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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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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兰不是第一天成名,可她从来也不敢想象自己能像今晚这样风光,达官贵人、士子文人纷纷拜倒在她的脚下,争先恐后地来奉承她、讨好她,只求能跟她对上一眼、说上句话,金风玉露、长夜未央,这个晚上仿佛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人们把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溢美之词都毫不吝啬地给了她。芷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她在谢幕的时候就不住地在想,一生之中有过这样一次风光还有什么可求的?更何况,她还得到了自己所爱的人的一片真心,那个人此刻也正站在她的身边,感谢上苍如此厚待,让她所能想象得到的最美好的心愿都在这一刻幻化成真,如果人生能就此定格在这一刻该多好,夫复何求!
来捧场的客人送了一波又一波,总算送的差不多,月白见芷兰已露疲态,想劝她先去化妆间把妆谢了,也好早点去吃口饭。月白附在芷兰耳边还没开口,林翠薇已经到了二人面前,双手递给芷兰一个长方的五彩小锦盒。
月白下意识地退到了一边,芷兰不敢怠慢,恭恭敬敬接过锦盒,打开一瞧,里面是一枚翡翠戒指,瞧那碧绿的成色已经知道价值不菲。芷兰盖上锦盒推说自己不敢收。
林翠薇淡淡笑笑,却并不伸手去接,对芷兰说,“今儿戏唱的好,没辜负你师父师叔的期望,也没白费我家叔夜的这番心思,我真是打心眼里替你高兴。你知道的,我可没把你当外人,早把你当一家人了,这礼物只是一点小心意。”
“姨奶奶不要折煞我了,能把您请来看戏已经是我莫大的面子了。您也说咱们都不是外人,不是外人更不要送这么贵重的礼了,我真的承受不起。”
芷兰明知道这份礼推不出去,可是因为心里并不想收,不想再欠林翠薇的人情,所以嘴上仍坚持着。
“别人的礼物你都收了,单我的不收,是嫌我送的太轻吗?”
林翠薇故意加重了语气,像玩笑又像真的,周围的人都觉得气氛霎时间紧张起来。
筱雁蓉一向觉得芷兰和徐家这位姨奶奶很亲厚,不明白为什么芷兰要执意推辞,像是故意不领情,要惹姨奶奶不高兴似的,忙站出来打圆场。
“哪里是太轻,是太重了!芷兰还是个孩子,姨奶奶不要这么宠她。”
“芷兰姑娘如今已然成名,穿好的、用好的都是理所应当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何必要拂了姨娘的好意,我看筱老板还是劝芷兰姑娘快点收下吧!我这里也有一点心意要送给芷兰姑娘和月白姑娘,请月白姑娘帮着师姐一起收了吧。”
范士祺的跟班递过来两匹上好的绸缎,原本范士祺打算两匹布都送给芷兰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里就是看着月白特别喜欢,所以临时起意分了一匹送给月白。只是这礼物收与不收对月白来说也没什么稀罕,月白乐呵呵地接过来只为了方才见姨奶奶跟师姐两个人话语间都有些火气,自己正不知如何是好,幸亏范士祺这一打岔,倒是把方才的气氛化解了。
林翠薇却不肯善罢甘休,正巧徐子清送过客人回到后台,林翠薇一面过他来,一面指着芷兰手上的锦盒说,“叔夜,芷兰方才收了咱们的戒指!我可听说照洋人的习俗,这收了戒指就等于是点头答应要给我们家做媳妇了,有这说法没有?”
听了林翠薇的话,不仅月白吓了一跳,瞧身边的徐子清显然也是没有准备,完全没有料到姨娘会有此一问,一脸尴尬真不知要如何接话。
幸好芷兰还算镇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想大事化小,“大家都知道徐少爷跟我是师徒,姨奶奶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乱开玩笑,外面记者还在,明天报上一登,岂不让别人笑话我们梨园行里没规矩,乱了辈分!师者为大,您跟徐少爷是我和月白的授业恩师,这是到什么时候也改不了的名分!”
林翠薇怎么会听不出来,芷兰故意扯上月白,不就是想说自己和月白也是师徒吗?芷兰一定是看出来自己对月白有意了,看出来就看出来,自己今天还就偏偏要改改这个名分!
