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大射（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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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云海之上、芝草山的芬华宫，犹如海中央的一颗明珠。荡漾的碧波簇拥着这座精巧的宫殿，
还未完全沉下的月亮余光照耀在海面上，宫殿里灯火已经静悄悄地明亮起来，焕发出比夜晚更加耀目的光亮。
“当——”恰如其分地，高亢的钟声响了起来，东方的第一缕晨光也随之绽放。整个宫殿便突然无声地运作起来。
女官们排成行列，迅速无声地涌入主殿——在其最深处，王的居宫中最靠近水边的燕寝，主殿旁边的一间小阁，门外已经安静地等待着一个芝兰玉树般挺立的背影。如果从他那简朴的黑色官服上看不出什么来，整齐地梳理过披散在背上的灿烂金发也已明白地昭示了身份。
“台甫。”女官们纷纷低头行礼，琉麒无声地点头并后退了一步。
“我在这里等着主上。”
他继续垂手等待，仿佛得到了什么指示般的她们更加气势汹汹——当然还是尽量无声无息地闯入房间中。
装饰豪华的房内是一座巨大的床榻，与其说是床榻还不如说是人工打造的放在室内的又一个房间。不像现代那样是一个简陋寒酸到可怜的床板，床榻完整地做了四周的墙壁、坚实的天花板和可以开合的门，更不用说其上镶嵌的无数白玉宝石，雕刻出富丽纹饰的冷木发出幽幽的油紫色的光芒。
里面提心吊胆地睡着的人听见动静，不由把蒙在头上的被子猛地拽下来，同时在心中发出了凄惨的哀嚎。
“主上，起床的时刻到了，请醒一醒！”
没有吩咐她们不敢越界，所以只跪伏在床榻外用恰到好处的声音提醒新上任的琉王。白凉凉自认没有起床气，但是对一个宅女来说，在这可怕的王宫中，每天天亮起床的生活，当然，可以不用死亡这么严重的词语来形容——但绝对是生不如死。
“起来了，我知道，就起来了。”
在柔软的床单和被子中间依依不舍地滚了两圈，白凉凉认命地爬起来。
床脚有昨晚就放好的内衣和寝衣以供更换，她趴到门边，把这堆衣服都扔到床上，然后拉开门一个小小的缝，把手伸出去，摊开。
“东西拿来。”
一个小小的盘子被立刻被放在手上，她摸索着捏稳，收回门里，盘子摆放着拧好冒着热气的毛巾和梳子及牙具。
“今天您想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呢？”门外传来惯例的询问声。
白凉凉使劲擦完脸，正在费劲地梳自己打结乱翘的头发，同时一如既往地回答说：“颜色淡点、穿起来简单点的。”
她倒是很想说随便穿穿就算了，不过在蓬山的时候她就已经学习到，回答随便才是对服侍她的女官们来说最麻烦的事情。
“那么月白色的怎么样？您的发色很优雅，配上戴国出产的青玉耳坠和其它发饰，一定相当漂亮。”
“可以。”女王直截了当地说。她揪起发尾看了看那灰白的颜色，觉得女官能那么自然地说出这样恭维的话真的相当厉害……这明明就是少白头啊！
白色也不算，灰色也不算，那种灰白到淡淡透出一点青色来的发色，真的，不化妆的话，好显老。
不过可以安慰的是，因为这么显老，所以意外地板起脸来在官员面前就很容易有威严。
她叹了口气，打开门，窗外发亮的天光还不显眼，室内光玉与蜡烛跳动的光芒交相映辉。女官们纷纷向她低头行礼，接着如潮水般分成两队，一队去她身后收拾床榻，另一队引领她站到巨大的穿衣镜前。
“请抬起手臂。”
被这么说着，手臂就立刻被轻柔地抬起来，两边一边一人替她抬着手，身前一人替她整理衣服上的皱褶，身后一人展开华服，是一种浅淡的灰蓝色——白凉凉庆幸自己没有说出月白色是不是浅蛋黄色的傻话——然后柔软的绢绸包裹女王的身体，接着最后一人跪下替她结带挂坠饰，整个行动完全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即使事先要求了简单这个步骤也一共重复了四次，最后被牵到镜子前面坐好的白凉凉完全觉得还没睡着是因为自己的羞耻心还没死，感谢羞耻心。这么想着，当拿着妆盒的女官靠近的时候她就开口说：“简单地扎起来吧，也不用擦粉了。”
“但是只是这样扎起来太失礼了。”替她梳头的女官很有经验地应对说。
“装扮不够得体，会让朝臣感到被轻视的。”
