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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射覆猜物 陆岷的本事 ...

  •   玉京的天上下了雪珠,是这年里的头场雪。

      景王府中,景王夏流从皇家猎场打了三两只野鹿回来。景王长年带兵,身有胡风,与侍卫将士在前厅席地而坐,趁着雪意,掘地挖坑,架起了烤架,炙烤鹿脯,大啖鹿眼,吵闹一片。

      冯孝孺等幕僚看了暗自叹气,要说夏朝以“仁孝”治天下,景王爷听了幕僚的建议,前几日给圣上侍奉汤药,极是殷勤,面上也带着悲痛的心情。可孝道哪是一天两天装得完的。故皇贵妃下殡才没几日,宁王、肃王还在昭陵恸哭守孝,景王爷却已经耐不住了。

      景王不觉得自己有错,这位谥号为“和裕皇贵妃”的和妃,不仅是宁王、肃王在后宫的靠山,还和早逝的母妃端妃有心蒂过节。她死了,简直能称为可喜可贺的事情。他忍耐这几日已属不易。

      冯孝孺等人来劝,都被景王打回了。景王教他们坐下来。

      “若在场有人真敢说出去,那本王倒称一句佩服。”

      全场静默一片。

      要说当朝龙裔,已诛的前太子是故皇后所生的嫡长子,为人仁孝,恭谨有礼,尊重士人。但三年前圣上震怒,指责他窃国谋叛,东宫一时间血流成河,许多追随太子的肱股之臣尽遭杀戮。太子谋叛案直到今日仍旧迷雾重重,无人再敢提起。宁王、肃王兄友弟恭,宁王夏俞在朝内外享有贤名,肃王夏歆不及胞兄,但英武端醇,更得圣意。他们的母亲和妃在后宫权势极大,协助皇太后掌管后宫,景王忌惮他们兄弟三分,可也只让三分。晋王夏昶也是故皇后所生,年纪在四位亲王中最小,耽乐清虚,悉心丹青,不爱政务。太子谋叛案后他忧惧过度,在圣上徙封诸王之日,他上表请求徙封于苦寒之地赴任,远离政治纷争。

      四位亲王中,景王相貌最像当今圣上,皇帝待他一直与诸子不同。言官纷纷上书指责他飞扬跋扈,雪片一样的奏折被皇帝丢在一旁。
      言官的弹劾对景王不痛不痒,但景王分外记仇,那些直言的官员都被他明里暗里往死里作弄。

      景王的“佩服”,谁敢呢。

      景王府在玉京城,可见皇帝对他的重视程度。景王的封地景乐离京城不远,圣上自太子被黜,特令就府于都城,别置弘学馆,任自引召学士。“自古名王引宾客”,朝中议论这是圣上有了给景王铺就东宫之路,提升社会名望,扩张个人势力。一时间贵游子弟争抢进馆,门庭若市。

      景王少尚威武,不精学业。如今四海升平,再无战事,景王的功绩不能再升。冯孝孺等人便出了主意,文学馆当以著述为美,他们建议景王编著一本《括地志》宣扬大夏开疆裂土,国力强盛,来讨得圣心。

      这日鹿肉宴,冯孝孺暗叫于礼不和,但也不敢忤逆景王,小心地咬了一点点景王赐给的鹿肉。

      一番感激涕零之后,他趁景王心情大悦,和景王说起了陆府二公子陆岷,他想景王亲将此人招进弘文馆修书。

      景王对冯孝孺的谋算从不怀疑,但他分明记得这人是个残疾。夏朝对官员讲究的是“身、言、书、判”,身必体貌丰伟,言须言辞辩证。四者合格,再询问能力,拟定官职。陆岷未经科考,又不能行走,更未听说有什么才华卓著的地方。

      “学得文武艺,卖给帝王家。”景王眼中,陆珉没有被买下的价值。

      景王之前由冯孝孺建议发帖给京中的贵族子弟,其中就有陆岷。但当时是为了礼贤下士的声名,他本人并不想将府上的光禄给食便宜了无能之辈。

      “他比陆峥强在哪里?”景王的执念在他始终论不了罪的陆峥身上。景王虽没有任何证据可以直指陆峥写的《策时论》,但十二分愿意怀疑他。

      “这个……”

      这年端午,冯孝孺曾去过一次崇玄署。他去故里探亲,乡里乡亲要他捎带着菖蒲酒给崇玄署做事的同乡。

      古代五百家为dang,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合而称乡dang。历朝历代做官都以乡谊结朋dang,冯孝孺有七品官身,官职不大,但也无法免俗,到处拉拢关系,拉帮结派。

