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大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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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日落了！”
位于正北方的柳国，坐落于都城芝草山顶的芬华宫议政厅外，官员们正隆重地穿着礼服，急切地等待他们的新王。
“听说这次是位女王，而且是胎果！”
晡食（午饭）之后不久所有人就被召集到港湾处准备迎接国王，因为云海之上暂且毫无动静，大家还在纷纷交头接耳地交换着情报。
一个相当年轻的女王！听说与麒麟的岁数差不多，从另一个世界——传说中的昆仑渡海而来，听起来无论如何也会觉得相当令人好奇。
“因为事先得到了吉日的通知，大卜从昨晚开始就带着人眼也不眨地守在白雉跟前。”
大卜即是侍奉二声宫的官员。二声宫内住着一羽白雉，殿名的二声之意便是说明白雉一生只叫两次，第一声鸣叫为“一声”，意为国王即位，第二声为“二声”，意为驾崩。自从这一代的白雉二十三年前诞生以来，它还从未鸣叫过。而就在今天日出时分白雉顺利地发出了那决定性的一声。
“即位！”
“真想亲耳听听啊！白雉的一声鸣叫，毕竟柳国的未来就从这一声开始前行。”有人感慨似地说着。
“只有史官才有此殊荣，就连冢宰大人也是守候在议政厅等待一声，不论怎样我们能提前筹备迎接新王已经足够幸运了，以往的国王可是很少能给我们这么多时间来准备仪式的。”旁人如此对答道。
这话是相当有道理的，就算是距离蓬山最远的四极国，在白雉一声鸣叫之后，按惯例在第二天清晨国王就会来到，稍近一些的四大国，玄武也会在日落时分抵达王宫，至于最近的四州国，简直不知道那边的朝廷在刚刚日过中天时就要迎接国王是怎样的灾难，仪式会寒酸到令人发笑不说，连人能不能凑齐起来都难以确定。
这就要说到这次蓬山选定的吉日，女仙们卜算的日子似乎相当推后，至少距契约结成时要差了近一个月。因为时间相当充裕的原因，蓬山那边少见地派了使者来说明新王的事情，并且让他们做好迎接的准备——使者据说就是女王从黄海中救下的一个升山者，自我介绍说是上庠的学生。
事关重大，冢宰夷辛亲自接见了这个年轻人.“主上没有打算先回到芬华宫吗？”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因为选定的吉日太迟，或者麒麟干脆就是在国境内找到的国王，这样的话也可以恭请新王前来王宫居住，尊敬地服侍到选定日期之后再前往蓬山接受天敕，无论如何，这样的做法能让官员们更快地熟悉新王，比起大家在吉日才第一次见面自然更好。
先是跪伏在地上，之后被好好地请起来坐着的渠求甚至不敢在椅子上坐实，低着头相当紧张地回答：“女仙们是有提出这样的建议，但是台甫似乎有什么考虑，因此不赞成先让主上回芬华宫……是主上说没必要拖着，得给大家时间准备，因此让我先回来报信的。”
“台甫有什么考虑？”
“抱歉，小的不知。”渠求极为羞愧地回答，虽然他根本没必要为这个介意。
夷辛就沉吟了起来。冢宰是见过琉麒的，当琉麒在芝草徘徊的时候，出于寻找国王的考虑也曾接触过假朝，在那时候这位国之重宝温柔沉静的模样就给了夷辛相当深的印象。
这位台甫不是一个任性乱来的人，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理由决不至于如此。于是夷辛点头表示知道了。
“除了通知这件事情以外，主上还有其他吩咐吗？”
“是有的。”渠求整理了一下语言：“主上说因为自己是个胎果……什么也不懂，希望冢宰大人您能趁这段时间整理一下她应该了解的知识，做一份攻略给她。”
“攻略？”夷辛一愣。事实上，大部分假朝在交还政权的一开始都会面临着要从最基本教导国王的问题，由于柳国之前的三公在安王时期因进谏台甫之事已被罢免，新朝在解决这个问题的道路上一定会更加艰难，夷辛也有这种心理准备。不过，一个据说来自于平民，却会主动说出“攻略”的主上确实让他感到相当吃惊。
