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关（GL）》长清短清

70、夜雨对床（中）

　　月白几乎是一夜未眠，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迫不及待去请张蕙芳帮自己到林翠薇家里走一趟。月白想由张蕙芳出面约林翠薇出来见个面，一来不用担心暴露马天元的行藏，二来怕林翠薇还在气头上自己去了会吃闭门羹。

　　没想到张蕙芳也是无功而返，任她好说歹说林翠薇就是不肯见月白，说一切都等马天元和小桃红过两日平安出了城再说。原本月白昨夜思前想后，怎么都觉得林翠薇断然不会跟一个相识才几天的人去东北，自己急于请她出来见面也不过是为了让彼此的误会不要继续加深而已，而此刻见到向来玩世不恭的张蕙芳也在一旁唉声叹气月白才真有些担心起来，瘫坐在椅子上一筹莫展。

　　只要一合目气韵灵动、眉眼如画的林翠薇仿佛就站在自己面前，真切而又遥不可及，自己怎么能忍受她跟别人走，即便是想想都要觉得万箭穿心难以呼吸。

　　寻思至此月白更是非要见她一刻也不能再等，见了面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回想起自己从前惹芷兰生气那一次正是封箱戏时从台上摔下来断了手臂才有机会跟芷兰重归于好。此时哪管得了那么多，只好再用一次苦肉计看看她是否对自己还有情谊在。月白当下跟张蕙芳商量妥当之后，二人分头行事，张蕙芳雇好了车子二赴林宅，月白赶去把这两天的戏码都回了。

　　林翠薇听张蕙芳二进宫说月白台上受了伤原本就将信将疑，可还是忍不住跟来看个究竟。车子走到半路又见张蕙芳不紧不慢下了车说先办点事情已料定是她们二人哄她出来，果然再开车门上车的便是月白。

　　“碧筠姐！”

　　连日来苦思不见骤然听到月白语意绵绵呼唤自己，林翠薇双颊微红几乎要脱口而出回应于她，但转念想到她辜负自己在先，又和张蕙芳合计骗自己在后，还是赌气别过头去看也不肯看她一眼。

　　林翠薇见车子一路往城外开，已经大约猜到了去处，安下心来一路气定神闲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这几日城门已开，往来盘查不似先前一般严谨，出城的车马人群亦多了起来。月白倒无心风景，自己唤了几声“碧筠姐”全无反应，拉她的手也被她弹开，心里七上八下，不敢唐突冒犯，又担心出言莽撞亦不敢再轻易开口。

　　车子到了潭柘寺已是接近傍晚，二人势必要在寺里留宿一夜，这一次没有徐子清派人提前打点，月白只能自己去到客堂去寻知客师傅。日子来得不巧正好赶上十五进香的日子，香客如织，知客师告诉月白去年她们住的禅院早有人几位京城来的太太小姐们住进去了。月白只怪自己临时起意要来没有事先安排妥当，此刻无论出多少香火钱总要尽量让林翠薇住得干净舒服。

　　打点好知客师傅，二人住进了东路万寿宫里的一间禅房，房间不大倒也清雅别致，室内陈设用具一应俱全。月白打来水给林翠薇梳洗，稍事休息过后月白又求着林翠薇陪自己各处拜拜。

　　林翠薇听她每到一处总要说起去年来时光景，话语温柔，又总是脉脉含情瞧着自己，原本十二分的怨气已减去了大半。月白见她面色缓和不免心中得意，忍不住又去拉她的手，谁知又被林翠薇甩开讨了没趣。

　　月白和林翠薇拜过菩萨，用过斋饭，已是日暮时分，远处云走若飞，开合甚疾，似有一场好雨。二人行至大殿旁，只听得殿内法鼓声声入耳，山风习习两腋生风，似有无上清凉菩提使人欣然忘机，四目对望顿生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戴老板！真的是戴老板！”

　　二人的缱绻情思忽被打断，月白见唤自己的人眼熟得很，只是一时想不起，那人似乎知她认不出，故意将手里的折扇展开给她瞧，月白方才想起眼前人是小师叔堂会上晕倒的那位罗司令新娶的六姨太。

　　“怎么这么巧？我刚还和几位太太们说想请您来唱堂会，竟然说曹操曹操就到，您不会就是冲着我这话来的吧，呵呵……”

　　月白本想着她是罗司令的亲眷自己也该怒目相向，可见她年纪与自己相仿，眉眼伶俐，说起话来如珠落玉盘清脆响悦，再想起罗司令獐头鼠目的一张脸，心中倒是不免对她多了几分怜惜，不忍与她为难，也礼貌地回应了几句客套话。

　　这时六姨太同行的三位太太也都到了跟前一一跟月白打了招呼，月白虽然记不得名姓也都瞧着眼熟，想是在哪里的堂会上见过。

　　“昨儿赵太太还跟我说有您的戏票请我一道去看，我因为司令伤势未愈不好进城正在遗憾，才约来这几位太太来陪我打牌，谁知咱们竟在这儿遇上了，呵呵，这回我的遗憾全消了，要换她们遗憾了，等会儿我就打电话告诉她去，让她也后悔不来陪我打牌。”