      当今皇上沉迷佛道两家,朝廷百官上行下效,也就高看管理天下出家人的崇玄署。同乡对在景王府做事的冯孝孺也极是客气,两人闲聊家常,之后这位同乡就带冯孝孺到崇玄署周遭游览风光。

      崇玄署并不是什么正经衙门,里面僧庐、道观林立,供云游四海的修行人挂单落脚。

      柳絮飘飞,殿宇庄严安然,一动一静景色很是怡人。

      冯孝孺正觉得妙处,突然瞧见黄冠道人和灰衣和尚几人聚在檐下,另有个独眼道人站在石桌旁,身穿破衫,但神情倨傲,不可一世。这些出家人有的在拈指掐算,有的对天默念,有的摆弄枯草,各个眉头不展。

      同乡见到冯孝孺一脸好奇,笑道:“他们在射覆猜物。”冯孝孺恍然大悟,所谓“射覆猜物”是指随便将一个物件或多个同类物件隐藏,让射者通过占筮等途径,说出所藏之物。

      出家人多有奇人异士,通晓易学。冯孝孺眼前的这些占卦卜算的僧道,聚在一处在较高下之别。

      那么这个不可一世的独眼道人就是出题的人了,他面上有得意之情,不住敲击石桌,似乎等得极不耐烦,看来是旁人都未猜中他藏的东西。

      冯孝孺从未亲眼见过这种神技。他问道:“真能猜到?”

      同乡摇摇头:“沧海中去猜一黄粟,哪能那么容易猜到,十之八九都猜不到。”他指了指独眼道人。“别看他出题得意,他来玉京已久,射覆对赌一直是不赢不输,从未猜对过别人藏的东西。”

      冯孝孺看得津津有味,由着同乡在一旁讲解。这人是用的“梅花易数”,那人起的是“木轮相法”,旁边那人使的“六壬神课金口诀”。

      在他们观看的同时,冯孝孺发现另有两人在一旁树下坐着,对着那些僧道指指点点。

      冯孝孺认得其中一个和尚,是城外龙吟寺的主持善林。善林年纪轻轻就是沙门大德,常常出入宫中给皇室讲解佛法,冯孝孺在景王身边侍奉,有过几面之缘。龙吟寺香火极盛,玉京城中口口相传龙吟寺的卦签极准,很多善男善女为善林主持能开口一句,撒下大把香火钱。

      就当冯孝孺以为善林主持会下来斗法,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道人。善林主持却先与旁边憔悴的年轻人轻声交谈着。

      那年轻人身穿素袍,坐在轮椅上,从袖中掏出三枚铜钱,向石桌上抛去。随后年轻人快速扫了一眼石桌,对着善林的耳边低语了两句。

      冯孝孺看得清楚,年轻人卜的是最普通的金钱卦。但手法太快,计算也太快,快的不似是祷神问鬼的手段。

      善林面上露出惊奇的表情,之后笑着摇头,似乎不信。年轻人没什么表示,捡回了铜钱,收回袖中,云淡风轻,只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独眼道人指着拴马桩在地上的倒影已有寸许。“时辰到了,贫道承让了。”

      众人无一能答,尽是摇头叹息,出家人也不尽是好脾气的,骂道什么阿什物,别是虚空指了千里之外的东西。

      独眼道人仰头大笑,正待说出谜底。

      冯孝孺盯着善林主持及年轻人的一举一动。

      善林主持双手合什,走近吟哦了句佛号,向独眼道人行礼。“阿弥陀佛,道友可是将东西藏在了身上?”

      独眼道人轻狂的脸上一滞。

      众人看见了他表情起了变化,拍起掌来。“射到了!射到了!”

      独眼道人认得善林主持,不敢小看这位高僧大德。他强装镇定:“善林大师,猜到藏身之处虽然厉害,但说不出是何物,这可不算射着了。

      善林主持其实也不信,自己出来说话,也是好奇。

      他想要求证对与不对。

      但在外人眼里,是他占得了卦,他对卦象胸有成竹。

      只听得善林主持说道:“物,贫僧也有了。”

      独眼道人当然不信。

      善林主持缓步在他身前身后绕了一遭。

      “天雷无妄的卦象,此物其身甚圆,大腹皤然。而乾无衣,为皮。震为壳,为鸣。其空其中,离中虚,摇则发出声者。那这卦象是指道友腰间褡裢的经冬之物。”

      出家人也怕出家人打诳语耍赖,于是众人赶紧抢过独眼道人的褡裢。

      众人晃了晃褡裢,果然里边有声音。

      独眼道人硬着头皮。“善林大师,贫道褡裢中经冬的东西有不少,请指出是何物。”

      ……众人惊呼了,独眼道人居然不是开口否认,这真能猜着吗?

