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之式微》jas

6、5（下）

　　我在很多年后才渐渐明白姐姐为什么哭。那个时候，我已经和姐姐疏远。
　　人们常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是苍天知道，那个我永远都不能忘掉的一百年噩梦，那样的生死磨难，那样的困苦悲惨――那样的噩梦，竟是我最想回去的岁月。
　　我两百岁的时候，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被一个人抱着。一个人。有温凉的手，有熟悉的凝视。
　　我惊惧之下纵身跃起，头也不回地向前飞奔。那一瞬间惊怕地脚都软了，可是马上想起姐姐，她在哪？她不会丢下我不理，那么，她怎么了？
　　我鼓起最大的勇气回头，看到那个人的眼神，微笑，而且温柔。她站在那里，轻轻地抱歉地唤我：“式式，我是姐姐。”
　　令我非常非常陌生的姐姐。没有了雪白高贵的狐毛，没有了漂亮的眼睛，没有了飞跃在风中优雅飘逸的身影。她和那些追杀我们数十年的人类，一模一样。我甚至闻不出她身上九尾狐的气息。她化身为人，是我见到过的任何精怪化人中，最形神俱备的人。妖气全无。
　　而且她的脸上，散发出最最兴奋快乐的光辉，那种快乐由心而发，我从来，从来没有见到过在姐姐的脸上出现过的快乐。
　　从那个时候起，我的快乐开始减少，我的沉默渐渐增加。
　　我和姐姐住到了人间世中，姐姐成为一个行商的奇女子，我是她身边形影不离的红狐宠物。我们十几年换一个城市，因为姐姐相貌的关系。姐姐的相貌不算顶美，但异常清贵书卷。幸亏那时候交通不便，城市不发达，隐居十分容易。
　　不再有狼族追杀，不再有人类追杀，我们安全了。可是我并没有象从前自己说过的话那样开始刻苦修炼，我顺其自然。姐姐也不勉强我，象在山谷中一样，她温和地说：式式，我只要你快乐。她很忙，忙着经营她的生意，她的生意扩展得很快很大，渐渐的，她隐隐成为最神秘有钱的商家之一，不轻易露面，却更显权威。我们生活得非常好，单单我的食宿就有十几个人服侍。
　　三百年后，我五百岁，加上出生时的一百年灵力，我理应有六百年灵力了，可是，这个时候的我才刚刚满五百年灵力。我刚刚才能够化身为人。
　　我不象山谷中的狐狸们，只能在满五百年后出去接触人类后才酌情化成什么形象。这三百年来我一直在人群中生活，我知道人喜欢什么，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化身为最美艳的人。
　　那一年因为我化身为人，我们换了一个城市。姐姐看着我红裙雪肤，依然是温柔呵护的眼神，微笑着说：“式式，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她象以往一样地拥抱我，亲昵温暖的怀抱。我躲在她的怀抱里，默默地出神。
　　姐姐，我不是人，我是狐狸，九尾狐狸。我在心里说。可是我不敢说出来，我不敢。
　　姐姐是那么喜欢做人。自从她化身为人之后，她再也没有变回过狐身，我曾经很想叫她再变回那个美丽的白狐，和我一起依偎着睡，一起纵身飞跃。可是话就要出口的时候，那日她第一次变成人时的由心及外的快乐马上出现眼前。
　　她不喜欢做狐狸。虽然，几百年后，她的眼中依然又出现了几百年前那样的忧伤，她时时出神，晶莹脸庞上隐隐忧伤，可是这种忧伤和从前的不完全一样。
　　我开始出没人间。
　　毕竟是天真的新鲜的，我自由地呼吸，自由地和人说话笑闹，无拘无束。认识很多朋友，世家子弟平民百姓，作为人和作为狐狸的玩闹当然是不一样的。那段时间我觉得我理解了姐姐，这个世界由人作主，作人，真的感觉挺好的。
　　那时候我们住在洛阳。唐洛阳，衣食丰足，牡丹天下，少年风流。我穿着最好的衣裙，戴着最好的首饰，骑着最好的马，和一帮少年子弟呼啸巡玩。
　　他们当中，有一个叫阿湮的女孩子和我一样性喜纵马，家境富裕家人宠爱便不太管她，爱着绿衣黄裙，身边常伴着一个被唤为“阿二”的英俊少年，据说那是她青梅竹马的伙伴。寻常女孩子太过娇嫩，阿湮很合我脾气，慢慢的，我们仨个人成为最好的玩伴。
　　姐姐很喜欢他们，他们一到家中便张罗最好的招待，他们也极喜欢姐姐，每每在我家一呆就是半天。我常常有种感觉，他们在一起谈笑时，好象……更象同类。