林翠薇粉面含笑,悠悠说道,“所谓的名分也是因人而定、因时而异,月白是你的师妹也是我的知己,闻弦歌而知雅意,更算得上是我的知音人,又怎么会只是‘师徒’二字这么简单呢?叔夜更是把芷兰你看作他平生一遇的红颜知己,你可不要辜负他的这片情意……”
“不错,先生对学生的栽培之情、训育之意学生时时都铭记在心,我相信我的心意先生也早就明白了!”
徐子清正想把这段谈话早点结束,忙点头道,“明白、明白!”
林翠薇却不依不饶,“你明白什么了?”
徐子清只好避重就轻,盘算着怎么把话题引开。
“芷兰上场前悄悄对我说,今儿她请诸位宵夜,这是她对大家的一番‘心意’,这番心意我明白也领情,大家也都赶快收拾收拾一块儿过去吧?六国饭店,不醉不归!”
总算把刚才的话题岔开,徐子清请筱雁蓉和余婷芳一起招呼着众人先行一步到六国饭店等候,让芷兰有时间卸妆。
徐子清悄悄告诉芷兰,他刚才追出去安抚了毓贝勒。贝勒爷虽然生气,但还是答应帮他邀正音雅集的诸位夫子为《绒花记》做画十幅,画像再由荣宝斋制版印成画笺,这在梨园行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到时一定会为芷兰更添风光。
交待好了芷兰,徐子清想起方才自己的话一定惹怒了姨娘,便想缓和气氛,自己陪林翠薇和范士祺一起先去入席。林翠薇见月白已然卸好妆,推说自己累了,想让月白陪自己先回去。范士祺说要开车送,也被林翠薇挡了回去。
月白陪着林翠薇刚上车,却见芷兰慌里慌张地追出来,见林翠薇坐在一旁,芷兰欲言又止,只嘱咐月白早点去六国饭店汇合。
林翠薇明知道芷兰在那边等,心里就愈发想拖住月白不让她走,先吩咐梅香泡了壶茶,自己又悠然自得地发了一炉香。
月白看出她心里不痛快,也不想再惹她难过,只好坐下来耐着性子陪着她焚香品茗。
月白心里也在捉摸方才的事,她不明白为什么姨奶奶在明知自己和芷兰两情相悦的情况下,还故意要撮合芷兰和徐子清。是不是因为姨奶奶还不能肯定自己和师姐的感情呢?那么如果自己求姨奶奶成全自己和师姐,她又会是个怎样的态度?
“想什么呢?”
月白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她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姨奶奶会不会站在自己一边。
“小小年纪哪里有那么多心事,不要多思多虑,当心早生华发!”
月白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结结巴巴地说,
“其实……其实我和芷兰姐姐……”
就在这个当口,林翠薇忽然猝不及防地喊了声“梅香”,吓得月白手里的茶差点泼出去,但见梅香慌里慌张跑进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这茶味道怎么这么怪?”
“不会吧,这几天不是天天喝吗?”
“月白爱喝普洱,换普洱来吧!”
梅香狠狠瞪了月白一眼,把茶端了出去。这边厢月白也不再出声,既然姨奶奶拦住了自己的话头就是不想自己说下去,可是自己还真的从未见过她像方才那样慌乱,真觉得她今天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月白强忍住心里的不快,陪林翠薇喝了一会儿普洱,怕芷兰久候,起身告辞。
林翠薇劝她多留一会儿。
月白却实在没有心思再留下来,想说的话她又不想听,自己留下来做什么呢?
见月白坚持要走,林翠薇的语气愈发软了下来,“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您也知道的,师姐她们都在等我……”
“你师姐今天身边不缺人,有那么多人陪着呢,多一个不多,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你再陪陪我吧。”
最后一句的语气更是几近哀求。
“您今天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
“您今天跟往常不一样……”
“你生我的气了?我勉强你留下来,你不高兴了?”
“不敢!”
“还是因为我送芷兰礼物没送你,让你不高兴了?”
“您明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林翠薇自顾自说,“你的礼物我早就给你备下了,不过不想当着别人的面送。你瞧!”
林翠薇起身到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盒子,打开给月白瞧,里面是一把杭州名店王星记的折扇。
“你的戏演的越来越好,身边应该配一把好的折扇,这样走出去了才有‘角’的气派,像你师叔一样。喜欢吗?”
月白此刻却有些负气,任性地说,
“我不要!”
“为什么?”
“收了您的礼物不是要给您家做儿媳妇吗?”
月白故意这样说来表达心里的不快。
“原来真是为了这事在生我的气。”
“您明知道师姐心里喜欢的不是徐少爷,为什么一定要勉强她呢?”
