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关（GL）》长清短清

51、田螺姑娘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天上的太阳明明那么远，可是自己一抬头就看得见，而月白看似那么近，却又总像是遥不可及的。

　　这一日天朗气清，院子里彩凤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跟林翠薇讲着自己姐姐这几日在“清平轩”唱戏的情形。林翠薇不动声色地听着，好像一心都在眼前这一篮子枸杞头上，这是她一清早特意出城去黄亭子附近摘回来的，一根根都是精挑细选的枸杞嫩芽。别看只摘了这小小一篮子，累得梅香到这会儿还直不起腰来，只怪这东西长在山坡上，摘的时候又怕藤条扎了手刮了脸，哈着腰费劲着呢。在林翠薇面前梅香不敢大声抱怨，只能时不时故意在自己腰上捶两下。梅香一边捶腰一边也瞧着自己家小姐，她分明捕捉到了林翠薇在听到月白颇受老板赏识的一刹那，脸上流露出的浅浅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梅香知道如今最能牵动林翠薇情绪的人就只有月白一个。自从找到了月白和彩凤之后，林翠薇脸上的笑容就回来了。在家里的时候梅香也常见她没事一个人偷笑，在厨房里笑、在院子里笑、捧着书本也笑、对着镜子也笑，也不知道近来好笑的事怎么那么多，总之笑容找回来了，对生活的热情也跟着回来了，尤其是洗手作羹汤的热情。自从徐老爷过世的这几年里林翠薇都很少亲自下厨，可是如今她几乎没事就待在厨房里，变着花样用一些最常见的食材做出美味佳肴，做出来她自己却又不怎么吃，多数都赏给管家和下人吃。少数极满意的菜她会第二天再到彩凤那里做一遍，说是做给彩凤尝尝，其实谁都知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梅香不敢拦着，只是偶尔假装自言自语地嘟囔几句，她总想劝林翠薇要么干脆回南方要么早点让月白知道自己还在北京，没必要这样为她殚精竭虑却一直躲着不见面。

　　原来当日林翠薇找到了月白和彩凤的住处之后，本来想过把她们从大杂院里接出来跟自己同住。可是又从彩凤口里听说月白当初之所以没有去找自己帮忙，就是不想再依赖别人，希望能靠姐妹俩自己的力量在北京城好好地生活下去，如今日子虽然苦一点，可也算是活得心安理得。林翠薇听罢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改成隔三差五去找彩凤话话家常送些吃穿用的。既然月白不想受自己的恩惠接济，林翠薇就千叮万嘱让彩凤一定不要对月白吐露自己来过的事。彩凤当她是月白的救命恩人，自然不敢违背她的意思。林翠薇又见彩凤为了赚钱贴补家用常到澡堂或者客栈外面去接“缝穷”的活儿，彩凤手艺好，哪怕这衣服成了“挂钱儿”也能缝补，可是这车夫、扛夫的衣服上满是虱子跳蚤，林翠薇实在不忍心看她受这份罪，便自己出面去托徐子清店里的掌柜帮彩凤接了一些手工活在家里做，赚得也多些。

　　这段日子里林翠薇虽然来得勤，却很少主动去问月白的近况，可只要彩凤一提到月白，她就全神贯注地听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她努力地想从彩凤东一言、西一语里拼凑出月白生活的全貌。她总觉得自己再次堂堂正正走入月白的生活不过是早晚的事，对于这一点她并不担心，她心里反倒是时刻盘算着如何尽快帮着月白重新站起来。在云吉班教戏固然是暂时解决了生计问题，可是将来呢？