　　姐姐会做很多很多奇妙的菜式和女红，姐姐一手字一手画和一手琴都出神入化，姐姐深谙人心圆通达致却依然脱俗，姐姐微笑着看着大家快慰欣喜。
　　我不是嫉妒，我那样高兴看到大家象我一样喜爱姐姐。可是……我很茫然，很孤单。
　　后来我渐渐发现，阿二不再常伴阿湮，他总是出现在我身边。而阿湮渐渐沉默。
　　姐姐叹着气，但看着我的眼光却是欣喜的。我不明白。
　　这种欣喜的时间不长。那一天，阿二陪我在洛河泛舟，是夏天，洛阳牡丹已残，但河湾背阴还有几处可以赏看。那些日子阿二一直神色有些郁郁。然后，他看到岸上有两骑白甲武士时，脸色白了。
　　他说：“式式，我喜欢你，喜欢你自由天性无拘无束，喜欢你凡事不萦怀我行我素，你知道吗。”声音很温柔。我有些诧异，然后我说：“我不知道。而且你知道什么叫自由么？”自由是山谷中的岁月。
　　他望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转头看着岸上武士，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好象是愤恨，好象是向往，最后低下头对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无所谓地笑：“你是东宫太子的二公子，他们来接你回宫的是吧。”我把船靠岸。
　　阿二站在船头看着我，我淡淡地看着他。然后，他慢慢走上岸，我笑笑挥手，他也微微笑了一下，转身。
　　其中一名白甲束身的男子忍不住问我：“姑娘，你到底知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我笑了笑：“他不是皇孙么？回皇宫罢。”
　　他呆了一呆：“是，不过……”另外一名武士制止了他，摇摇头。
　　我没有理他们，径自回家。一路上草青花香，柳叶如烟，阳光下风又轻又暖，夏日如春。我很快地忘了刚才的事。
　　可是阿湮等在路口，她神情惶急地拉住我：“式式，你刚刚看到阿二没有？”
　　我点头。她大喜：“那就好了，你会救他是不是？我知道你懂法术，你和他又这么好，他不会被抓回去了。”
　　我看着她，慢慢地说：“他和两个武士一起回去了。”
　　阿湮惊住：“他不能回去的，他回去就是死。式式，你快去救他！皇上说他父亲谋反……”
　　我说：“你让我窝藏反贼之子？”她呆住，然后大叫：“他父亲是太子！太子为什么要谋反？是因为二皇子……二皇子要夺位！他父亲已经死了，他们不会放过他的。式式，我们是朋友，难道连这点义气也没有？”
　　她真是很够勇气。可惜我对人间的这种争斗毫无兴趣。
　　两日后的晚上我听说阿二和他的兄弟们全部被他们的祖父下令格杀了，他被押回去果然是赴死的。阿湮也死了，她日夜纵马追到东宫外，意图救助阿二，被守门武将一箭射杀。
　　我夜半潜入东宫，血流遍地，我看到阿二和他兄弟们的人头排成一列，而阿湮的尸身还躺在宫门之外。
　　我摇摇头，这么冷酷狠心的族类。

　　姐姐轻声说：“式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的，我们可以救阿二，甚至可以救下阿二的兄弟们。可是我没有兴趣，人类的生死跟我有什么关系？生命那么长，他们不过是其中过客，少活几十年不过是几十年。
　　姐姐没有责备我，她只是沉默了好些日子，再看着我时，仍然微笑温柔，她说：式式，你还是个孩子啊。
　　我倔强地站在她面前，看着窗外碧蓝高远的天空、自由舒卷的白云，心中无限悲凉。如果说我当时有过后悔，那么现在，姐姐，我只剩下伤心。姐姐，我是狐狸。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是狐狸，我们是狐狸。难道身子化成了人，就必须爱上人类帮助人类？
　　我不想在人间世生活，可是我如今，无处可去。
　　姐姐低下头，叹了口气：“式式，在哪里生活，就要遵守哪里的规则。”
　　我转身，轻声说：“姐姐，你以为你是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本来想下午写完再贴，不过答应了别人早上贴，就先贴一部分吧。下午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