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大射（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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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奇妙地，骑乘妖魔在空中驰骋的时候，是没有风的。
白凉凉还记得自己曾经坐在冯象的背上奔向海滨，那是自己跟琉麒第一次见面，他骑着狛陈紧紧跟在身后，两个人都又害怕又紧张。她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丢掉流了满手的奶茶，冰冷到刺痛的烈风刮过身体，仿佛那时就昭示着她的未来看不到尽头的道路。
不过穿越虚海之后，很神奇地那种剧烈的风就感受不到了——据说是因为这里的气更好控制的缘故。仍旧是冯象载着她在云海上疾驰，夜色昏暗，月亮挂在天际如水色一样明亮的光。若不是脚下那细微的区别显示着他们正在向前行进，使令不摇不晃平稳的脊背简直会让她有错觉是坐在椅子上。
唯一有明显变化的是因为坐久了而酸痛的腰部，白凉凉直起身来扭了扭，身后蒲月立即停止了对雁国琐事的科普转而关心道：“主上不舒服吗？”
“没事啦。”
白凉凉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脸。“那什么，就是坐太久，腰有点痛而已。”
蒲月便露出一点吃惊的表情。
“我们才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左右。”瞧那副坐在狛陈身上也仍然优雅地挺直腰背的样子就知道这个情况对蒲月简直游刃有余，完全不比宅女女王，那种从小被训练出的四十五分钟一节课思维已经完全扼杀了她的专注点。
两个时辰！四个小时！嗡嗡嗡嗡嗡，又不能做笔记，时间相对论简直效用最大化啊！白凉凉脸上微笑，心里拼命吐槽。
“没什么没什么，可能是以前坐习惯了。”她稍微解释了下。“就，你知道，我们那里认为一直坐着会腰椎间盘突出，总之就是脊椎会出问题。我可能稍微有一点，所以坐久了就难受。”
“即使如此，您已是仙人之躯，按理说已经不会被病痛困扰了。”
“嗯，说是这么说，但是还是会感到疲劳啊。虽然不会生病，但是熬夜不睡会困，不吃饭也一样会感到饥饿不是吗？”白凉凉想了下试着解释。说起来她也是觉得很奇怪，琉麒向她保证绝对不会生病，不管被饿到被冷到还是怎么样都绝对不会。但是这不合理啊，熬夜不睡觉一样会觉得痛苦，饿了不吃饭也一样受不了，到底生病的界限在哪里呢？白凉凉至今没有勇气实验，所谓的仙人不会生病，到底是身体被加了一把锁绝对不会越过那种临界值，还是濒临死亡以后会直接重新原地复活呢？
蒲月面露钦佩，一副明白了的样子。“那么是因为您从前在昆仑时经常伏案读书吗？真是勤奋啊。经常看见您在用膳的时候翻阅笔记，看故事或是跟台甫聊天——台甫告诉我，您说这是习惯。‘无法忍受虚度的光阴’。”
他用赞叹的眼神望着面前这位尊贵的女性。尽管她是个对这里一窍不通的胎果，不适应政事处理，吸收知识也显得很被动，更别提赶上百官的进度了——但她所表现出来那种似乎无时无刻不被时间追赶着的状态，却深深地让大家觉得国家的确是有了一个很好的国王。
其实原话是：“我觉得光吃饭不看小说是浪费人生”。白凉凉很囧地看着他，琢磨自己应该怎样向被瞒骗的土著说出真相。其实这就是因为工作时间太多，休闲时间太少，娱乐手段却又太丰富而形成的一种现代低头族。
时代特产，遍地废柴。
“虽然说这个很不好意思，我只是因为事情做不完所以在争分夺秒地玩耍而已。”白凉凉说完又觉得不对，这话不应该对老师说啊！
“您认为的玩耍指的是阅读吗？这已经非常厉害了。”然而土著真心诚意地说。“据我所知，昆仑的人从五岁开始就会被送入学校读书。如果您从那时到现在都一直是这样如饥似渴地学习，我认为您的知识量应该已经超过了芬华宫内至少一半的官员。”
