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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琴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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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一夜未合眼,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记得刚见到彩凤时,她是那样小小的弱不禁风,背地里总是一个人偷偷掉眼泪,月白看着心疼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用来哄她开心。再后来,为了不让她受委屈,自己不顾一切带着她逃婚,也说不清是为了彩凤还是为了自己,怕她受委屈是真的,自己离不开她也是真的。谁知后来遇到了德海哥,彩凤的心从此就跟了他,在一起时她温柔顺从,不见他时她心如止水,自己只能在彩凤对德海的义无反顾面前缴械投降,虽然不只心疼还有些酸酸的,可是又不能不替他们高兴,明日若真找得到他,彩凤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辗转之间已是天亮。
萧老领着大家去了戏楼,按掌柜给的地址果然找到了那人,可不正是德海!
众人去时德海正一个人在院子里拉琴,萧老进来打招呼,月白在后面还没看清,德海却一眼认出她来,话也不说立刻转身进了屋子再不肯出来。
月白知道他是自惭形秽,心中也替他难过,并不求他出来,只在门外哭着把分别后的情形说了,彩凤为他寻死觅活的事也说了,现如今心如止水活得像个女尼般的事情也说了。德海也是重情重义之人,之前自己被人破相断腿之后,也是为了不连累别人才一个人出走,再不跟任何人联系,只让众人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从不敢妄想彩凤竟然一心一意等着自己。如今听了月白的话感动得眼泪直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众人在门外又劝了半天,他才终于开门出来相见。月白拉住他一阵欢喜一阵心酸,当下便要他跟自己一道回北京去见彩凤,德海听了连忙摇头,说自己如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想拖累别人。林翠薇出言宽慰,又提议回北京再请大夫,或许腿上的伤也还能治,又说即便他不肯去,彩凤也一定会追到天津来。月白也在一旁劝他再三,他才勉强答应过段时间自己料理好天津的事,便去北京寻她们。月白却怕他变卦再让彩凤空欢喜,硬要他跟着自己一道回去。当下帮他拾掇行李,又去戏楼给老板打了招呼,当晚便让他一起住到了林翠薇的宅子里,等着明早一起回北京。
吃过晚饭众人在院子里乘凉,老爷子前一日听萧老赞德海琴拉得好,便让他取出琴来拉上一段。德海的一段《夜深沉》刚柔相济让老爷子大为赞赏,连连可惜身边没有鼓,不然便是多好的一出《击鼓骂曹》。老爷子也顾不得身子不适当场又让德海操琴自己唱了两段,随后又让月白和张蕙芳也唱了几段。闲聊间老爷子特别询问月白之前是否跟余婷芳学过《击鼓骂曹》,月白说自己只见师叔演过,却没机会学,老爷子不由得慨叹月白没有学到实在是可惜了,想以余婷芳刚烈的性子若演出的这样的戏又当是何样的精彩,当场谦虚地说若是月白想学自己倒是回到北京就可以传她“擂鼓三通”和“夜深沉”的鼓套子,可若是想唱出余婷芳一般的神韵就要靠她自己的琢磨了。
月白能得老爷子亲传自是高兴,可是忍不住又琢磨怎么老爷子嘴上不住赞德海京胡拉得好,却始终没提聘他做琴师的事,刚想开口帮德海去问,却被林翠薇在一旁转移话题给挡了过去,她又看到林翠薇对自己使眼色,看来是有心不让自己提,便不再做声。
月白晚上得了林翠薇的提点,才明白过来原来老爷子始终没提,是因为要看女儿张蕙芳的意思。月白对张蕙芳的性情也算了解一二,估计这事要是硬来怕是不成,还得找个机会同她好好商量。
众人回到北京,真是让彩凤又惊又喜。