国事攻要之略吗……能说出这样的话就充分证明这位女王受过良好的教养，不管怎么说对国家都是好事，冢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另外，主上建议攻略最好从左至右，逐行横着书写。据说昆仑的书籍是这样的，主上说初来乍到，先用习惯的读书方式会比较容易进入状况。”渠求加上但书。实际上他说得比较客气了，白凉凉看过蓬山典籍之后的原话是“厌学情绪”和“我要放弃治疗”。
“我明白了。”夷辛简单地回答。
渠求离开之后，他就把六官聚集起来告知了琉王的相关情况。
“该筹备的也都要筹备起来了，既然给了充足的时间，就不能让主上驾临芬华宫之时还给她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摊子。”
“我这就开始着手。”天官长——负责管理王宫事务的最高长官——大宰灵伯点点头回答道，同时看着春官长，大宗伯鸿秋。
“不过，迎接主上的话，准备仪式之类的事情还要麻烦大宗伯来帮忙。”
鸿秋喜气洋洋地一笑，绝对不会从他那年轻的面庞上看出来本人是六官之中，甚至包括冢宰夷辛在内的年纪最大的官员。从安王登基之前就已在芬华宫服侍，从小春官开始一步步地爬上六官之位，身为主掌祭典、仪礼的春官之长，本身就是意志相当坚定，且最难在朝廷倾覆时受到影响的人。
“没有问题，这些年来我都相当清闲哪！——新王到来，芬华宫总算又要热闹起来了。”
大司寇渊雅板着脸。身为前王太子，如果要对新王的驾临表现出喜悦的话好像不是那么适宜，何况他本人在内心深处也有足够的理由对年轻的女王存在意见。
“太年轻了！才二十多岁，还是从昆仑来的胎果。每天处理事情已经够忙碌了，现在又要加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国王吗？”
与其说渊雅是对新王可预见的毫无经验表示不满，还不如说他是对自己的未来感到烦躁。就算在安王驾崩之后他都能凭借着太子的身份继续稳立六官之中，但在新王正式确定已和麒麟缔结契约之后，这种理由就会变得如同一触即溃的空中楼阁了。
夷辛看了他一眼，而后想起来似的说：“说到这个，主上有旨意传达，让我们就目前需要她了解的情况写一份攻略，等到吉日之后供她翻阅——我看，时间不多，先捡紧要的来吧。户籍、地图、律法和警备，最基本的内容浅显地整理一下，尽量让主上能够立刻看进去，由于三公之职目前空缺，这件事情可以拜托地官、秋官和夏官吗？”
渊雅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在刚刚抒发完不满的时候新王的反击就仿佛立刻迎面而来，就算不相信一个年轻的女人能立刻把国事学会，他还是对这种举动感到相当难受。
“一定为主上效命。”他冷冷地回答说，之后夏官长兀错和地官长乐后也同样表示了领命。
之后渊雅就以要去准备给主上编录“攻略”的理由径自离开，兀错和乐后倒是停留了一下，和夷辛询问了一些如何编录的注意事项，但除了一个排版之外琉王的说法就是“你们自己看着办”，一无所获下也只好先后告辞。
大宰灵伯沉吟着望向他们离开的背影。
“从吩咐来看，似乎新的主上是个相当强硬的人啊。”他感慨道：“女子中强硬的可不多。”
鸿秋笑着说：“将军中也有不少是女子，灵伯你不会没见过吧？”
灵伯狡猾地回答：“至少我还没有见过主上。”
两人相对大笑起来，夷辛嫌弃地看着他们。
“对主上肆意揣度可是大不敬，我会把你们统统治罪的。”
“那接下来的活可就只好冢宰大人你自己干啦。”灵伯毫不退缩地针锋相对。“比如吉日之前因为找不到足够的人手，只好自己亲自去为主上打扫宫殿什么的。”
夷辛横眉冷对：“要不是因为要让你亲自去为主上打扫宫殿，我早就把你从云海上踹下去了。”
“哎呀，那就太谢谢冢宰大人了。”灵伯夸张地行了个礼。
鸿秋笑得摇头。“灵伯，你把冢宰大人想得太简单了，他之所以还不对我们说‘快滚出芬华宫’，想必是因为还有事吩咐吧？”
“是想询问侍奉主上的人吧？”被这么一说，灵伯就收起笑容正经地回答道：“蓬山那边虽然女仙在服侍着我们的主上，毕竟知道了新王已经选定的事情，也不可能就对那边什么也不闻不问地直接忙碌起来。”
夷辛点了点头。