      善林主持遥遥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笑道。“道友的题目刁钻,实在难猜。乾为木果,为衣,震为竹,为苇,皆与皮壳相应。而互艮,又为瓜蓏,震又为黄……说来此物有限的很,是道友年前吃剩的橘子皮。”

      众人听他说的言之凿凿,反而有些不信。他们忙打开褡裢,见里面乱物之中果然有一块泛干的橘子皮。

      “真是此物?”

      “这也太为难人了,谁能猜中。”

      “一块完完整整的橘子皮,过了年都干掉了。你这无赖道人,也太邋遢了些!”

      “善林大师,果然不凡。”

      众人个个惊奇,交口称赞,独眼道人在众人哄笑之中,羞惭而去。

      ……

      冯孝孺站在原地,震惊地看着那年轻人,只有他清楚那年轻人起的卦何等精准快速,只是眨眼之间。

      年轻人双手拢袖,望着满天的柳絮。

      他看上去并不介意善林主持将自己占卦所得卦象,说成是他的。

      于是冯孝孺忙拉着同乡问道此人是谁。

      同乡正和众人一块惊叹善林主持的能耐。

      听他如此问,转头看了一眼那坐在轮椅上的人。

      同乡认得,他常见这个憔悴面容的年轻人——陆府二公子陆岷,每月都来崇玄署旁边的僧庐修禅礼佛。

      至此,冯孝孺心神震动之下,对陆岷动了惜才之念,生了结交之心。

      于是冯孝孺这大半年一直在崇玄署守株待兔,竭力攀交。但陆岷对他总是不冷不热,也根本不承认自己会易学卦术。

      每每推说自己为佛弟子,不得卜问、请祟、符咒、厌怪、祠祀、解奏,亦不得择良日良时。

      这话说的冯孝孺直想翻白眼。

      善林主持是一代高僧,还随俗起卦算命,给高官显贵批八字。陆岷撑死算个在家居士,倒念起了正经,他哪里会信?

      冯孝孺请不动陆岷,想让景王以国士之礼相待于他,郑重请到府中。

      但没想到景王听完,更加嗤之以鼻。

      “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担不起本王的礼遇。”

      若非亲眼见到,这等神技确实像骗子混说。冯孝孺劝不动景王。

      冯孝孺请不动陆珉,冯孝孺劝不动景王。

      其实是冯孝孺自己有个私心,他想要陆岷给景王占卦,占他辅佐之人究竟能不能成为九龙至尊。他自己又会不会凭借蟒龙上天,平步青云。

      “修编《括地志》想来也不需要个打卦的人吧。”

      景王不是笨人,冯孝孺唯唯诺诺地应承,一阵心虚。

      《括地志》的编写,需要熟识大夏山川地理之人,工部官员几乎都进了景王建立的弘学馆。

      没有陆峥。

      这不是景王不愿将他揽进弘学馆,而是陆峥晋升飞快,已经跳出六部,进入尚书省。作为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大红人,景王想要叫他来干活,他的皇帝老子不会同意。

      景王当然也很鄙夷陆峥谄上的举动,他同时也纳闷:“工部考绩他次次垫底,怎么按工部之人所说,工部之中属他对大夏的地形地貌最为了如指掌。”

      冯孝孺一阵腹诽,陆峥这么熟悉,当然是因为他连降三级,又与景王公开不和,到工部任职,四处不受人待见,被上司派去干了最劳心劳神的活儿。

      人称他陆工簿,工簿工簿,实打实地抄了三年河洛山川图。

      冯孝孺也奇怪,陆峥虽堕落了三年,处处招人排挤,但同僚还是认可他的本事。

      而同父的陆岷在二十年来,却始终默默无闻。他不承认的真的仅是卦术吗?

      ……

      在陆府陆岷居所,小彤回来复命,给陆岷拿来卫青婉所写的纸条。“图样已收,尚需一块生铁(拳头大小),和一把宝刀(削铁如泥),阅后即焚。”

      这纸条是横着写的,要从左到右读。

      陆岷稀奇卫青婉的行书格式。

      “(拳头大小)(削铁如泥)”,陆岷对着两个圆括号看了半天。

      他决定把纸条收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番外:射覆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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