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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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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房间里那个让人厌恶的声音,月白脑子一热,早把自己来云吉班的缘由丢到了脑后。见范士祺死性不改,又想欺负女人,月白打定主意非要再教训教训他不可!
月白推门进来的时候,小桃红又斟了一杯酒正打算一饮而尽。月白与小桃红素未谋面,彼此并不认得,月白只是方才听到范士祺喊对方“小桃红”,料想眼前这位面若春桃的姑娘一定就是云吉班的名妓小桃红。
月白径直走上前去拦下小桃红的这杯酒,说道,“小桃姑娘,这杯酒不如让我替你喝?”
在此之前屋子里三男三女已经喝趴下四个,如今只剩范士祺和小桃红。小桃红面色微红却并没有醉,她见月白面带笑容、语气温和,对自己应该是并无恶意,倒预感着她像是冲着范士祺来的。小桃红清楚范士祺的人品,料想这大概又是他欠下的一笔风流债。冤有头债有主,自己自然犯不着趟这浑水掺和在里面,小桃红把手中的酒杯递给月白,自己则靠在椅子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月白接过酒杯的时候,范士祺已经拎着个酒壶晃晃悠悠走到了她身后,酒过三巡范士祺的舌头早已不听使唤,只听他不清不楚地嘟囔着说,“月,月白!哈哈,月白!我可想死你啦,你什么时候来了云吉班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早知道……”
说着就过来拉扯月白,月白早被他一身酒气熏得直犯恶心,见他竟然还敢来拉自己的手,放下酒杯右手缠住范士祺的腕子,左手掐住他肘上的关节,往前一带再借势往后一送,范士祺打哪来回哪去,晃悠两下又踉跄跌回到椅子上。
此刻范士祺糊里糊涂也顾不得失了面子,弄湿了衣服,一心只为占不到月白的便宜而着急,他故作镇定地说,“呵呵,力气还是那么大!女人要温柔,你看小桃红多乖巧多讨人喜欢,还有徐子清的翠姨娘,说起话来又细又软,听得人骨头都酥……”
月白再也听不下去,怒道,“好,今天我就抽筋拔骨,打到你骨头酥!”
这混蛋竟然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看来今天非得再给他点厉害尝尝,月白说着就要把自己手里的酒泼到范士祺脸上,没想到却被小桃红一把拦住。
小桃红虽然对眼前这两人的关系还不甚了了,也拿不准月白的来意,可是从她对范士祺的一脸嫌恶中已经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不是风流债那么简单。这种嫌恶的表情小桃红再熟悉不过,从她进云吉班开始,没有一天不是在这样的嫌恶里度日如年,只可惜她没有选择,甚至没有做出这样表情的资格。小桃红虽然也讨厌范士祺,可云吉班终究是烟花之地,范士祺毕竟是花了银子的客人,此刻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息事宁人为妙,小桃红拉住月白对她摇头说,“别动粗,他终究是客人!”
月白这才想起了自己身在云吉班,自己怎么忘了这里原本就是个花天酒地的地方,此刻如果为了一时痛快打了范士祺岂不是难为了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子。虽然不能动手,可是想到他之前做过的混账事也不能便宜了他,一定要让他受点教训!
月白心里有了主意,放下酒杯安慰小桃红说,“小桃姑娘放心,我不动手就是了。”
月白摆了三个酒盅在范士祺面前,换了副挑衅的表情对他说,“范少爷不是爱喝酒嘛,今儿我陪你喝,不过得按我的规矩喝。”
“好!你说!”
范士祺一听月白说要陪自己喝酒,早已乐得心花怒放。
“咱们对饮之前我先敬您三杯。”
“我一个人喝?”
“您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范士祺硬撑着把三杯酒灌下去,醉得杯子都拿不稳却还不忘把杯底亮给月白看,嘴里不住地傻笑。
小桃红在一旁看热闹,虽然还猜不透月白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不过如果只是捉弄他,自己也不会再拦着。她素来看不惯范士祺的自命风流、仗势欺人,心想趁这个机会耍耍他也好。
范士祺又自己斟上酒,要月白陪自己一起喝。
月白开口说,“陪范少爷这么风雅的人喝酒哪能是这样干喝?不如我们来行酒令,输的人喝,不仅要喝,还要受罚!”
“酒令!我会!划哪种?”
