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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陆香罗 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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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婉唉声叹气地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宝蝉立在门口接她。
秋日已尽,这是初冬的天气了。
宝蝉手里捧着个铜雕锦地龙纹八宝手炉,递给卫青婉。“主子,刚加了炭,正暖和着呢。”
卫青婉摇摇头。“你自己捂着吧。”
一个生存主义者,虽不敢说练成什么钢筋铁骨,但这点初冬的凉意太过小痛小痒。她可是要翻走三百里的人,风餐露宿这等小事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
一个出色的生存主义者,应该有一个健壮的体魄和随遇而安的心态。
但是,她……她叹着气,背手而行。
宝蝉见主子心情不好,紧追了过去。
寒风起来,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但走过蜂腰桥,能听到风中夹杂着李如意的琴声。
卫青婉站住了。
方才陆母的话虽不重,但说的却很明白。内宅不宁,难道要她这个老婆子去管孙子的房内事?卫青婉心想这李姨娘是景王府的姬人,陆府的人都不愿得罪景王府,李姨娘在府里三年都是如此,也没见人说些什么,怎么反倒自己嫁进来,她的桩桩件件都要由自己纠正呢。
卫青婉从墓陵回来之后,夜夜好睡。从没梦见过自己的前身正主。她在墓前慷慨激昂要人家托梦,但正主的魂魄似乎回到故去的父母身边,把前尘旧事已经忘得干净,怨恨恩仇也一笔勾销了,毫无怨怼。
所以她一个梦都没有做过。
卫青婉对宅斗生活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一想到整肃家风的重任落在自己身上,她身上满满当当的无力感。
她本来就对陆峥妻妾成群很是不以为然,心想要为了得到一个男人,和其他女人争抢不休有什么意思。她的宅斗生涯根本就没打算开始。
陆母却不是这么了解的,她认为卫青婉做不到恩威并施,欠了火候。“你是当家主母,自该让妾室敬服惧怕。你时时息事宁人,自以为得了贤德的名儿,却不知人家背后是怎么损你呢,你倒以为她们好心。”
陆母一番感慨,似乎是感慨世间的女子都是这么过活的,就是她在年少时代也是这么过来的。在不知不觉间,陆母已经开始有意培养卫青婉在内宅主持事务了。
卫青婉暗暗叹了口气,她在陆府面前装了一回大尾巴狼,再演回小白兔居然就没有人相信了。陆母表达了她连景王府来人都能回呛,怎么就制服不得一个小丫头的理直气壮。
她郁闷了,眼前看来为陆峥出了会头,最后的结果却是得不偿失。卫青婉的周遭环境并没有变好,仍然是“无权无势”。没有当家的权利,也没有母家的权势撑腰。老太太的一番教训,她不敢不听。
卫青婉欲仰天长啸,怎么反倒混了回去!
景王找人告状陆峥的奏折,压在了皇帝的御案上,但皇贵妃薨,皇帝悲痛欲绝,无心打理朝政,案上的众多奏折都没有御批。陆峥虽在玉京城中极为有名,在朝中却不过是个小人物,有关弹劾他的那一份没在了堆积如山的奏折堆里。这批奏折放在宫中司礼监留存的时候,有个秉笔太监悄悄地将它压在了最底下,皇帝只看了前面几本,做了御批,到最后就不胜其烦,让太监拟照票拟字样用朱笔楷书批红。
这份奏折最后在尚书省,在司礼监都没再出现在眼前了。景王府的幕僚冯孝孺等了许久未见有动静,打问宫中。得来的消息是说皇宫经丧,皇帝无心批示,堆积的奏折极为混乱。这份弹劾陆峥的奏折不知是塞在了什么地方。
冯孝孺不由感叹,陆峥何等的好运气。他给陆峥搜集的罪名,“背公向私,职事废闻”都有实证,足以将他彻底革职。
但他更想不到的是,陆峥的官运挡都挡不住。
在丧葬期间,皇帝诏群臣为故皇贵妃挽辞,在挽辞中陆峥所写极道凄婉,中得帝意。他写的一篇悼文《琼花赋》,洋洋洒洒千字之数,无一字重复,极富文采。皇帝看了这悼文,心中所感,痛哭了一场。不仅如此,他认定陆峥善解君心,将他破格拔擢,官复至中书舍人,常伴左右。
朝中俱惊,服孝的景王眼看着陆峥成了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
皇帝哀痛至极,陆峥趁机谏言将和裕皇贵妃的陵寝修在都城左侧,另在宫中建三十丈往思楼,朝夕眺望。
