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海棠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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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清平轩客人出奇的多，月白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彩凤还坐在院子里，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见了月白就埋怨她回来得太晚了。原来林翠薇下午带着梅香来过，一直等到刚刚才走，走的急还把刚抓的药给落下了，彩凤晃晃手里的两包草药给月白看。
“她身体好些吗？怎么不好好在家休息，还要出来吹风？”
“人家来看你，你不领情还这么凶！”
月白有些错愕，几乎要错以为面前跟自己说话的不是彩凤而是梅香，这样凶巴巴的彩凤自己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月白委屈地说道，“我哪里凶了，把药给我，我这就送过去。”
开门的还是上午见过的那位老妈子，接过药，让月白在院子里先等等。月白本来说自己先回去了，不必惊动小姐，老妈子却说梅香姑娘嘱咐过一定要月白等等，还有别的事情要说。月白只好饿着肚子等在院子里，随手摘下一朵娇怯新妆的海棠花拿在手里摆弄。
沉思之际忽然听到有人说，“折花不是爱花人！”
月白正有些不好意思，梅香已来到近前，微微一笑，今日看上去竟是格外地和气，“我说着玩的，你还真害臊了！这么晚还麻烦你过来送药真是过意不去，饭还没吃吧？”平日里习惯了呼呼喝喝的梅香姐忽然说起话来比彩凤还温柔真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的，战战兢兢说道，“梅香姐不必客气，我这就回去了。碧筠姐身子好些了？”
月白这么一问，梅香登时变得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好是好些了。可是又跟自己过不去硬是不肯吃东西，说一个人吃饭没滋味，吃不下。晚饭都热了几回了，一口都没动。正好你也没吃吧，不如进去陪她一块儿吃？”
月白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是被梅香和彩凤联合起来算计了，怪不得刚才自己说要来送药，彩凤笑嘻嘻把药递过来多一句话也没有，换做平常肯定要说上几句让自己快点回家、给自己准备好饭菜之类的体己话，难怪刚才梅香又格外的和气，肯定是两人合计好了想让自己来陪陪林翠薇，顺便把没去成潭柘寺的不开心化解开。可见是自己平日里性子太别扭，才会让她们这样大费周章，也真是难为了她们。其实自己这一天心里都惦记着林翠薇，原本也正想去探探她的病情，只是没好意思开口，此刻既然梅香说了出来，自己也就顺水推舟不再推辞了。
后宅正房三开间，左边一间亮着灯，林翠薇低头写字的身形清晰地映在窗子上，月光下倩影婆娑更别有一番韵致。月白正看得入神，梅香已经替她挑起门帘，耳语道，“我劝她都不肯听，你去跟她说说今晚上就别再写了，病刚好些别再累着，我去把饭菜热了就来！”
月白进来才发现左边这一间已经完全被林翠薇布置成了书房，临窗是一个紫檀画案，案上错落摆放着别致的文房清供，林翠薇最爱的一方曲水砚摆在当中，旁边有古铜十二峰笔格、宣窑五彩石榴注、龙泉钵盂洗、白玉辟邪镇纸，还有一盆楚楚动人的素心兰，壁间挂着“凤鸣”琴，香几上的鼎炉之内香气氤氲，眼前林翠薇伴月临书清心悦性，看得月白心头一热，“碧筠”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只是见她过于专注，才勉强忍住没有上前打扰。
林翠薇以为是梅香进来，不曾抬头仍自顾自地在册页上落笔生姿。月白走到林翠薇的旁边，才看清原来她正用清丽的蝇头小楷写着《普庵咒》的琴谱，林翠薇的字气静神闲娟秀在骨，虽然不是锦绣文章却也被她写得传神入妙，看得人心旷神怡。月白仔细瞧了瞧这本册页，竟是真丝锦缎包面的，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个册页应该不是写来自己用而是送人用的，联想到那位虽然素未谋面却早已如雷贯耳的张小姐，心里还真有些不是滋味。
林翠薇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瞧才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竟然是月白，脸上立刻又惊又喜，无比欢快地说，“你来了怎么不叫我？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梅香！”
“看你太入神不敢打扰！不是生病了嘛，怎么不好好休息，还要这样费神？”
林翠薇见月白瞧着桌上的册页，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忙解释说，“这是人情债，早点写完才放心”，说完把笔放回在笔格上，拉着月白坐到书房里的小塌上说话。
没一会儿，梅香在厅里摆好了饭菜，坐到餐桌前月白本来还想为自己没去潭柘寺的事道歉，可看林翠薇脸上似乎没有丝毫不快，倒像是心情甚好胃口大开，月白有心打趣，把方才梅香说她没有胃口的事讲给林翠薇听。
林翠薇知道月白拿自己开心，故意一本正经地说，“原本是没有胃口的，可是闻到了酸酸的醋味，胃口就忽然来了！”
月白自然不肯承认，林翠薇便举证说早上月白明明来看自己，却因为知道张小姐在里面，转身就走，这不是吃醋又是什么！月白一听林翠薇说的如此详细，便知道一定是彩凤把自己卖了，自己这个妹妹什么时候也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真是欲哭无泪。
没想到接着林翠薇又讲起了一个佐证，原来当初去月白家里的时候，月白哥哥曾说起月白从小就爱吃醋，什么面啊菜啊都要拌着醋才吃得进去。