小桃红灵机一动,从果盒里抓了几粒瓜子握在手里说,“酒令太麻烦,我手里这一把瓜子你们来猜单双怎么样?”
月白本来是想和范士祺行一种在徐子清家里玩过的猜戏名的酒令,她想唱戏是自己的本行,自己在这上面赢范士祺总有七八分的把握,小桃红忽然说猜单双,倒让月白有些吃不准。月白犹豫的时候,范士祺已经开了口,“好!我来猜,猜对了就要你们俩陪我玩‘双飞’”,范士祺yin笑了两声接着说,“我猜你手里是双,‘双飞’的‘双’,哈哈!”
小桃红冷笑一声,一边跟他假意逢迎,一边在底下轻轻拉了一下月白的衣襟,月白往下瞧,只见小桃红左手伸了一根指头,心下已然会意,大声说道,“我猜是单!”
小桃红右手一翻,里面果然只有五粒瓜子。
范士祺倒也不耍赖,说道,“输了,愿赌服输,哈哈,我喝!”
“不仅要喝还要罚”,月白说。
范士祺恬不知耻地说,“该罚!罚我陪你们‘双飞’?”
月白还没等范士祺站起来,已经把桌上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摆在他面前。
“罚什么我说了算!您就拿这两样家伙事到云吉班里各位姑娘的房里去讨酒喝,一个房间都不许落下,如果偷懒耍赖还要再罚!”
范士祺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拿起碗筷,走了两步又不忘回身嘱咐月白和小桃红一定要等着自己回来!小桃红瞧他路都走不稳当,忙唤来了柳叶,让她陪着范士祺以免有个闪失。
没一会儿的功夫柳叶回来说,范士祺走了两个房间又被灌了不少酒,等到了贺彩云房里的时候已经迷迷糊糊醉得不醒人世,彩云就安顿他在自己放里先睡下了。
月白和小桃红想到范士祺的狼狈模样不由得相视一笑,彼此间都为初相识便有这样难得的默契而生出一种相惜之感。小桃红这一笑真是嫣然百媚,人人都知道她生性孤傲,多少纨绔子弟流连在她身边一掷千金都难博红颜一笑,今日却难得见她笑靥如花,加上方才的酒意未退,更如红影花艳、酣春力倦、妩媚不胜,让人心醉不已。
小桃红倒了两杯酒,一杯拿在手上另一杯递给月白说道,“我敬你一杯,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这么快意恩仇的时候月白自然也不好意思扫兴,顾不上自己不胜酒力,一仰头把手里这杯酒喝个一滴不剩。
小桃红从方才起就一直打量着月白,见她穿着素净未施脂粉,估计不是出身青楼,可是如果是良家女子又怎么会出现在云吉班,小桃红疑惑地问道,“还没问你的名字,你是哪个班子里的姐妹?”
“瞧我光想着收拾范士祺都忘了说了,我是安乐轩陈老板介绍来的,他说您想找人给说说戏,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两下子能不能行……”
“原来你就是陈老板说的那位唱老生的角,失敬失敬!你怎么会认识范士祺?跟他有过节?”
“这事还真是说来话长……”话还没说完,酒劲上来,月白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月白发现自己正躺在温床暖枕里,四下一看,才想起来这是自己之前来过的小桃红的房间。窗外天色已晚,室内已经掌了灯,隔着屏风隐约看到一个人在画案前作画。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月白的心蓦地抽了一下。该死,自己怎么又想起了林翠薇,一时间一股难以抑制的离愁别恨在身体里翻江倒海,抽筋拔骨,仿佛生生要把自己揉碎。
记得那是去年的八月十五,林翠薇刚从天津来到北京,选在中秋请了闲雅社所有人到了徐家共度佳节。宴席摆在徐家宽敞的庭院里,从下午开始推杯换盏,月白知道自己酒量一直差不肯喝,最终却挡不住林翠薇的软硬兼施还是勉强喝了一杯,结果不负众望第一个醉倒,之后便离席被人扶到十步斋里去休息。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大家仍在院子里打牌聊天,等着赏月。
月白正要起身出去,却发现原来十步斋里还有一个人,画案前的林翠薇远远望去真似天女步月、临风飘举、不落凡尘。那时两人还不熟悉,月白总觉得自己和她像是活在两个世界没有交集的人,即便此刻她近在眼前也让人觉得并不真切,月白甚至不敢上去跟她说话,生怕自己的鄙陋会惊扰到她。月白本想一直装睡,等林翠薇出去了自己再起来。可等了好久,林翠薇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月白犹豫再三才决定起身来到林翠薇身边跟她打招呼。
两人不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月白才想到一句,“外面正热闹呢,姨奶奶不出去吗?”