然而问题是，看的都是风花雪月、爱恨情仇，段子手□□，再加上五毛党议国和愤青喷子的废话。
不吹不黑，女王大人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啊，我也休息够了，不如换个愉快点的话题，比如我们飞这么久应该快到了？”
白凉凉来之前就详细了解过。一头速度最快的骑兽，一天多一点就可以跨越一个国家。虽然冯象和狛陈可能会慢一些，因为它们实际上更擅长于作战而不是长途奔驰——所以，按理说在天亮的时候，高岫山，也就是柳国的国境，应该就能看见轮廓了。
蒲月对这方面的事情自然是更加了解，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就对时间很有把握地说：“快到了。但是，我们不能直接在高岫山上的城市直接降落，妖魔会引起民众恐慌，再说它们载着我们也容易泄露身份，因为众所周知能驱使妖魔的只有麒麟。”
“那么我们要在半山腰停下来，然后自己走上去吗？”
“如果在路上就能看到有人带着骑兽，我会询问是否能直接购买过来。”蒲月恭敬地说：“一定会尽量不让您劳动到身体，您没有爬山的经历吧？山上的路恐怕还是太辛苦了些。”
白凉凉想了下：“其实我在家里那边也爬过山……”她不太好意思说自己才爬没几百个台阶就跪下了。其实也是想表达一下自己吃得了苦，不用这么照顾自己啦！蒲月了然地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您那里的山是怎么样的，但一定爬起来非常轻松。”他的目光落在白凉凉的脚上：“您还穿着绢鞋和柔软的绸缎裙子，这种娇气的鞋子是不能在突出的石头上磨的，绸缎裙子也会挂在草丛里，把衣服划破的。”
“什么，原来这个不能穿吗？”白凉凉脸红了：“我是有想过，我们那里也要穿专门的鞋子和裤子去爬山，但是在芬华宫没法找得到吧？要找的话会让女官奇怪的，所以说我想就算了……”
“下官明白您的考虑。”蒲月和气地说。“看得出来，您对出行的准备可以说是已经考虑很周到了，旅券、身份证明、钱财都有预备，衣服也尽量选择简朴不起眼的。只是，昆仑是个很富裕的国家吧？只要带着身份证明和钱财，穿好舒适的衣物，然后随便去哪里、什么时候出发都可以？您完全没考虑过着装和食物，但实际上，在现在的柳国，出行还是得带着干粮、而昂贵的绸缎衣服也不是人人都能穿得起的。”
“如有冒犯请您原谅，这么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意思。”蒲月看着女王复杂到难以言喻的脸色，简单柔和地一笑。“但，主上您来自一个美好丰饶的仙人之国呢。”
长话不表，在初升的太阳终于跳出天穹之后，冯象与狛陈总算载着两个逃出芬华宫的旅人降落在高岫山的半山腰上。
这里是一处还算隐蔽的树林，往外走个大约十几分钟的时间就是大路。说是大路，其实也只是弯弯曲曲的山路。那种崎岖不平的道路，高低起伏、不时有没挑干净或是没挖出的石头露出路的表面，被来回踩实的地面扬起灰黄的尘土，白凉凉落下的时候不知是说专注还是无意地看了一眼，当即如遭雷击。
啊，我错了，蒲月说得对，这种路破得跟乡下的土路没两样啊！那种一开车起来就会颠散骨头的路！她不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子，蒲月苦笑起来。
“若是担心会弄伤脚的话，您在这稍等一下如何？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骑兽可以买。”他袖手望了望已然明亮的天色，那个琉麒的衣服包已经被很自然地接过来挎在身上，内小臣的话是怎么可以让尊贵的女王拿着东西付钱，她应该坐在舒适的软轿里等吃等喝，一切都由他来操心就好。
“而且也没有带食物，必须购置一些，若是饿到您了，那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冯象和狛陈已经遁甲隐身，不知它们是在凉凉的影子里还是哪里。其实这样的话似乎也会有某种气息影响着她周围的气，会让骑兽害怕，只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不管是蒲月还是使令都坚决不会留她一个人。