搬出哥哥的话，月白想不承认也不行，只好干咳两声，推说自己长大了口味早就变了。
林翠薇怕逼急了月白又生气，忙换了话题，讲起去潭柘寺的时候看到了新近建好的罗司令的别墅，就在上一次取了一根房梁木的那座精舍的原址上，还听说罗司令在里面养了一房新娶的小妾，并且常在别墅宴请日本人。
一提到这个人月白哪里还吃得下饭，想到屈死的师叔不由得红了眼眶，真恨不能早一日手刃仇人。
月白的心思林翠薇瞧得明白，轻轻拉着月白的手安抚道，“像他这样卖国求荣的人，就算你不找他报仇，上天迟早也会收拾他的。”
“师叔和刘老板死得不明不白，我一想起来就心里难受，恨自己那么大意害了师叔，更恨自己没有能力帮她们报仇。”
“这个仇咱们迟早要报的，千万别意气用事，等叔夜和……和你师姐回来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想到芷兰，两个人一阵沉默，都不再做声。
吃过饭月白要走，林翠薇心里舍不得，又强留她再陪自己说会儿话。
平日里虽然林翠薇几乎天天能见到月白，可是每次旁边又有彩凤又有梅香，两个人从来都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更不曾说过什么知心体己的话。而这个晚上，房间里终于又只剩了彼此二人，鼎炉内幽香四溢，十步斋里的种种往事涌上心头，过往的一朝欢愉更是历历在目。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林翠薇早已无心煮水泡茶，月白更是痴痴盯着方才院子里摘的海棠花，两人都故作镇定却都已是情潮暗涌，心神荡漾。
对坐半晌，终于还是月白打破了沉寂，开口夸赞林翠薇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欣欣向荣、很有生趣。
月白的夸赞让林翠薇甜在心里。她因为自幼受父亲的影响，身上不免有些士人清高和寡超然物外的习气，后来又沾染到徐崇业身上风雅写意却耽于享乐的乱世情怀，使她从不能脚踏实地地热爱生活。因此即便她可以在手谈时轻松赢了徐子清，可以把《快雪时晴》临得毫无二致，可以把《鸥鹭忘机》弹得出神入化，她自己却丝毫感受不到生命的快感。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没有喜悦没有悲哀，对身边的一切都只是冷眼旁观、淡漠疏离甚至麻木不仁。后来她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对谁动过情，没有真心投入地生活，当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月白之后生活才真的有了色彩，她觉得眼里的世界都变得鲜活了。她不再讨厌热闹喜庆的桃花、不再厌恶妩媚多情的海棠，她彻底放弃了用居高临下约定俗成的眼光来审视周遭，而是真心地热爱并融入生活。当她在瑞雪初霁后写下“快雪时晴，当与君相见”的时候，摒弃了所有的程式规范，她写的不再是书法，而是自己的感情，一个女人发自内心的缱绻思慕之情，第一次，她觉得连自己的字也有了生命的质感。
这几个月来，特别是在找到月白之后，她觉得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充盈，生活并没有因为物质上的缺失而变小，反而是变得更广阔了。她越来越喜欢现在的生活，也越来越喜欢眼前的月白。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开始安定的生活，她经常会一个人偷偷想象着跟月白住在一起的场景，她要怎样布置自己的院子、照料月白的起居。可是她知道，月白还没有下定决心，或许她已经有些喜欢自己了，可又似乎仅仅只是喜欢而已，还远远不到非卿不娶的地步。有时她甚至悲哀地想到或许自己会成为第二个刘紫芸也不一定！
林翠薇领着月白来到院子里，指着两棵幼小的香椿苗告诉月白这是从她太行老家的那棵香椿树上分来的幼苗。后面的话林翠薇没有说，可是她知道月白一定已经懂了，不然她不会这样款款深情地看着自己，她一定也和自己一样，希望今后每一个晚上都像今晚一样并肩看着它们，直到它们有朝一日长成参天大树。
月白临走时，林翠薇开口说后天想请月白和彩凤来家里吃个便饭。
“还是想介绍张小姐给我认识？”
见林翠薇点头说是，月白无奈地笑了，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林翠薇对于这件事会这样执着，索性单刀直入地问，“姐姐为什么一定要介绍我们认识？”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不过你放心，一定不是为了看你吃醋。”
林翠薇这样一说倒让月白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答应下来。可是转念又觉得不对，忙说不行。见林翠薇面色不悦，月白连忙解释，原来那天是小桃红生日，之前已经约好了跟贺彩云一起给她庆生。
林翠薇点点头，倒有了一个主意，说由自己来做东筹备，当天就在自己家里给小桃红过生日。林翠薇自从上次在徐宅见过小桃红一面，对她的印象极好，觉得她身上似乎很有侠气，不像普通的风尘女子。再加上这段日子以来她这样厚待月白，自己真心诚意想要感激她。
月白别的不担心，只担心这位张小姐不愿意，林翠薇却说这位张小姐最爱热闹，一定高兴。
月白只好答应明日去跟小桃红说说。
送到门口，月白催促林翠薇快点进去休息，林翠薇却还有些恋恋不舍。月白刚跨出门口，只听见身后林翠薇幽幽说道，“原来你手里的海棠花真的不是送我的！”
月白这才想起来手里的海棠花已被自己糊里糊涂拿了一个晚上，一回头，正对上林翠薇含羞带俏的目光，借着如水月色再看她更如明月浮花容冶照人，让自己不忍离去。月白亲手把海棠花斜插在林翠薇的发髻上，眼前人看起来更添风流妩媚。东风袅袅，香雾霏霏，这一刻，情生意动，月白终于情不自禁吻了林翠薇。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海棠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