林翠薇笔落不怠,并不抬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林翠薇等了半天没有再听到月白的声音,才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孩,月白觉得那一刻林翠薇像是在看着自己,眼里好像又完全没有自己。接着林翠薇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吓到了月白,才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自己方才喝多了,进来醒醒酒,等下就出去。
月白努力想化解尴尬,夸她这幅石竹图画的好,果然自己的一番夸赞又换来了一句自己听不懂也接不下去的话。
林翠薇说,“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
如今想来或许孤单冷清真的会让一个人变得至美,月白始终记得那个晚上稍有醉意的林翠薇好似晓烟初破、娇怯新妆,神情风骨更胜月中仙子,让人又怜又爱。也使得月白尽管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资格,还是忍不住想要在她身边多陪一会儿。直到后来徐子清和芷兰一起来请林翠薇出去赏月,月白也才跟着一起出去。
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才几个月的工夫这些过往的种种都只剩下唏嘘二字。
这么多日子以来,自己可以光明正大的思念芷兰,因为她是自己的爱人,自己对她所有热切的想念都是理所当然的。可对于林翠薇,每一丝温暖的回忆过后都只会带来更大的负罪感。可是自己还是忍不住去想,抛却掉那些颠鸾倒凤的不堪,两人之间实在有太多太多温暖的回忆时时提醒着自己当时是活在怎样的幸福里。在师叔故去的几个月里,月白经历着人生中最难耐的时光,一边是生活上的困顿不堪,一边是心里上的负罪感,这一切都压得她喘不过起来。如果芷兰是支撑她活下去最大的动力,那么跟林翠薇之间的点滴回忆无意是黑夜里能够温暖生命的一丝火光,正是凭着回忆里那遥远的幸福感,她才有了足够的勇气在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
在尝尽了世态炎凉和生活的艰辛之后,月白也开始学会反思过往的种种,她不停在想为什么那一日在后台指证她的会是自己的同门师妹,为什么她们为了要撵自己和彩凤出门,不惜恶语相向,用最毒辣的话去伤害无辜的彩凤。林翠薇说的对,名之所在,谤亦随之!唱开锣戏、挂二牌,占尽了所有的风光,自己曾经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其实这一切没有一样不是身边疼爱自己的人赏给自己的,而自己却只耽溺在这样的疼爱里忘乎所以,自己春风得意的时候哪曾想过身边人的感受。直到今天,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自己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重新来过,月白每天看着大杂院里比邻而居的穷苦人家,所有人都那么努力地在恶劣环境中乐观而有尊严的活着,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卑微生命的无限韧性,此刻生命再不是非此即彼、玉碎瓦全一般的决绝,而是即使被踩入泥土中仍然自强不息的坚韧与耐力,那是一种更隐忍、更持久、更激越澎湃的生命张力。就像林翠薇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样,蒲柳之姿,望秋而零;松柏之质,经霜弥茂。月白也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希望在不远的将来它能凭着自己的力量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有时月白会想,或许林翠薇也曾偷偷在自己心里埋下过一粒种子,如今它已经牢牢地植根在自己心里,生根发芽,所以自己才会总在不经意处想起她。可这一切她终究不会知道了,如今她一定已经回到了属于她的烟雨江南,握月担风、吞花卧酒,过着原本属于她的生活,不知道在她孤山看梅、断桥踏雪的时候会不会偶尔也想起自己?或许会,或许不会!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这一天之后,慢慢的月白跟小桃红和贺彩云都熟悉起来,她原本要隐瞒自己曾经在闲雅社唱戏的事,可是范士祺那一日一醒过来就把这事对贺彩云讲了出来,想瞒也瞒不住。从此以后,只要一有时间贺彩云就要逼着月白讲师叔余婷芳的事,当然贺彩云感兴趣的只是那些风流韵事,这些事不要说月白不清楚,就算清楚自然也不会讲出来。月白不肯讲,贺彩云就会不停揶揄月白,先是追问月白是不是也喜欢女人,见月白脸红心跳不开言,又要盘问她有没有跟谁有过肌肤之亲、鱼水之欢,每一次都把月白逼得恨不得撞墙,最后还要小桃红来帮她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