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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孔明入蜀 ...

  •   见过月白的这天夜里林翠薇病了,毫无征兆地发起烧来。
      这几个月来她为了找到月白,即使在风雪交加的太行古道上冻着饿着也从不曾病倒,她告诉自己咬着牙也一定要撑到找到月白的一天。今天终于见到了月白,桃花树下,春风拂面,月白看起来是那样安闲自在,倒让林翠薇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长久以来对她的担心惦念都是多余的,原来她已经再不需要自己的呵护了?
      这天夜里,林翠薇身体里一股无名的火烧了起来,整个人酸酸软软,在热炕上捂着被子,身体还是冷得发抖。本来这几个月里她已经被长途劳顿折腾得形容枯槁,如今这一场病把她烧得面无血色愈发憔悴。林翠薇平日里最是要强,很少在人前落泪,这一次实在是病痛难忍,梅香见她背过脸去对着墙不看自己,肩膀却一颤一颤,转眼间泪水已打湿了被子。梅香心疼地躲到外面去偷着掉眼泪,生怕林翠薇有个三长两短。

      在床上养了几天,病体刚一好转林翠薇就吩咐管家在院子里种上几株桃树。管家因为说这是租的房子估计也住不长久,没必要折腾,还被林翠薇狠狠教训了一通。

      梅香服侍林翠薇差不多有十年了,她素知林翠薇瞧不上桃花的热闹俗气,敢情是这场病把人烧糊涂了,连性子都转了?

      梅香问她缘故,她回答说,冷清了半辈子还不够吗?林翠薇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不知是不是吃多了苦药的关系,连笑容看上去都满是苦涩心酸,让梅香再不敢再深问下去。

      林翠薇一脸病容望着窗外,回想着那一日桃花树下那一声“小桃”,亲切而家常。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两个面若春桃的妙龄少女站在一处的画面是那样世俗而美好,谁又忍心去打扰呢?就在那一刻,林翠薇生平第一次爱上了桃花的明媚,她忽然发觉那一向被她鄙夷的热闹俗气中竟然藏着她从未亲近过的世俗里的美好。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连仙人遇到桃花都要丢了仙风道骨变得世俗起来,何况是自己?从这一刻起,她不愿再做回旧时王谢的芝兰玉树,只想成为寻常百姓家里的明媚桃花,喜庆热闹地开在和煦的春风里,在家长里短中消磨光阴、悠闲度日。

      只是有一点林翠薇却想错了,小桃红虽然明艳如桃花,性子却比寒梅还要孤傲。世家子弟、文人墨客都不能让她动心,她只对敢作敢当、豪气干云的性情中人青眼有加。她在没人的时候曾对月白说,如果自己早生一千年,即便做不成红拂也要做梁红玉。所以即便常有人说想为她赎身,给她一个安稳的后半生,她都不以为意。即使是对于徐子清,她也只是欣赏和尊敬,却并不爱慕。她想要的是一个能让自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的男人,管他是英雄还是草莽。

      关于月白和小桃红的相识林翠薇是从彩凤嘴里听说的。林翠薇病好之后犹豫着该不该再去打扰月白的生活,她不敢确定如今的月白是不是还希望看到自己。月白当初宁可出去吃苦受罪也不肯来投靠自己,可见她同自己的心里终究是隔了一层,或许在自己当初用合欢散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孔明入蜀”,天下谁不知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又是支“上签”!难道是说自己和月白终究还有在爱情这条崎岖险途上萍水相逢的一天?

      林翠薇左思右想最终决定选一个月白不在的时候,先去见见彩凤打听看她们别后的情况再做打算。林翠薇特意换去了华丽的旗袍,让梅香给自己找了一套旧的棉布褂子穿在身上。从前这褂子穿在她身上包裹得正好,可如今清瘦的身子藏在褂子底下却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彩凤正在院子里做缝补衣服的活计,见到林翠薇和梅香又是意外又是惊喜,忙去大杂院里的邻居家里借了两把椅子给林翠薇和梅香坐,她自己坐在一个矮矮的板凳上瞧着她们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林翠薇怕说话不方便,提议进房间里坐,彩凤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房间太小太暗,进去也坐不开。
      林翠薇见她尴尬,忙改口说,天气好,坐外面舒服。
      这几个月彩凤个子又长高了些,从前的衣服穿起来捉襟见肘。林翠薇怜惜地看着彩凤的时候,彩凤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彩凤向她问道,“您是病了吗?瘦了这么多!”
      “见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没事了。瘦点好,人一瘦走起路来都觉得轻飘飘,仙风道骨的。”
      梅香忙拦着不让她再说不吉利的话,又把自己陪着小姐这几个月来怎么找她们的事简单说给彩凤听。彩凤一听说她们去了太行山就忍不住难过地落下泪来,她的心里一直都觉得对不起月白,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姐姐也不用离开亲人背井离乡,如今自己又害得林翠薇这样一个千金小姐受尽了艰辛,仿佛自己带给周遭的永远是离别和伤痛。
      林翠薇知道那是她的心结,疼惜地把她搂在怀里,告诉她月白的哥哥后悔当日想把她嫁出去做童养媳的事,还让自己带话给她求她原谅。林翠薇一边安慰她一边询问她们这几个月是如何过来的。