皇帝不由感叹陆峥果然了解君心。
然而,古代以孝为先,“夫不祭妻”,撺掇皇帝如此张扬,只会被盖上“谄媚”的帽子,陆峥被士林学子骂得狗血喷头,说他一意奉上,违背了圣人的教诲。
对此,陆峥显得毫不理会。当他再出现在众人的目光下,他早已经没有了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少年样子。
礼仪廉耻没有用,忠孝节义也没有用。
他眼神没有少年时期的透亮,但变得更加锐利,自他重返中书省,一个工于心计,老谋深算的官场老手回来了。
陆香罗眉间紧蹙,她披着斗篷站在小湖边上。
陆府等级分明,嫡庶二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位陆府的二小姐总觉得自己的境遇不好。
她远远听到李如意的琴声,嗤笑了一声。皇贵妃薨,这位李姨娘依然还在每日操琴,真是不知好歹。
比起陆岷的温性平和,她自小就躁动不安,患得患失,对外界事务极为敏感。但说起来,在沈氏那里,沈氏虽然从性情上偏喜欢陆岷多一些,但她的处境却要比陆岷好得多。
沈氏一心想把庶子养废了,但女孩子要养的富贵,将来嫁人为家族谋利,这是很值得投资的。沈氏从不克扣陆香罗的衣食,与自己女儿一般相厚。沈氏常常感慨,柳姨娘为人粗鄙,出身低微见识不高,常以为他人作害自己的女儿,反而瞎了陆香罗的花容月貌。柳姨娘百般心疼陆香罗,平日里不肯让她出屋,也不许她拿针线。柳姨娘出身下贱,就将自己的女儿养得格外处尊养优,比陆青芷更像千金小姐。陆香罗长年不晒太阳,肌肤白如初雪,眉眼之间楚楚可怜,自有一分风流婉转的气质,单从身段姿色上看,可并不比陆香芷差到哪里去。
她自幼和陆香芷读过几年书,虽不爱读书,也颇识得几个字,有了些见识。
陆府的女儿都不是笨人,她虽不比陆香芷牙尖嘴利,但强在小心翼翼,谄媚有权有势之辈很有一套功夫,对着陆母和沈氏着力巴结逢迎。亲母柳姨娘愚笨,见她讨好别人,就伤了心,认为自家闺女不要亲娘了。时时吵嚷起来,使得陆香罗在陆府里的地位是很尴尬。
哥哥陆岷自身难保,更何况他还是个口冷心冷的人。兄妹二人都看不上对方无情绝情的样子。
皇贵妃薨,皇城内外停止宴聚,王爷去宫中服孝,弘文馆闭馆三个月。陆香罗气的直跺脚,皇帝不急太监急,自家哥哥怎么这么不中用。
沈家三小姐沈灵毓这两日传来书信,说起当朝公主郡主选陪读的事情,细细嘱咐陆香罗要小心谋划此事,将对自身大有益处,若是入选,那时就算是以庶出之身出嫁,也有一番风光。沈灵毓其实也是庶出,但娘亲被后来扶正,作了继室,她才勉强算做了嫡出女儿。陆、沈两家走动频繁,沈灵毓和陆香芷不对脾气,反而跟奉承自己的陆香罗更为投缘。
陆香罗在信中极尽讨好,但表示不解她只是个庶出女儿,这种荣耀门楣,光宗耀祖的事情哪里轮到她来做。
沈灵毓再次回信,说陆香罗的额头正中有一块胭脂红胎记,正巧太皇太后在二十年前养在凤藻宫的狸猫头上,也有这样的印记。
沈灵毓对陆香罗用心倒很诚恳,她在信中说道:太皇太后信佛信轮回,妹妹天大的福缘要到了,无论如何都要在陪读的人选中。
陆香罗思索着,怎么讨好沈氏,才能入选此次陪读的人选中。
她突然在湖边冷得打了个激灵。——最快的法子,不是该在那天让陆香芷去不了吗?
陆香罗明白了,沈灵毓的本来就包含着其他含义。
沈灵毓未必真心重自己,但她想要陆香芷去不成。
陆香罗攥紧了拳头。
人生只有一次,自当只往不返。
她突然闻到了一股烟火味,她转过身来看一个老婆子正在湖边烧纸。
她心情正值不好,横眉冷眼地骂了一句:“你这婆子,烧纸也不怕把院子点了,惹了我一身烟味,还不离远点!"
陆香罗心情郁郁,没带丫环,不然她的丫环早轰这人走了。
奈何那婆子耳聋眼花,一时没认出来人,凑在前面才认得是二小姐,弯腰回礼。“哎呀,二小姐,老奴没看见你。”
陆香罗认得这婆子似是给卫青婉的院子当差的。陆香罗对卫青婉谈不上好感恶感,又嫌和这婆子说话说不清楚。陆香罗正要避开,但一抬眼看到了那婆子手上攥的东西,她停了下来。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我们夫人写坏了的字纸,夫人三个月前就叫老奴烧了,但老奴的记性不好,这日才想起来。二小姐,可莫要和我家夫人说啊。”老婆子连连拜着。
陆香罗冷笑了一声,那她还偏说不可了。
陆香罗很是好奇,都说卫青婉是个才女,她翻了翻那些字纸,不由笑出声来。
字体忽大忽小,歪歪扭扭,墨迹是一塌糊涂,稍练了几年字的人都不是这样。
这要是才女,她都是诗仙了!
“咦!”陆香罗看到了一封书信,仔细瞧了一眼,正是大哥陆峥的笔迹。
她抽开信封,里面的内容让她大吃一惊。
这竟然是封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