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九九消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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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悠悠何足问，月白与小桃红一相识便已认定彼此同是天涯沦落之人，惺惺相惜之情油然而生。
等到了春暖花开、桃红柳绿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在云吉班的这些年来，性情孤傲的小桃红原本身边就只有一个贺彩云可以说说知己贴心的话，可是就这一个也不敢说的太多，贺彩云性格外向、行事张扬，讲起八卦来谁也拦不住，什么事情小桃红上午跟她说下午整个云吉班就都晓得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小桃红知道她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只是什么话当讲不当讲的自己都要仔细地拿捏分寸。
相比之下，月白则要沉稳许多，加上她又不是云吉班里的人，小桃红对月白讲起话来没有顾虑，也不用藏着掖着。月白待人一向宽厚体贴，除了倾听小桃红的心事给她言语上的些许安慰之外，遇到事情出人出力也是在所不辞，使从小被卖在青楼无依无靠、孤苦零丁的小桃红感受到了一种生平从未有过的暖意，连贺彩云和柳叶都讶异地说小桃红自从认识了月白之后才真是人如其名，脸上时常挂着笑，愈发像一朵娇艳的桃花，再不是冷山一座。
自从当日两人一起戏耍了范士祺之后，月白对这个时而冷傲淡定、时而千娇百媚的青楼名妓也自然而然地生出许多好感。教戏的日子一长更见她大雅不群，质洁冰清如一块误坠红尘的璞玉，虽出身风尘却厌恶声色犬马，身在花街柳巷却绝不同流合污，绝非一般爱慕虚荣、水性杨花的青楼女子可比。小桃红告诉月白其实自己早已有了心上人，两人虽然郎情妾意曲款相通，碍于身份和家世，对方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迎娶自己，直到去年冬天两人分别时他才终于答应来年开春帮自己赎身。
为了这份承诺，从去年冬天开始小桃红就称病，不妆饰、谢宾客，除了像徐子清这样的三五知己她还会偶尔应酬一下，其他人就算出了重金也难见一面。可是没想到一幅“九九消寒图”都画尽了，心上人仍杳无音信，小桃红被老鸨逼迫无奈之下才又重张艳帜。
月白早就发现小桃红喜欢画梅花，可纳闷的是一幅素梅天天画却好像总也画不完。后来才知道原来小桃红画的是“九九消寒图”，即从冬至开始在素梅图上日染一瓣，一幅图染完后便已是九九尽，春天临。可没想到梅花开尽桃花放，春天来了小桃红的心上人却始终没有回来，如今这第二幅“消寒图”都画了一半了，也还是等不到良人归来。
小桃红等的这个人名叫马天元，三十来岁年纪，行伍出身，叔叔马彪曾经是清末绿林中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民国初年金盆洗手率部下全部归入了东北军。或许是出身草莽的关系，马天元跟叔叔一样，侠肝义胆、重感情讲义气、做事不拘小节，再加上生性豪爽热情，在小桃红眼里他简直就像是李靖、秦叔宝一样金戈铁马、义薄云天的英雄人物。
当年张大帅在皇姑屯遭日本人毒手，马彪不忘受张大帅栽培提拔之恩，发誓“公仇私恨，必报复之”，想以其人知道还治其人之身，派马天元带手下到北京暗杀关东军司令冈村中将。没想到暗杀计划被驻守北京却一向亲日的罗司令堪破，半路派人劫杀马天元。马天元负伤躲进了龙蛇混杂的云吉班，在小桃红的帮助下躲过了罗司令等人的搜查，捡回了一条性命，之后在叔叔的接应下顺利回到东北。
马天元感激小桃红的救命之恩，小桃红也对这位少年英雄念念不忘。二人偶有鱼雁传情，却注定聚少离多。一转眼两三年过去了，昔日名不见经传的小桃红声名鹊起早已成了京城名妓。
这几年来马天元不是没有想过接小桃红出去，可是叔叔马彪一向治军森严，又逢国难当头，尽管小桃红不在乎名分，他却一直犹豫着没敢在叔叔面前提纳妾的心思。本来想等东北情势好转这事商量起来也容易，没想到东北的局势却一天比一天坏，直至去年“九一八”之后几乎全境沦陷。关东军入侵东北，马彪率部守土不殆、坚守阵地，无奈孤军奋战、几成孤岛，最终只得假意投诚，给日军以重创之后撤到关内。
马彪身经百战戎马一生，从关外撤出来之后觉得无言以对家乡父老，誓要打回东北，不让寸土沦于异族。为了得到南京国民政府的支持，马彪决定带着马天元亲自去南京请缨抗战。马天元临走之前感念小桃红这么多年来对自己情深意重，终于给了小桃红一个承诺，什么时候打回东北去，什么时候迎娶小桃红。小桃红本来以为国人群情激奋、抗日情绪高涨，马天元此去必能得到政府支持收复东北，没想到至今音讯全无，自己只能天天等、天天盼，有望总胜于无望。
其实这几年来两人聚少离多，马天元每一次又都是来去匆匆，两人之间可以回忆的恩爱场景并不多。可是小桃红每次讲起心上人都面若桃花，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她尤其喜欢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柔情蜜意。比起回忆，她更喜欢去设想两人的未来，知道马天元的原配已经为他生了两个男孩，小桃红就暗自想着为他再添个女儿，月白听了直嚷着要给她女儿做干娘。小桃红一脸幸福地幻想着以后马天元不带兵了，可以开个武馆，自己现如今把戏学好了到时候还可以去月白的班子里跑个龙套。月白听了开怀大笑，保证说到时一定会给她个二路老生来唱。
贺彩云当然也知道马天元和小桃红之间的事，只是跟月白相反，她却并不看好这段感情，认定这是一段有花无果的水月姻缘，难以修成正果。她无数次地劝小桃红还是找个老实可靠的生意人更好，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外面那么多人排队等着想为她赎身，何必要把自己的下半生放在一个有今天没明天的男人身上呢？见月白站出来为小桃红说话她就更生气，怪月白起哄，骂她们两个年幼无知、不着边际。可是月白和小桃红一唱一和她又没有办法，气急了就使出杀手锏故意风情万种地去调戏月白，吓得月白直往小桃红身后躲，每到这时她又得意地说宁可小桃红跟了月白也不想她跟那个姓马的。
月白欣赏小桃红出淤泥而不染，喜欢贺彩云直来直去，甚至觉得连柳叶都是那样天真可爱，彼此间不问出身，没有高低贵贱，自从认识了她们仿佛自己的人生也如鱼得水重获生机，正在一步步从灰暗阴霾中走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九九消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