月白去天津的几日彩凤都住在林翠薇那里与梅香做个伴,这一日彩凤算计着她们该回来了便从早上一直跟梅香坐在院子里一边纳鞋底一边聊天等着她们,月白原本抢先一步跑到院子里要拉她出来见德海,她却像早有预感一样,一听见门房有动静便迎了出来,月白还没等开口,彩凤已经瞧见了德海,霎时间泪珠滚滚而下,从前为了他寻死觅活,如今真见了面倒是近情情怯相顾无言,只是不住地淌眼泪。林翠薇眼见彩凤站在一旁哭,德海又自惭形秽不敢上前,只好把彩凤先哄进屋子里重新洗了脸,把事情的原委同她讲了才又重新出来相认。彩凤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意思说什么,只是问了问德海的近况,德海便把昨日跟月白她们讲的又跟彩凤讲了一遍。德海原本也是忐忑不安,这时见她不哭了,对自己也没有半点嫌弃,心中真是无限感激,愈发觉得她温柔可爱。
月白掂量着自己那里巴掌大的地方,何况一间屋子也不好再住个男人,就跟林翠薇商量让德海先在林翠薇这里住了下来。
月白找机会在张蕙芳面前旁敲侧击提了两次让德海操琴的事,张蕙芳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总是拖着。月白见德海也急着想找事做,就想实在不行就去从前自己清唱的戏园子问问,可巧这一日张蕙芳却把自己叫到她的化妆间,问自己还想让德海来松风社操琴不想。月白自是想的,张蕙芳却说自己有个条件。别说一个条件,此时就是一百个条件月白也没有不答应的。张蕙芳说过几日林翠薇一定会送张琴给月白,让月白把这琴转送给自己。
月白问这事张蕙芳怎么知道的,自己从没听林翠薇提过,万一不送呢。
张蕙芳撅起嘴,说月白舍不得就算了,想她也不是真的想帮德海。
月白知道张蕙芳是故意在激自己,不过反正自己又不会弹,一张琴又算得了什么,德海哥若能进了松风社比什么都强,彩凤日后生活也有了保障,当下答应下来。
过几日,林翠薇果然送了把琴给月白,外面是一个绣花的棉布琴包,月白当场要打开,林翠薇说回去再瞧吧。月白想起自己答应张蕙芳的事,出了林翠薇的家便径直来了张府,把琴交到了张蕙芳的手上,自己却看也没看。张蕙芳心情大好,立刻找老爷子提了自己要请德海操琴的事,老爷子本来觉得德海是个不全之人,让他为女儿操琴怕面子上不好看,不过难得女儿看上了,便答应下来。
又一日广和楼李老板拿了一把扇面说自己一个朋友求的,烦请月白随便画上几笔,月白推辞再三,李老板却说早有耳闻月白跟着徐家少爷和姨奶奶琴棋书画学了不少,再推辞便是不给面子,月白无奈只得收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月白便来请教林翠薇,可巧张蕙芳也在,原来求扇面的事她也知道还早对林翠薇讲了,此刻正在林翠薇面前笑自己不会画也敢收下来。
月白原本在徐子清教芷兰的时候也跟着随便画过几笔兰竹,可是都不精,眼前却不甘心被张蕙芳嘲笑,硬着头皮也要把这幅扇面画了。
当下跟林翠薇借了文房,拿过扇面画了起来。
月白画了半天,张蕙芳按耐不住凑过来看,一看不要紧,笑得前仰后合,还招呼林翠薇过来看,嘴里刻薄道,“全不似处,不容易到耳!”
林翠薇见画面上是几笔蕙兰,画得倒有三分模样,只是下面根茎处有些缭乱不成章法,方才张蕙芳说得实在也太狠羞得月白红着脸撂下笔不肯再画。
林翠薇打圆场说,“这不是画得挺好嘛,花之至清者切不可求精,精则便有工气,当以意写之,不在形似。”
说着拿起笔调了磨,帮月白点了花蕊,又在不好的地方修修改改,不经意处随手添了几块乱石,画面意境立刻大不一样。
月白此时拿起画好的扇面左瞧右看,眉开眼笑,恨不能抱住林翠薇亲上一记。
林翠薇又为月白解释道,“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不似则欺世,太似则媚俗……”
“姐姐也太帮着她了,她做什么都说好,画的不像也说好,真看不下去……”张蕙芳故意凑到林翠薇耳边说,“我可听说当年余老板跟刘紫芸也是因为一幅扇面结的缘,你就不怕她也拿出去‘结缘’?”
林翠薇一愣,见月白心无旁骛地看着扇面上的惠兰,心中只觉得忽然一阵伤感,眼下别说别人就是想到芷兰也是一桩难缠的心事。林翠薇暗想要快点把房子买好,什么时候两人真的住在一起了或许才能让她收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