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关（GL）》长清短清

56、碧筠（上）

　　乍一见到传说中的张小姐，月白便是一惊，又想起那一日彩凤说的话来，这位张小姐眉眼之间确实与芷兰有几分相似。

　　林翠薇热情地把张蕙芳迎进客厅里，月白、小桃红和贺彩云也都起身相迎。张蕙芳客客气气与众人一一见礼，她的态度倒让月白有几分意外，本来之前听了彩凤的描述，还以为张小姐与自己相见必是剑拔弩张，却没想到她对自己虽然谈不上热络却也算是礼貌周全，似乎没什么敌意。月白正在想或许是彩凤多心误会了人家张小姐，张蕙芳却回过头来说想借月白手中的折扇看看。

　　月白迟疑地瞧了林翠薇一眼，思索片刻还是恭恭敬敬把折扇递给了张蕙芳。原来月白手中这把玉竹扇骨的折扇正是去年《绒花记》首演之后林翠薇送月白的礼物，月白当日并没收下，后来林翠薇回江南之前又托忠婶把扇子拿给了月白。这一次月白虽然收了扇子，却因为心中仍有芥蒂，并未曾从扇盒中取出来瞧过一眼。后来虽然芥蒂消除，却在几个月的苦难折磨里全然忘了自己有这样一把扇子。这次借着林翠薇宴请小桃红的机会，倒是彩凤把扇子从箱底里翻出来，硬要月白拿在手里撑撑门面，月白这才发现扇子上竟然还有林翠薇亲自提写的《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若说是别的诗月白可能不知道，这首《汉广》她却清清楚楚记得徐子清曾给芷兰讲过，此诗出自诗经，一咏三叹，诉说着可见而不可求的绵绵情思。如今看到扇面上的这首诗，当日徐子清吟诵《汉广》时情深款款的模样立刻浮现眼前，那时他曾说这是古往今来最美的一曲单相思！这一句“不可求思”饱含多少苦楚月白如今方能体会，此时把扇子握在手里，就像握紧了林翠薇的一片拳拳情谊，解了她这句“不可求思”。无怪乎林翠薇一早见月白拿了这把扇子，脸上也笑得灿若云霞。

　　见张蕙芳把扇子拿在手里仔细地瞧，月白和林翠薇都料定她必然能看出端倪来，两人四目相对心下了然脸上却都有些不好意思。林翠薇正在犹疑着不知如何起个什么话头好，月白这边厢已经开口告诉小桃红和贺彩云这位张小姐在跟林翠薇学琴，月白心想等下万一因为扇子上的情诗被这位张小姐揶揄，自己倒是不碍事，林翠薇一定会觉得难堪，便想找些话题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把扇子的话题岔过去。小桃红心领神会，忙帮着月白一起把话题转到张蕙芳学琴的事情上。却没想到这位张小姐像入了画一般，旁人说什么全不理会，仍自顾自地端详扇子。林翠薇怕小桃红尴尬，接过话来告诉众人张蕙芳原本就弹得一手好琴，二人也是有缘，前段时间在斫琴大师萧逸萧老爷子家中偶遇，也是自己虚长几岁多会几首曲子，张蕙芳想学，自己便随便教教，只当在一起切磋琴艺，却决然算不得师徒。

　　张蕙芳此时扇子一合，倒带着几分娇气对林翠薇说道，“果然拜了师的待遇不同呢，碧筠姐姐好偏心！”
　　一句话说的林翠薇满脸通红，料想她是暗指扇子上的《汉广》，开口便说，“你这丫头，我前天刚拿了琴谱给你，也是我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怎么还说我偏心？”
　　“姐姐教我‘普安咒’，要我清心寡欲、凝神静气，可是给自己爱徒的确是这样一首……”
　　她这“情诗”两字还未出口，林翠薇已经抢先摊开双手说道，“既然你不要学，快把琴谱还我！”
　　张蕙芳一瞧情势不对，也立刻唤作小女儿家乖巧模样，把扇子还了月白，又拉着林翠薇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先生地赔不是，众人见了都是哭笑不得。月白这会儿仔细瞧她的眉眼便愈发坚定了自己之前对她身世的猜测，再瞧她的举止做派，便料定她不是唱旦角便是唱小生的。别看她此刻一副清丽帅气的男装打扮，脾气秉性却似乎天真的像个孩子，还真不像有什么心机之人，自己对她倒是颇有几分好感。