“派一个天官和一个女官去吧，就用赶快先教导一下主上必须事项的理由，趁渊雅还没有想到插手立刻就出发。”
灵伯面露讶异。
“我以为你是想要看看新王是怎样的人物。”他不由得瞟了一眼议政厅的门外，连把守的士兵也没有看见，一片耀眼的光线洒在庭前。“渊雅……大概不会想得到对主上怎么样的。”
“至少，让她先知道芬华宫这里有友善的人，当然要好得多。”夷辛如此回答。
灵伯点了点头，鸿秋插嘴道：“那我这里也派一个春官过去如何？毕竟吉日之后再教恐怕会很急，主上又是胎果。”
“没有必要，现在这个时机派春官过去主上也学不到什么，如果是基本的礼仪，无论是女官还是台甫可以胜任。”夷辛思考着道：“接下来灵伯肯定会很忙，你先帮他安顿一下那个叫做渠求的使者。”
“那是主上选定的人？” 鸿秋笼着袖子道。
“反正目前人手空缺，你看着安排吧。也许主上之后会想起他也不一定。”
明白了。鸿秋同样点头接下指示。
之后的准备事项不一而足，吉日就在大家殷切的期待中飞快地降临。看着时间差不多，早已正装以待的夷辛就率领文武百官前往港湾等候新王驾临。此时王宫内外就升起了无数面王旗，相当豪华的锦缎上绣制着腾龙在风中飒飒飞扬，通过那种耀眼纷呈的颜色表现出宫廷中遍布喜悦与庄严的气氛。
面对众人的议论大司寇渊雅面露不悦。
“安静地等待着就是了，这样议论像什么话！”
他的斥责压制了大部分官员，说话声立刻平息下来，夷辛望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时辰马上就要到了，果然不久后受命观测玄武踪迹的人就前来报告。
“祥云就要抵达了！”
几乎是立刻就能在云海的尽头望见玄武宛如岩石的头颅，众官自然以冢宰为首立即平伏于地，迎接新王的到来。一时之间，列队中鸦雀无声。
玄武就在这种凝固的气氛中慢慢靠近港湾，首先是琉麒温和提醒的声音。“您请小心脚下。”
夷辛能感觉到新王站在那里看了一会，然后才静寂无声地踏下玄武的脊背。
长长的裙踞在打扫干净的石板路上一路蜿蜒，沿着平伏在两边的列队空出的道路向前行进。女子的脚步非常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地步。与之相应的是清脆的首饰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击打出无法忽略的声响。
这之后是台甫，轻盈得也同样没有脚步声，黑色的下摆下露出精心绣制的绢鞋，金发灿烂的光辉随着鞋子移动的步伐摇晃。
“应该往这边走。”夷辛能听见台甫轻声提醒国王的声音，珠玉敲击的声音乱了一下，这时琉王已经走过很远的地方，他不由得抬起头来回望。女子瘦削的脊背覆盖着华丽的衣物，繁复的头饰中能看见浅白的发色。她抬头仰望着麒麟，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这边。夷辛立刻低下头去。
好像空气里都是僵硬地凝固住了，须臾，珠翠之声又起。
夷辛起身，州侯站在他身边，六官则跟在他的身后，再之后就是朝廷的官员，整个假朝浩浩汤汤地排成整齐的队列，跟着国王的脚步走进正殿。此时这就已经在名义上昭告着政权的交还，那位尊贵的女子正高坐在玉座之上，麒麟站在她身边，以自身的存在宣告新王的至高无上。
冢宰看了国王一眼，自古以来麒麟选上的国王样貌都不会太差，这位女王也是如此。尽管那些繁重的衣物、首饰仿佛将娇小的她套在一个架子里，那面无表情的样子，虽然还带着对面对这么多官员的一些不适应，但看起来正如大宰灵伯所说，是一个“相当强硬”的女王。
柳国，会在这位女王的领导下走向什么样的方向呢？
他带着这样的想法平伏下来，百官同时一齐伏跪，向新王和台甫表达祝贺之意。
“恭迎您驾临芬华宫，敬祝您万寿无疆。”
小剧场之女王的呐喊
当白凉凉坐在正殿的王座上以后。
——玛德之章，这凳子特么踩不到底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大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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