这个理由很完美、很有道理、很无懈可击，不过白凉凉也不是第一次被插了满脑袋发钗那种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的状态了。“台甫还在外面等吧？让他久等也很失礼。”
“……抱歉，我们会尽快的。”
就算是这样白凉凉还是在镜子前面发了二十分钟的呆。如果说刚刚梳起漂亮发型还有人给化妆的时候她还挺兴奋的，现在在快一个月的折磨下，宅女已经出离死寂，她宁可拿这浪费的半小时去补觉。不，半小时也不够。寅时末（凌晨四点半）就起床为卯时末（六点半）的朝议梳妆打扮，这是人干事吗！
要宅女来说，她完全可以六点十分起床，三分钟刷牙洗脸，三分钟穿好衣服（一件外套就行）梳好头——横竖现在也不算太冷，然后一边走路一边吃着包子去议政厅。要是嫌走路会肚子痛，那还可以少吃一点，减肥的好机会耶——然后，六点半踩点到，开始早朝，刚刚好。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美好的幻想，跟琉麒说了以后他害怕得都快哭了，稍微跟天官长灵伯透露那么一丁点儿的想法，对方也非常严肃地告诉她不行。那样让国王仓促又慌忙地走在路上，身上还穿得跟乞丐一样，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的羞愧。
什么！所以你们强迫国王凌晨四点半起床，花费宝贵的两个小时刷牙洗脸穿衣服（还没得吃饭，只能吃一点点点心垫胃）就不羞愧吗！
梳妆打扮完毕终于能被放出去见台甫的女王简直是欢哒着蹦出去的。女官们追在身后喊：“主上，请慢慢地走！”
“请您停步！”
白凉凉已经提着裙子一溜烟冲到了琉麒身边。啊，头发没散，钗子也没掉，太棒了。她得意地跟低头行礼的麒麟炫耀：“看，今天什么都很完整。”
琉麒根本都不用抬起头来，人形的他是那么高，还得继续低头看着笑得露出牙床的疯子女王。“您这样跑，梳理整齐的头发会乱掉的。”他用一种很无奈的口气说。
女官已经拿着抿头发的抿子追了过来，还要脸色苍白地给台甫赶快请罪：“让您看到这样的情形真是太失礼了，请恕罪。”
“没关系。”琉麒回答说，看了一眼主人威胁的眼神，又赶快加上一句:“不过现在到处都很忙，没有理由为了这样的小事浪费主上的时间，我觉得还是简朴一点就好。”
“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女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并不是说就由着主上的性子穿衣服了，只是现在确实空闲时间不多，没有必要要求主上为了隆重地梳妆打扮而牺牲休息时间。”琉麒继续认真地阐述。
“而且，现在主上刚刚临朝，我认为简单严肃一点的打扮对官员们来说会比较容易接受。——就是说，不那么富贵也可以，只要看起来是那么回事就行了。”
就是就是，刚开始听还对琉麒怒目而视的白凉凉现在在心里飞快地点着头。
“……那，我会向天官长大人报告。”女官犹豫着回答。
“我会自己去找灵伯说。”白凉凉赶紧说。
女王被强迫打扮成活动珠宝架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而且很有解决的希望。等到两人独处对坐吃早饭的时候，白凉凉就很满意地对麒麟投以赞许的眼神：“台词背得不错！。”——啊哈，当然了，善良纯洁的麒麟怎么可能想得出这么华丽的借口，当然都是白凉凉昨天晚上偷偷写好逼他背的。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琉麒迷惑地看着主人。现在他们是在专属于台甫的私室中，因为白凉凉说自己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宫殿很不习惯，所以强迫麒麟跟她分主殿的房间。虽然琉麒觉得自己可以早点起床来找主上，但完全被白凉凉无视了，“我家那么小，给我这么大的宫殿也没几个用得到的房间。吃饭睡觉上课干活，就算这四个用途一个用途一个房间也就四个，你还想用多少？”
是没有多少……于是琉麒就满腔幸福地搬到了主上的身边。
当然这件事情遭到了官员们的强烈抨击。台甫和国王住在一起！太过分了！然而白凉凉言简意赅地说：“国库有钱翻修两个宫殿吗？”
议政厅突然安静下来。国家经历了二十三年的空白期才有新王登基，这期间妖魔和灾难已经泛滥到可怕的地步，就算假朝拼命维持秩序，芝草也出现了妖魔祸乱是不争的事实。百废俱兴，朝廷哪里还有钱维护国王的宫殿呢？实际上，除了主殿、仁重殿、二声宫和梧桐宫等几个重要的地方还被天天清扫，其他的宫殿都已经被迫关闭了。