      当日二人离开闲雅社之后,月白想先凭着自己的本事在北京城里安身立命,至于再以后的事都等芷兰回来再说。
      本来月白以为凭着自己的唱功找个戏班子搭班唱戏应该很容易,谁能想到外界都传言是月白的一壶茶送了余婷芳的性命,人人听了都觉得忌讳,根本没有戏班肯让她来搭班。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天桥安乐轩的陈老板早上无意间听到她吊嗓子,觉得还不错,问她愿不愿意到自己的落子馆来唱。陈老板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安乐轩里用的是一色的坤角,每日登台更是要求大鼓妞儿们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为了跟天桥其他的茶园子抢生意,找来月白兼唱皮黄,也算是让看客们求个新鲜。大鼓妞们为了多赚钱,在台上时不时抛媚眼卖弄风情吊膀子。月白虽然靠本事吃饭,可为了让台下看得尽兴也要时常翻新设计一些桥段,比如自己一个人同时唱一折戏里的几个角色,或者把一些不同戏里的唱词串在一起,变着法地哄台下高兴,尽管赚的远不如靠色相吃饭的大鼓妞们,也算能求个温饱。

      有一天几个大鼓妞商量好了让老板给加份钱,陈老板没答应,结果第二天姐儿几个就都撂挑子没来,急得陈老板团团转,只好让月白先上去救场。大半场过去了,陈老板一个人也请不来,只要央求月白无论如何也要把今儿这场子撑下来,只要观众不骂,不砸场子,就给月白三倍的份钱。月白倒不看重钱,想着自己生活没着落的时候毕竟是陈老板赏了自己一口饭吃,自己应该报答人家的恩情,再说上台唱戏本来就是自己的本分。可是上哪里去找那么多噱头能留住客人?月白想到穿插着唱几段大鼓和评戏,行与不行,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又让老板帮着自己回家把彩凤找来,逼着彩凤上台陪着自己唱了一回游龙戏凤。彩凤生性害羞,本来私下里唱着还不错,上了台荒腔走板完全没了调,羞得彩凤更是差点在台上哭出来。在这种地方台下的人其实哪管唱的好与不好,本来就是图个乐子,一见彩凤把个泼辣的李凤姐唱得活像个委屈的苏三,拼了命的起哄叫好。
      撑过了这场戏,陈老板喜笑颜开,除了原来说好的三倍的份钱,又多拿了几个大洋要塞给月白,还跟月白商量明儿就算大鼓妞们来了也不给她们唱,就让月白和彩凤顶下来,也给她们点颜色瞧瞧。
      如果是从前的月白可能想也不想就会按照陈老板说的去做,可是在经历了这么多变故之后,月白已经不是从前闲雅社里娇纵的孩子,她会为自己设想,更会为他人考虑。她收了三倍的份钱,再多的钱一个没拿都退了回去。她请陈老板明儿把这些多余钱分给其他几个没来的姑娘,希望可以平了她们心中的不快。月白劝陈老板也消消气,明儿还是去好言相劝姑娘们回来唱。临走时又郑重其事地告诉陈老板自己绝不想独占这个场子,今儿是因为事出突然,救场如救火,自己才硬撑下来。为了自己吃饱饭就不给别人留活路的事,自己断断然不会做。
      回到家月白也担心第二天其他人还是不来,所以晚上又连夜想了几个段子以防明儿万一有事可以派个用场。没想到第二天月白一到后台就发现气氛不对,陈老板叫出月白,一脸对不住地告诉月白其他姑娘们都答应回来唱,唯一的要求就是月白再不能留在安乐轩。月白没有半句争辩辞别了陈老板离开了安乐轩。没想到过了几天陈老板又来找月白,告诉她云吉班的名妓小桃红想请个师父教自己唱戏,问月白是不是愿意去教,月白此时为了生计只好答应下来。

      月白第一次到云吉班的时候是一个雪后的晌午,为了怕迟到她早早从家里出来。虽然不远可是这几条巷子她从来都不敢过来,总觉得不干净。晌午的时候这里并不热闹,甚至还有些安静,一个叫柳叶的小姑娘把她领进了小桃红的房间,房间布置得清新淡雅,楚楚有致,案头花瓶里的寒梅和素雅的文房清供,都让月白实在无法把这间屋子的主人和一个烟花女子联系在一起。

      柳叶给月白上了茶点,说桃红姑娘嘱咐让月白先在房间里等等。月白久等不至,有些焦急,便想还是明日再来,可是一转眼又不知道柳叶姑娘去了哪里。她在走廊里四处寻找柳叶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一间房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小桃红,他们都是没用的东西,把我喝倒了才能放你走……”

      月白往房间里一瞥,正瞧见一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的纤秀女子,两颊绯红,似醉非醉,斜睨着对面的男人把手里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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