　　本来林翠薇已经托人去联系几家坤班希望能帮月白找个搭班唱戏的机会，哪怕是不拿份钱，只要有个登台的机会就成。前几天却忽然从彩凤嘴里听说“街南”的一家清唱茶楼主动来请月白去唱。这家茶楼叫“清平轩”，掌柜姓王，虽说“街南”、“街北”不过是一街之隔可是对于梨园行来说却是天壤之别，按照前辈们的老话说“街北”都是京班大戏，唱戏赚的是面子和身份，因此不少昔日的梨园名宿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宁可到关外风餐露宿跑码头也不愿意到咫尺相隔的“街南”落脚，唯恐失了身份这一辈子就再也回不去街北了。
　　月白跟彩凤商量说自己打算应下来，其实在月白看来昔日的名声、身份已经丝毫不重要了，到了今时今日再没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她热烈地期盼着破釜沉舟之后会有否极泰来的生机。“清平轩”在街南还是街北都无所谓，只要给自己一个舞台，管它是彩扮还是清唱，自己一定会倾尽全力唱点名堂出来。更何况“安乐轩”那样的落子馆自己都唱过了还有哪里不能唱？
　　彩凤把这事告诉林翠薇的时候原本还有些不安，没想到林翠薇却出乎意料地欣喜赞成，甚至决定暂时放弃帮月白找坤班搭班的想法。林翠薇虽然时时刻刻想着怎么帮月白，可是她更想看到月白凭着自己的力量赤手空拳闯出一片天地，到那时鹰击长空、鱼翔浅底，才真的算是迎来属于她的时代。林翠薇叮嘱彩凤一定要劝月白安心在清平轩里好好唱，虽然只是清唱却也马虎不得，那里票友多、人面广，藏龙卧虎，也是个千载难逢的锻炼机会，千万不必去顾虑什么面子、身份。
　　彩凤告诉林翠薇，唱了几天下来姐姐的状态越来越好，点唱的多了老板也眉开眼笑的，姐姐每日听票友戏精们唱戏聊戏更是受益匪浅，几个月来一直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彩凤在纳好的鞋底上系了个扣儿，换了个话题说，“前儿碧筠姐做的酥火烧我姐姐吃了赞不绝口。”
　　林翠薇没有抬头，还是仔仔细细地低头摘菜，倒是梅香在一旁问，“她吃出来不是你做的味儿了？”
　　“大概是吃出来味道不一样了，她呀吃了两口瞅着我说，你做的？我点头。她又吃两口，说不像，非说比我做的酥脆。还说最近饭菜的味道都有些不一样！我问怎么个不一样，她说不出来就反问我是不是偷藏了个田螺姑娘在家里！”
　　梅香假装生气说道，“我们家小姐怎么是田螺姑娘，七仙女下凡还差不多！不过啊……”她有意逗逗林翠薇，“你姐姐可没有人家董永那么老实，你看人家董永一年就能见七仙女一面还是那么死心塌地！”
　　听了这话林翠薇倒没什么反应，彩凤可不答应了，涨红了粉面小声挤出一句，“我姐姐也是一心一意等着芷兰姐姐回来呢。”
　　梅香一听到“芷兰”两个字吓出一身冷汗，彩凤看梅香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林翠薇。
　　林翠薇此时也恰好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说，“你们都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七仙女有什么好看！枸杞头总算摘好了，我拿去冲冲。”
　　林翠薇看似风平浪静地进了厨房，留下梅香和彩凤对看一眼都不敢再做声。

