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张家小姐 ...
-
此刻,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月白真的有些后悔了。
本来几天前已经答应了林翠薇一起去潭柘寺进香,可到了这天早上自己又临时改变主意,推说清平轩的老板不肯放人,自己不去了。月白知道大家一定都看出来自己是有意推托,梅香黑着脸,彩凤惊慌失措在后面一直拉自己的袖子,而林翠薇虽然一脸意外和失望,却也没有勉强自己。两两相望的一刻,月白已经开始后悔了,她清楚地看到自己又一次伤了林翠薇的心。可是话既然已经出了口,自己也只能强颜欢笑地送她们上车。
看到车子飞驰而去,月白真想抽自己几个巴掌,恨自己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要这样无理取闹。其实不过是为了昨儿晚上林翠薇临走前曾嘱咐自己和彩凤去潭柘寺的时候,穿上她新给做的两件旗袍的事,穿上干净体面的衣服去进香也是常理,可林翠薇的这一番特别嘱咐倒让月白觉得伤了自尊。或者说只是自己的自卑心理在作祟,月白觉得林翠薇会这样嘱咐是怕自己不够体面伤了她的面子,特别是在她新收的学生面前,于是才有了早上闹别扭不肯去的风波。
小桃红见到月白很是惊讶,本以为她已经去了潭柘寺,没想到如今她却失魂落魄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月白吞吞吐吐把自己莫名其妙没去进香的原因告诉了小桃红,却被小桃红笑自己孩子气。小桃红也看出她心里不好受,可还是禁不住说她,“出门穿体面点有什么不对,再说同去的还有别人,说不定她早知道对方衣着光鲜,担心你到时候被比下去会觉得难堪,所以提早为你准备了。有人替你想的这么周全有什么不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月白也知道小桃红说的有道理,为了面子却还是嘴硬道,“怕我给她丢人就不要硬拉着我去嘛,本来我也不想去的。”
“又嘴硬,昨天你还乐颠颠地跟我说潭柘寺是个好地方,去过一次你就觉得喜欢,还说那里是太行余脉,站在山上远望可以当归,这不是你说的?对了,还说想看看她到底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这话说了没有?”
“是我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月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要我说啊,你不肯去,不是别的,是因为你吃醋了。怪不得你一进来我就闻到一鼻子醋味儿,酸死了!”小桃红还故意捏起鼻子,真像是闻到了醋味一般。
“你再笑我就走了!”月白放下茶杯起身想走。
小桃红一把按住她,示意她坐下,一板一眼地说,“好了好了,不笑了。我刚刚忽然想到,你说你碧筠姐这么想把自己教的学生介绍给你认识会不会是有什么缘故?”
“什么缘故?碧筠姐一向机巧聪明,她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说不定是教了一个比你肯上进的学生,所以想带过来给你示威,看看你的反应。”
“反应?”
小桃红点头告诉月白,说不定她现在酸溜溜的样子就是林翠薇想要的反应。
被小桃红这样一说,月白也觉得好像真是这么回事,断定林翠薇这次一定是想用这个学生来刺激自己,自己越是醋意大发她一定越是得意。这样想来倒是幸好自己没有去跟着去进香,不然白白让人看笑话。
第二天下午月白特意早早赶回家来,急着想听彩凤说说这一次进香的情形,当然最想知道的还是碧筠姐到底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可或许是自己心太急了,月白到家的时候彩凤还没回来,从黄昏等到日暮,天都已经黑透了彩凤才提着一个食盒走进门来。
原来林翠薇在山上感染风寒,彩凤送林翠薇回家之后,又陪着一直到请来大夫看病吃过药才回来,临走时林翠薇嘱咐下人把准备好的饭菜装在食盒里给彩凤带回来跟月白一起吃。
月白一听说林翠薇身体不舒服哪里还有心情吃东西,抓着彩凤问长问短,还问要不要自己现在过去瞧瞧。
彩凤安抚她说林翠薇这会儿肯定已经吃过药睡下了,还是明早再去。
“也好!”月白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林翠薇怎么会生病的,病得重不重。
彩凤嘟着小嘴说这都要怪那位张小姐。
“张小姐?”
“就是跟碧筠姐学古琴的张小姐。半夜不睡觉,硬拉着碧筠姐在院子里陪她聊天。郊外夜凉风大,碧筠姐又身子单薄,结果早上起来就发烧了。”
月白语意关切地问,“烧得厉害吗?”
彩凤皱着眉头告诉月白,回来的路上林翠薇都迷迷糊糊的,直说身子发冷。回到家大夫也说是着凉了,因为本身体质弱所以风邪容易侵入体内,嘱咐她应该多补补。
听了彩凤的话,月白心里说不出的内疚,她知道林翠薇瘦成今天这样弱不禁风都是被自己所累。月白之前已经从彩凤嘴里知道了林翠薇去家乡寻找自己的事,自己问她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她却只说如何喜欢那里的山川风物,对所有的辛苦却避而不答。没有人会比自己更清楚冬天的太行山是何等风寒刺骨寸步难行,更何况是林翠薇这样一个出身江南的千金小姐要在数九寒天里风餐露宿,自己只要一想到她的辛苦委屈就会觉得心痛万分。
月白一边吃彩凤带回来的饭菜一边还是忍不住说,“真想现在去看看她……”
“现在想起来关心她,那为什么昨天不跟我们一起去?”想到昨天月白临时起意说不去就不去,彩凤心里满是牢骚,“本来都说好的又变卦,不知道多让人伤心呢。依我看,碧筠姐会生病,你也要负责任的!”