白凉凉茫然地站在原地，觉得灰头土脸的自己就像个拖后腿的。
“不是说要尽快赶到雁国，以防王师来追赶吗？”她努力很欢快地说：“没有关系哒，走一段路而已，我可以的。”
“有台甫拦着，而且琉王的信息绝对不能泄露，冢宰大人应该不会大张旗鼓地派人跑到高岫山寻找您才对。所以只要稍微掩饰一下行踪，动作再快一些，前往雁国的机会还是很大的。”蒲月如实向她分析。
“虽然我们确实得尽快赶到北街，只是主上您需要吃些东西喝水吧？干粮什么的都没有，而且如果买不到骑兽的话我们还得走很长一段路。”
“没关系我可以走的。”白凉凉在如果自己不买干粮饮水蒲月会不会跟着饿肚子的考虑中犹豫了两三秒，最后放弃地撸起散乱的头发用斗篷藏起来。据说自己灰白色的发色也是很稀有的，女王大人很担心自己走到关卡前面被捉回去。
“这样吧，我跟你一起走到外面去看看，如果有干粮和水你就买一点来，贵点也不要紧。骑兽的话没必要一定要，马上就能走到雁国，到那边的话整理行囊就能更轻松点。”担心蒲月不赞同，她口气十分坚定地说。走了两步确实觉得绢鞋硌脚底，就气势十足地冲蒲月伸手。
“不是说叫你带着武器吗？拿来一下。”
蒲月全身上下都干净清楚，并没看见带着武器，大概是由于知道要见麒麟，所以刻意拿了能隐藏在身上的类型吧。果然他点头道一声“失礼了”，就从腰带的隐蔽处解下了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
“你转过去。”接过了匕首的白凉凉挥挥手。
“是。”
蒲月不知道女王要做什么，乖乖听话地转身。随即听见后面有裂帛之声，他了然。果然被吩咐“转过来”的时候，白凉凉跳着来回冲了几步，脚步便稳实得多了。
有了良好示范，蒲月也就统统学起来。然后他们在路边购买了干粮饮水——很遗憾，虽然买了却没有吃。早餐饿习惯的凉凉最终没有扛过干粮的难以下咽，虽然她一个劲地表示自己不要紧让蒲月吃，不过心下暗自感叹着主上果然不太习惯下界生活的蒲月仍然坚持着没吃，最后两人把干粮悄悄送给了路边一对看起来相当饥饿的老人。
其实在靠近雁国边境的这里，难民已经能得到比较好的照顾了。虽然城镇破落到荒芜，武器和防御建筑却整理得很好，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警惕妖魔的袭击而来回走动着，只是不管顾及得再周到也难免会有漏下的，雁国毕竟资源有限。人不太多，至少比白凉凉想象的少，经过蒲月解释，她才明白那是由于不是所有人都能逃得到这里的缘故，而且，关卡这里易攻难守，也容不下太多的百姓逗留——总之，大部分人在受到妖魔袭击的时候就直接逃入雁国去了。
“对不起啊蒲月。”白凉凉心情低落地说。“我觉得好像自己挺没用的。”
她觉得挺内疚的，明明看着周围一副灾难的样子自己却还嫌难吃刺喉咙吃不下。可是真的难吃刺喉咙啊……
“没有关系。”蒲月温和地说，紧紧地跟在她的身边，手放腰际、眼神凛然地不停扫过对他们投来注目礼的难民和士兵。而单纯的女王还对此一无所觉，只是一心一意地为自己路过看到的景象难过。
“请您不必内疚，下官、不，属下理解您的心情。”他悄声安慰她道：“请快些走吧，防备要追来的人，我们立刻就能到达雁国了。”
最后晃荡了一肚子水也走得脚酸，他们终于走到高岫山的顶端。道路在这里被一道光滑的城墙截断，正好这里没什么商队过路，周围想排的人也是零零散散、衣服相当破旧、面黄肌瘦的那种平民，看见他们光鲜亮丽的样子就赶紧默默地让开。之前的人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回头一看也战战兢兢地纷纷装作有事的样子离开。这下就露出了打开的大门的清晰样子，门口站着的两个士兵好奇又敬畏地看着他们。