　　聊过一阵，林翠薇便开始亲自煮水沏茶，因为今日的主角是小桃红，她便特意询问小桃红平日里习惯喝什么茶，小桃红说自己常饮绿茶，林翠薇便取出父亲刚刚从江南寄来的明前“灵岩禅茶”，此茶嫩绿隐翠，白毫微露，水入后即如白云翻滚、雪花飞舞，茶汤银澄碧绿、清香袭人，品之更是鲜爽生津、甜凉醇厚。几杯入口，便似柳丝风软、莺愁燕懒，众人都已是身心涤荡、无限惬意。

　　林翠薇一边给众人续茶一边轻声细语地给众人讲起这禅茶的来历。自己儿时常在初春时节跟随父亲林乐农四处寻名山访好茶，足迹踏遍江南，却真是满目青山空看远，最终才发现各处好茶原来都不及家门口灵岩山上元通禅师亲自炒制的禅茶。自古沙门最爱以茶布禅，自唐代赵州和尚“吃茶去”公案起，便有了所谓的“禅茶一味”，也因此历代名茶多出于名山古刹。元通禅师这灵岩禅茶一占灵岩圣山天时地利，二得禅师独门炒制功夫，再以灵岩山泉冲泡，真算得上是得了清净三昧。而禅师这好茶历来只送不卖，唯有缘人得之。从前林乐农每到清明过后便带着林翠薇上山讨茶喝，再与禅师在竹林清风里参禅论道陶然忘机。
　　元通禅师不仅了悟佛法，琴棋书画更是无不精通。禅师爱竹，抚琴，竹在琴；听竹，则琴在竹中；画竹，更是修其节、虚其心，可以廊庙可以山林，空明寂灭都在其中。禅师尝云，每观碧筠修竹如坠华严经卷，让人直悟生死。林翠薇此刻回想当初灵岩山中，林气映天，竹阴在地，新泉煮水，一杯忘世，当真是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自从举家迁到杭州后，每年清明过后，不等几日总有好茶送到林乐农府上，数年之间从不爽约，如今这禅茶又被父亲特意托人千里迢迢送给自己。此时间喝着清冽醇厚的禅茶灵岩，山上日长若岁、水静于人的日子便又仿佛回到了眼前。

　　林翠薇继续回忆道，“我这首《普安咒》还是得自元通禅师。有一年夏日溽暑，父亲带我去山上避暑，山中虽然清凉却不免饱受蚊虫叮咬之苦，元通禅师慈悲便传了我这首《普安咒》，禅师告诉我静心弹此曲可以普安十方、安定从林，不仅可以去除内心杂乱，更可避开凶邪冤结、驱除蚊虫虻蚁。”
　　张蕙芳一听能驱蚊虫来了兴致，高声问，“当真有效？”
　　林翠薇笑着点点头，回答道，“此曲清寂空灵，加上当日普庵禅师创此咒时的愿力，自然可以奏效。你加紧练习，等夏日来了我们便专请你来场驱蚊法会！”
　　“我才不来，到时若是驱不走，你们一定不会说是咒子不灵，肯定要嘲笑说是我功夫不够火候未到，我不是费力不讨好吗？”
　　月白瞧她对林翠薇讲话的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孩子式的亲昵，倒不像是真有什么爱恋，而林翠薇待她更是如同待一个未成年尚有几分娇气的小妹妹，如此看来自己前几日的醋实在是吃的没来由，幸亏今日这一杯好茶及时止住了胃里的酸水，阿弥陀佛，真要感谢元通禅师。

　　月白正想到这里，却听林翠薇黯然说道自己父亲信中提及元通禅师病体违和，这一年来更是每况愈下，真不知道明年是不是还能喝到这灵岩禅茶。说到这里，林翠薇正在取水泡茶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月白一瞧她已是眼泛泪光。待自己正要出言安慰，却见张蕙芳已抢先一步接过林翠薇手里取水的竹杓，柔声安慰道，“在潭柘寺里姐姐不是对我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方才听姐姐讲元通禅师修为甚高，一定早已了悟生死，证道解脱又何悲之有？姐姐怎么如今反倒想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开箱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