月白心里难受也不想多做辩解,只说,“确实是我不好,我错了,明儿就去给她赔不是。”
“这还差不多。那天上车的时候我看她眼眶都红了,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去的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一路上净是那位张小姐一个人在说,她可真是个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说了一路。”
原来碧筠姐收了一个话匣子做徒弟,月白倒想知道话匣子都说了什么。
“什么都说,她小时候的事、念书时的事,后来还说到梨园行里的事,说起好多名角儿的事来就像在说自己家里的事情一样顺溜,问谁的事她都知道。”
“她也是梨园行的?”
“我猜是的,不过看她似乎有意隐瞒自己的出身来历,我也就没问。碧筠姐介绍的时候也只说她姓张,让我喊她蕙芳姐,我觉得不熟不好意思喊,一路上都叫她张小姐。”
“张蕙芳?”月白努力回想,却怎么也不记得梨园行里有这样一号人物,除非她是没什么名气的,可是如果是没有名气的又何必故意隐瞒出身来历呢?月白问彩凤这位张小姐张什么样子,想再找点线索出来。
彩凤说,“你不问我还忘了说,她的眉眼倒是与芷兰姐姐有几分相似,不过她倒新潮,短头发,穿着笔挺的西服,不像小姐,乍一看还以为俊俏的公子哥。”
听到这一句,月白心里一紧,不自觉地放下了碗筷。
彩凤又说,“我看她似乎挺喜欢碧筠姐的!”
月白有些急迫地追问,“哪里看出来的?”
“她走到哪里都要拉着碧筠姐陪她,碧筠姐去跟方丈聊一会儿话,她就在外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热锅上的蚂蚁。深更半夜还要拉着碧筠姐在外面聊天看月亮。而且啊,只要碧筠姐提到你,她就不高兴呢!”
“碧筠姐有提到我?讲我什么?”
“碧筠姐一路上没少讲你的事,说你有天分、肯努力,戏唱得有板有眼,之前怎么得到师叔和师姐的赏识,跟师叔师姐一起配过什么戏都讲了。不过我看这位张小姐不大听得进去,还埋怨碧筠姐总在讲你,疼你比疼她多,搂着碧筠姐撒娇吃醋真像个孩子。”
听了彩凤的话,月白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失落,此刻她更想知道的是,难道林翠薇试图把这位出身不明的张小姐介绍给自己认识真的只为了让自己吃醋?
一早,月白特意带着彩凤绕到水心亭去给林翠薇买了她最爱吃的奶酪,又特别嘱咐卖奶酪的在上面多撒些瓜子仁、核桃仁和葡萄干,然后提着新鲜的奶酪来到了林翠薇新租的宅子。
这宅子比从前的徐宅小很多,只有两进,院子里却分外热闹,并不像暂住的人家,海棠、梨花妩媚酣春开得正艳,院中搭了葡萄架,还放着两个荷花缸,四周房屋的台基上摆着杜鹃、栀子等各色盆花。
月白实在诧异于眼前的景象,从前她常陪着林翠薇去逛花局子,最知道林翠薇眼里只有兰花,无论是十步斋还是她的闺房里,都看不见其它盆花。又因为她喜欢的梅花和桂花北方都没有,徐家的庭院经过她的一番改造最终也只剩下枯石、疏竹和几个荷花缸。
可不知何时开始,林翠薇已变得同眼前这个豁然开朗的庭院一样,一日相见一日新,让自己再也无力挣脱,只能义无反顾地陶醉在烂漫清扬的满园春意里,不知归路。月白忽然有种冲动,好想立刻抓着林翠薇的手告诉她,如果她是想用张小姐来试探自己,那么她赢了,自己真的吃醋了,一个人在家闷声不响吃了两天的醋,现在胃里还酸酸的。不知道她听到这样的话又会是什么反应?说不定身上的病一下子就好了一半!月白这样想着,心里倒有几分自喜。
开门的老妈子把月白和彩凤请进客厅,嘱咐她们在这里等一等。这时从后院传来了女子的说笑声,月白试探地询问老妈子林翠薇是不是已经起来了。
老妈子回说一早就起来了,张小姐正陪着在里面说话呢。
没想到这位张小姐来得这么早!月白和彩凤对视一眼显然都有些意外。
月白又问,“碧筠姐身体好些了?”
“小姐吃了药好多了。早上忽然说想吃奶酪,管家跟梅香姑娘出去买了。”
听说林翠薇身体没事又有了胃口,月白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老妈子说,“我这就进里面跟小姐说一声,你们等等。”
月白却忽然站起身来,说了声“不必了”。
月白让彩凤把食盒和奶酪交给老妈子,说道,“奶酪麻烦您等下拿给碧筠姐吧,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碧筠姐这里还有客人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