白凉凉明白那是由于她和蒲月穿着的衣服跟周围相比太过突兀的缘故。尤其蒲月昨夜知道要来见台甫和国王，自然会穿上比较隆重得体的衣服——就算已经尽量把自己身上的装饰摘了下来，衣服的料子却骗不了人，他又不肯装作姐弟兄妹什么的，一个随从穿得这么高大上，其实是件很吓人的事情。
她叹口气，虽然知道自己没考虑周全但已经晚了，只能故作自然地走到士兵身边。
蒲月立刻上前一步地递出旅券。“我们赶时间，请快一点。”
门卫仔细看了眼旅券，面露惊异，随即将眼睛转向旁边半开着门的小屋——很明显那里面坐着他们的长官。紧盯着他们反应的蒲月立刻说道：“快点，我不需要无关的拖延。”
门卫的脸色便随之更为紧张，不过让凉凉高兴的是他们没有做出别的什么多余举动，而是马上处理好相关的手续，再恭恭敬敬地把旅券双手递回给蒲月。
“劳烦您等待，请收下。”
蒲月高傲地点了点头，收回旅券，转身和全身隐藏在斗篷下的凉凉交换了下眼神——追兵还没来。
很好，快走！
两位身份高贵的神秘人立刻以飞快的脚步通过了雁国关卡，样子似乎身后有人在追赶似的。白凉凉都没顾得上打量雁国这边和柳国截然不同的样子，赶紧和蒲月走到一条别人看不见的小巷里才拉下斗篷大口喘气。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
“幸好门卫的反应只是情理之中。”蒲月也觉得被弄得很紧张，现在事情过了又觉得很好笑地说：“太容易引起注意了，怎么能使用那样的旅券呢？您真是太莽撞了，就算现在通过，到时候来人一问一定知道我们已经过去了。”
他抖了抖袖子，将两块小木牌抽出来，重新好好地塞回包袱里。那上面鲜红色的印记足以让任何知情人明白他们的身份，因为盖上这印记的御玺就被白凉凉藏在身上。换句话说，所以如果冢宰派的人已经赶到，通知门卫有人需要请留下来，那他们看见御玺盖的旅券就绝对不会是这个反应了——这也是经由蒲月分析出来的一个信号判断标准。
“多亏有你哎，蒲月，谢谢你。”白凉凉感激又夸张地说：“还好半夜把你抢来了，要不我大概现在已经被抓回去了。”
蒲月笑得轻轻摇头。
“您过誉了，这只不过是属下的分内之事。”
然后他就一整衣袖，很严肃地正色起来。“现在应该考虑尽快买两头骑兽赶往关弓的事情了，在这里还是很容易被抓住的。”
他来回踱了两步，很有气势地拎着包袱做出谷种不管是从事实还是态度上都相当有钱任性的周全安排。
“还有要找一家店铺做些味道好的干粮带上，您的首饰也应该拿出一部分换成足够的钱财，再买些不那么起眼又舒适的衣物和结实的鞋子、另外也许看情况应该雇一个可靠的随从，恩，最好是侍女……”蒲月突然想起来。
“那个，恕属下冒犯，您觉得疲累吗？是不是要休息一下再出发？”
白凉凉听呆的摇头。
“真奇怪，蒲月，我本来以为你会不太情愿陪我来。毕竟我是半夜把你从床上抓起来的……昨晚开始的时候你不是也很不赞同我偷偷跑出来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现在这么认真，让我觉得好奇妙。”
蒲月愣了愣，随即脸悄悄地一红。
“昨晚……确实不赞同，其实，请原谅属下的冒犯，就算是现在属下也仍然不赞同您这样做，实在是太莽撞了，直接冲去雁国要求面见延王，真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您又这样娇贵，属下很惶恐自己能否照顾好您——可是、”
他手里揣着包袱，明明是沦落为贴身照顾的小厮，就算对象是尊贵的女王也根本相当委屈自己的身份。温文的男子穿着一身有点凌乱的贵重衣服，一夜辛苦的奔驰，走到发酸可能还受伤了的双脚，至今为止手忙脚乱也非常不适应的冒失旅程，想到这里突然微笑起来。
“可是您这么有干劲，恕属下冒犯表达自己的心情——能够在这时候陪同在您身边，真的荣幸之至。”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大射（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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