27、详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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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虎影堂辞别众将出来，梅长苏随靖王走在青砖主道上，略略错后一步跟在主人家的身后，趁着对方看不见自己的神色，贪看着府中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眸中有怀念，有哀思，也有坚定的锐光。
想起方才堂中目光坚毅、身形挺拔的军中豪士，曾几何时，自己也如同他们一样，一身铠甲，意气风发，心怀天下，仗剑逍遥。可如今，这个病弱的身体，和满心的阴诡算计，林殊已死，活着的只有梅长苏了，一个用“朋友”二字来掩盖身份的谋士，活在暗处，不见阳光。
真真是物是人非。梅长苏心下一叹，眸光悲而不伤，神色倦淡。这靖王府，是当初祁王兄选的地方，自己也曾经帮着参谋，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他和祁王兄商量着建起来给景琰一个惊喜的。哪怕闭上双眼，他也可以如愿到达这王府中的任何一个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作为一个客人，还是一个主人家并不是很乐意接待的客人。忆起往昔与景琰的相处，不由心下微酸。
“苏先生，请坐。”靖王平静无波的声音，拉回了梅长苏望向南窗下一张旧椅的目光，只见靖王一手伸得笔直，掌心微微朝上，将他引向最靠火盆的一个位置。
梅长苏心中一暖。景琰和自己从不畏寒，因此，这火盆想必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略略点头致意，他理了理披风，慢慢坐了下来。
靖王随即在他对面坐下，待看到梅长苏苍白的面色渐渐被火盆的暖气熏上一丝丝红色之后，淡淡开口说：“听说先生乔迁新居，没有上门恭贺，请见谅。”
梅长苏唇边划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心里明白自己这位至交不善言辞交际，这句话，怕是他如今所能表现出来的最大的善意了。
这般想着，他便将话题往正事上引：“苏某乔迁不是什么大事，倒是因着誉王殿下来了一次，闹得满金陵的人都知道了。”
见萧景琰眸中略过一丝嘲讽，并不接话，他心中暗暗为对方的人情世故叹息，只得接着开口说：“誉王殿下向苏某暗示，要我向你致意，尽管在侵地一案上放开手脚，不必顾虑他。”
萧景琰原本淡然的神色瞬间冷凝，他呵呵一笑，说：“不必顾虑他？我这位誉王兄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了。侵地一案，庆国公是主犯，法理不容，何况我已经掌握了当初为他代写密函的师爷，呵，奸诈小人，不是什么硬骨头，不过一个晚上，便全部招了。”
梅长苏闻言，赞赏地点了点头。他抬手一提小几上的茶壶，移到靖王面前的茶碗上方，悬腕斟了七八分满，动作不疾不徐，配着他清俊的面容，极是风雅。放下茶壶，看着靖王面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眉眼尚透着嘲讽和不屑，不由微微一笑，语调平和轻缓的语调，似是安抚：“殿下目光不妨放得长远些。昨夜殿下接了旨，可有揣摩过为何皇上会如此重视侵地一案？”
萧景琰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第一个跳上心头的答案是因为侵地一案牵涉到了百姓。他是真正忧民的性子，以己度人，自然便想到了这个答案。只是，看着对面梅长苏浅笑垂眸喝茶的样子，他并未让这个答案脱口而出。
父王的性子究竟如何他岂会不知，他素来宠爱誉王兄，怎会因为升斗小民而折了誉王兄的臂膀。那么，这究竟是为何呢？
梅长苏看着萧景琰为难的样子，心下暗笑，这水牛还是之前耿直的性子，这么多年，那么多暗亏吃了下来，也不见长进，只是，若非这颗赤子之心，又怎配坐拥天下，为大梁子民考虑，又……怎配做他林殊的朋友呢？
见萧景琰片刻纠结不出个所以然来，梅长苏便开口解围道：“殿下久戍边疆，极少接触朝政，一时想不到也是常理。陛下之所以这么重视侵地案，是因为他想要为他推行的土改政策扫平障碍。”
萧景琰只是耿直，并不笨，相反，他很聪明，否则，一位皇子，不得君父喜爱，却能在军中手握大权，上有两位得宠皇兄，无论如何争抢，却抢不过他的军功，又如何能平安活到如今。
因此得了梅长苏的提醒，他立时反应了过来：“先生的意思是，父王要借侵地一案，逼迫贵族豪强势力在土地兼并上妥协？”
梅长苏赞赏地点点头，说：“正是如此。因此，殿下处理的此案，会被之后的所有案子作为参考，如何判，如何应对，全天下的眼睛可都看着呢。”
萧景琰淡淡一笑，说：“看便看吧。我自秉公而判，证据确凿，自然应该维护百姓。”
“可是殿下是否想过，若是一胃秉法严惩，会让所有的豪门乡绅抱团抵抗朝政？如此一来，陛下真正想达成的目的并未实现，殿下也无法以此事，正式介入到朝局中。”
萧景琰闻言一震，看着梅长苏三言两语，点破了皇帝的心思，不由暗自叹服。土改政策是有利于民的，自己应当竭尽所能，不为赏识，而为苍生。这般沉吟良久，萧景琰身体微微前倾一礼，认真道：“还望先生教我。”
梅长苏赶紧抬手扶住，只受了半礼，又回了一礼，说：“殿下言重了。苏某既然已经选定了殿下，自当竭尽全力。这些豪门乡绅，平日各自谋利，如今为了对抗土改联合起来，可是这个联盟毕竟松散，若是殿下能够考察实情，挑一两个不严重的轻判了，那么得了甜头的自然会被联盟驱逐出去，长此以往，他们便因为利益不均，而取消联盟。届时，要推行土改，自然会方便很多。”
“先生所言甚是。”萧景琰听得微微点头，只是看着梅长苏认真为他谋划的眼神，心下微叹，此人绝世之才，可是出发点却是谋算帝王心术，若是为了天下百姓，该是多么难得的贤良之才。
梅长苏见他听进去了，又顺口一说：“誉王殿下如今既然想要拉拢殿下，殿下轻纵的案子不妨也考虑下他门下的人，也算是略作回应。殿下如今羽翼未丰，有一个托庇，即使在表面，也可以吸引太子的目光，让他不至于来对付殿下的。”见萧景琰想要开口拒绝，他又紧接着道：“苏某知道殿下不愿意让天下人将你视为太子或誉王的附庸，但是，苏某保证只是表面看上去如此，并不会勉强殿下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况且殿下这么多年如此艰辛，想来，世人是能够谅解的。”
萧景琰闻言沉默良久，转头看着南窗下方才梅长苏注意过的那把旧椅，说“我并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但是，我死去的兄长，挚友，他们的英灵，我不愿让他们看到我向誉王兄妥协的样子。”
梅长苏闻言，不由抬手想拍拍萧景琰的手背，又强迫自己忍了下来，垂在几下的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然而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地劝慰道：“既是英灵，自然能了解你的内心。必定不会在乎你这权宜之计的。”
萧景琰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说：“我知道苏先生是为了我好，先生放心，我会按照你的安排去做的。”
梅长苏素知他的脾气，怎会不知他此时的无奈愤懑，可以梅长苏的身份，又无法安慰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了两块绢子，放在了小几上。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详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