　　或许是被彩凤念叨的，正身在云吉班里的月白连打了几个喷嚏。
　　月白起初并没想把自己同师姐和林翠薇之间的纠葛告诉小桃红。有一次小桃红随口问起月白是不是知道芷兰对徐子清到底是个怎样的感情，月白视小桃红为知己不想对她有所隐瞒，才把自己同芷兰和林翠薇的两段感情讲了出来，只是她仍是刻意隐瞒了合欢香的事没有说，只说当日是怪自己酒后糊涂。小桃红的反应一点都不出月白所料，先是不敢相信，接着又不停追问了许多细节才算勉强相信。可她又实在忍不住想笑，还故意在月白面前做瞧右看，说自己怎么也想不到平日在贺彩云面前被盘问几句就羞臊脸红的月白竟然有如此大的魅力，差点享了齐人之福坐拥一南一北两个天仙似的美女。
　　小桃红取笑月白是深藏不漏的花间老手，还说应该让范士祺拜她为师讨教讨教追女人的本事！
　　月白真是汗涔涔憋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桃红又问她心里到底喜欢哪个，这一回月白倒是毫不犹豫地说是芷兰！
　　小桃红将信将疑地追问月白难道怀里抱着林翠薇云雨欢好的时候就一点都没动心？
　　老实说那一次风流过后，月白从没敢认真去回想过当时的情形，一来自己当时确实不清醒，二来她受不了心里上的那一种负罪感。如今被小桃红这么一问却好似狭路相逢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容不得自己左闪右避，月白才知道自己的心底里并没有忘记当日温存的场景，甚至连林翠薇在自己耳边娇喘低吟的声音都是那样真切，而自己当时也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身心欢愉，至少在当时自己已经完全沉沦在她的身体里不能自拔，如果不是因为后来知道了合欢香的事，或许事情真的会向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也不一定。

　　这一天之后，月白没有再提过自己和林翠薇的事，而不经意间思念的闸口却已然决堤。

　　林翠薇来过的这天晚上，月白吃到了清香的枸杞头和一盘鲜笋。枸杞头碧绿清香自不用说，难得是这春笋只简单用水一焯，放了些酱油味道竟是鲜美无比。月白大赞之后又觉得蹊跷，追问彩凤这做法是哪里学来的。
　　彩凤有意卖弄一下从林翠薇那里学到的学问，摇头晃脑吐出一句，“天下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这样烧才……”
　　月白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的影子，那一刻她几乎可以清晰看到她就站在自己面前，月白不等彩凤说完猛抓住她的手追问道，“这话你听谁说的？”
　　彩凤一捂嘴，知道自己说漏了，支支吾吾说自己是从东家那里学来的。
　　月白松开了手，眼睛却还是一直盯着她不放。彩凤低着头吃饭不再吭声。
　　月白知道事情蹊跷，或者说这一段时间以来她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自己身边好像有林翠薇的影子。如果说其它的蛛丝马迹都可以解释成自己太思念林翠薇所以产生了一种她在身边如影随形的幻觉，可是这一句“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又怎么解释呢？
　　月白没有继续追问彩凤，她知道彩凤性子执拗，不想说的事自己问也是白问，只是第二天发生的事更是坚定了月白的猜测。

　　这一天月白刚到清平轩，老板娘忽然招呼月白到账房里没头没脑地跟月白打听起月白的姐姐年纪多大、守寡多久？

　　月白听着糊涂，说自己家里只有一个妹妹，没有姐姐。

　　老板娘说自己上一次路过月白住的院子看到彩凤在跟两个女子聊天，跟周围邻居一打听才知道其中一位是月白孀居在家的姐姐。瞧那女子二十左右年纪南方口音，温柔娴静、清秀端庄。一听到说南方口音，月白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是林翠薇无疑。可是她又想不通如果是林翠薇的话为什么她又不见自己呢？难道她故意躲着自己？

　　老板娘看出月白心里有数索性就把意思挑明，原来自己有个四十出头的表弟，去年丧妻，如今也是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过日子。那一日瞧见月白家里有这么一位容貌标致的寡妇姐姐就想着给两人撮合撮合。

　　这个提议真是让月白哭笑不得。林翠薇虽然嫁过人，可是论人品相貌才情绝对是万里挑一，多少豪门大户都不在她眼里，自己实在无法想象怎么如今连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也敢惦记上她了？
　　面对东家太太又不好意思一口回绝，月白只能勉强答应说自己回去问问姐姐的意思。

　　这一刻月白的心里五味杂陈，在刚认识林翠薇的那会儿，自己的确是希望她能早日找个好人家重新开始，不要再一个人冷冷清清过日子。如今却不知为什么，自己明明是把东家太太牵的红线只当作玩笑，可是稍一想到她要嫁人心口还是会堵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