　　月白知道六姨太嘴里说的赵太太就是自己的小师叔，今儿自己回了戏不知要挨多少骂，张老爷子那里明儿也势必要负荆请罪去，但愿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碧筠姐能早些原谅自己才好，想到这里月白偷偷瞧身边的林翠薇却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淡。

　　身边几位太太附和着六姨太说出了城还能遇见戴老板是缘分，劝月白今晚跟她们一道去罗司令府上打牌消遣消遣。月白见林翠薇面色不悦恨不能尽早脱身，连忙摇头婉拒说不敢打扰，改日再聚。

　　“怎么是打扰，戴老板太客气了，我们不过是闲着无聊找乐子，多一个……”六姨太好像这时才注意到月白身边站着的林翠薇，礼貌性地笑着点头说道，“两个人更加热闹好玩，这位太太我倒不认得，是戴老板的朋友吗？不妨一道去舍下坐坐！”

　　还不等月白介绍身边的林翠薇，其他几位太太又在一旁一人一句附和道，

　　“说的是，难得出城来玩，难道晚上还要躲在房间里读经念佛，岂不辜负了山间风月，戴老板一道去嘛！”
　　“就是就是，别推辞了。罗太太最是热情好客。”
　　“罗太太这么热情，您可不能不赏光。”

　　“我这次是特意陪着朋友到庙里来拜佛的，多有不便，请几位海涵”，月白一想到罗司令胸中便怒火中烧哪里肯去应酬，只不过不想让六姨太下不来台，表面上仍是客客气气再三道歉，见山风越刮越烈，远处殷雷隐隐，雨势渐近，便也一边推辞一边劝几位太太莫再耽搁尽早回去免得被暴雨阻在寺内。

　　六姨太被月白婉拒心中不快，越发仔细看了看月白身边的林翠薇，瞧她素颜玉面，头挽发髻，士林蓝的修身旗袍半点不像风尘女子，忍不住出言问道，“难不成这位就是前几日报上登的云吉班的小桃红？”

　　月白怕林翠薇生气，连忙摇头说不是。旁边有人认出说是天津徐家的姨奶奶，在之前李玉琴办的堂会上见过。

　　“徐家的姨奶奶？又一个！戴老板真是交友广阔，这多亏是遇到我们，若是遇到爱八卦的明个不知小报上又要编出什么桃色新闻了！”六姨太见月白面色不悦连话也不肯回自己，更加觉得没面子，带着几分怒气挖苦道，“前几天有人告诉我说戴老板曾非礼沈太太，我还跟人说我见过戴老板，台上颠倒众生，台下庄重内敛，绝不是登徒浪子，看来我倒是一厢情愿想错了。”

　　月白昨晚听彩凤问自己是否外面有人的时候想到的就是这一桩事情，原本也想找个适当的时机跟林翠薇解释下来龙去脉，此时被她这样一说真不知林翠薇又要如何误会自己。想到这里月白不想再纠缠下去，顾不得周遭侧目拉起林翠薇的手转身就走。

　　“我出五百大洋，请戴老板到府上唱堂会如何，戴老板不买我的帐，总该买现大洋的帐不至于跟钱过不去吧？”

　　月白并不理会全当没听见，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旁边人不想见二人失和都纷纷过来拉扯劝月白卖个面子趁早答应下来。林翠薇见此情形拉拉月白的手，也示意她不要意气用事，月白这才停下脚步，见林翠薇目光如水望着自己，心下会意不再执拗，强挤出一丝笑意对三位太太客气道，“今日实在抱歉，改日回到城里我请各位喝茶。眼看要下雨，各位不要再耽搁了。”

　　“哼，这位徐家的姨奶奶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戴老板戏也不唱钱也不赚了，好好好……”六姨太冷笑道，“戴老板今日若是不唱，以后也别想唱了，明儿我就让司令封了松风社！”

　　月白见她以势压人，愈发意气难平，枉自己方才还同情她遇人不淑，原来竟是仗势欺人的一丘之貉。自己早就对罗司令恨之入骨恨不能杀之而后快，虽然连马大哥也奈何不了他，可自己就算不能替师叔报仇也不怕与他拼个你死我活，舍生成仁又有何惧？

　　一念至此月白握紧林翠薇的手愈发坚定道，“松风社里都是吃开口饭的苦命人，罗太太何苦与他们为难。得罪罗太太的是我戴月白，您尽可以让罗司令冲着我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他草菅人命也不是头一遭！”月白面无惧色、字字铿锵，虽是不免少年意气，却真是摄人心魄，让在场的人都不敢多语。

　　月白言尽于此转身眼望林翠薇深情道，“她早就不是徐家人了！她是我的人，是我戴月白携手今生的人。”

　　哪管周遭错愕的表情，月白牵着林翠薇的手头也不回向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