“大家能把我和台甫晚上睡在哪里这件事情与妖魔、天灾、强盗和灾民的重要性相提并论，真是感动。”高坐在王座上，因为昨晚在琉麒的监督下背地图背到睡着，而强忍住不打呵欠的女王简单地总结说：“不过现在还是继续说说减税的事情吧、”
朝议就这样在诡异的氛围下进行下去，然后开完会可以吃早饭的女王就牵着麒麟去吃饭。他们很忙，两个人都要捧着冢宰主持编制的“柳国攻略”上课，地图官位户籍法律财政，通通要背要学，吃饭都要争分夺秒——琉麒终于有时间提出这个自己疑惑了一晚上的问题。
“什么，难道你很喜欢每天早上提前两个小时，啊不，提前一个时辰起床梳头穿衣服涂脸吗？”白凉凉咬着筷子怨气深重地回答。跟身为雄性的琉麒不一样，当女王还得补妆——我是说，更衣呢。为了符合更衣的说法，她还要每次更衣就真的换一套衣服，简直不能更过分。
“如果主上不喜欢的话可以吩咐女官，明明您没有时间浪费在这样的事情上。”
“如果他们会这么轻易就答应，我会找你说这些话吗？”白凉凉看傻瓜似的看着琉麒。“——别傻了，亲，一个人说是不够的，那会被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一样的观点要人多点说才有人信，这就叫从众心理。”
琉麒不明觉厉：“这也是主上那里的话吗？可，您说的话，怎么可能会有人不相信呢？”
“当然要你声援了，我是个胎果啊。”白凉凉轻松地说。“如果你到我那里——就算我知道你来自这样的世界——还跟我要求每天必须穿四层衣服，化浓妆把嘴巴涂得像血，身上能挂的地方都挂满宝石，每隔两小时还要换一套完全不一样的，信我，我会毫不犹豫地觉得你是神经病。”
琉麒懂“神经病”的意思，白凉凉解释过。
“那，这样说的话，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帮您说话……”
“慢慢来嘛，一点一点来。”白凉凉很看得开地说，不知为何女王脸上的那笑意让琉麒觉得浑身发凉。“现在的牺牲就是将来的幸福，忍住，挺住，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不用凌晨起床可以睡到自然醒，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不读书就不读书……”
麒麟纯洁地眨巴着眼看着她，白凉凉噎了一下，赶快转移话题。“总之奖励你做得好，给你一块水果。”她随手叉了一块切得很漂亮的花型黄色果子递过去。
“谢谢主上。”
琉麒道谢接过放在旁边，然后把碟子里最后一个素包子吃完，接着才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起果片开始小口啃。
白凉凉很没气质地双手托脸撑在桌子上看着他。他的这副样子，相当符合女官们要求的“斯文有礼、不卑不亢”形象。总的来说，要是说他是纯洁神兽，一州主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信的都是瞎了眼睛。反观白凉凉嘛，要是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穿再华丽也没用，那根本就是一个内心肮脏的抠脚大汉。
琉麒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主上吃完了吗？”
“我想吃肉，不想吃素包子点心和水果。”白凉凉照旧双手托着下巴，无聊地手掌一张一合装作很卖萌地说。
麒麟立刻惶恐起来：“那，您可以让人上一些肉食……不用在意我。”
“其实是骗你的。”白凉凉干脆地说。“早饭我也不怎么吃肉。”
琉麒：“……”
女王现在唯一的娱乐也就只有玩麒麟了。
小剧场
女王的呐喊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盗其□□，封其微博，收其电脑，夺其手机，摔其ipad，断其wifi，剪其网线，砸其电视，抢其酒瓶……使其百无聊赖，然后静坐、思过、锻炼、读书、明智、开悟、精技……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琉麒：主上！您为什么要跳海！有话好好说啊！主上！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大射（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