“换个话题吧。”
“徐少爷总是逃避不肯听芷兰姐姐表明心迹,怎么如今您也一样。我和师姐一直都当您是明白人……?”
“不要说了!”
“我只说一句,求姨奶奶成全,我是真的喜欢芷兰姐姐,姐姐也喜欢我,求姨奶奶不要再撮合她和徐少爷了!”
“月白,不要再说了,我累了,你先走吧!”
林翠薇起身躲开月白坐到了美人靠上。
月白也跟着追过来,她想反正已经开了口,索性就说个清楚明白,
“姨奶奶为什么不肯听我说?我知道您处处为了徐少爷好,我跟师姐也都是真心喜欢徐少爷,这世上真是再也找不到像他这般真心待我们的好人了,我们都感激他,可是师姐的心不在他那儿,师姐只想跟我在一块儿!”
“那你呢?”
月白蹲在林翠薇的脚边,抬头看着她说,“我也一样,我喜欢师姐,我想生生世世跟她在一块,疼她、照顾她……您摇头是不相信吗?我们都是认真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一个孩子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我知道的!她时时刻刻都在我的心上,她高兴我也高兴,她难过我也伤心,我愿意为她生为她死……”
月白还想滔滔不绝,林翠薇忽然吻在了她的唇上,那么决然、那么用力,她实在不能再听到月白在自己面前刨白对另外一个女人的感情,一字一句都扎在她的心上,千疮百孔,不能自持。而此刻她豁出一切地吻住了月白,等于把自己的尊严、面子、矜持通通义无反顾地抛掉了。她曾经无数次地幻想会在什么样的情形下亲吻月白,却从不曾想过她等了好久的这一刻竟然来得这样措手不及,更让她觉得尴尬的是她面对的还是月白凉凉的不曾开启的双唇,生生把自己挡在了外面,林翠薇的心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一种尴尬委屈难受刹那间袭便了全身,还有什么比自己送上门人家都不要更让人难堪的?
林翠薇潸潸然落下泪来,她把月白搂得更紧,不住地亲吻她的额头、脸颊,最后徘徊在耳边,哽咽地说,“我跟你一样,也喜欢上了一个人,欲罢不能……月白,我也愿意为你生、为你死,我也想要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
月白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你那么聪明,听着琴弦都能明白我的心意,为什么一直以来却始终看不透我对你的情意呢?我承认我是想让芷兰和叔夜在一起,可那不是为了叔夜,也不是为了芷兰,只是为了我跟你,因为我想要跟你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您是不是为了让我不要碍着徐少爷和师姐,所以才想跟我在一块儿,才会这样说?”
“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很自私地喜欢你,想一个人守在你身边。我厌倦了远远地看你,每天看着你跟芷兰眉来眼去郎情妾意已经快把我逼疯了,我总在想为什么你身边的那个人不能是我……
记不记得那一次你生病之后,你问我怎么知道你早上没有起来练功,其实不只那一天,从我来北京之后几乎每一个早晨我都在绣楼上望着你,我站在那里像是着了魔,从鸡鸣到日出,一往情深地看着你,明知道你永远不会看到我,我还是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你;就算知道你的眼里只有你的芷兰姐姐,我还是傻傻地站在那里!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写那一句‘多情却被无情恼’吗?我现在告诉你,我恼的正是你的‘无情’,因为我的深情得不到半点回应,所以我恼我恨,可是我又没有办法不爱你……我也试过让自己离你远远的,昏天黑地的胡闹,名声我都可以不要,可是我还是想要你,只要你!不管能不能见到你,我的心里眼里全都是你,怎么办呢?我能拿自己怎么办呢?
我弹《凤求凰》不是要讲故事给你听,那根本就不关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事,琴声里都是我的心意,是我对你的情意!我的琴声你懂,可是我的心声你却假装不懂,我又能拿你怎么办呢?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
林翠薇的一番表白完全出乎月白的意料!此刻才明白原来姨奶奶一直喜欢的人是自己,从前不觉得,也不敢想,可是现在再回头去看,才发现原来有许多蛛丝马迹,只因当时自己没有存那样的心思,所以想不到那一层意思。
“我不想,也不能做‘薛平贵’!”
月白说的很小声,可是已经足够让林翠薇听得真切,她终于亲耳听到了这个答案,一如她早就预料到的。先前她还能忍住哭泣把心事说出来,而此刻听到了月白的话,她再也忍耐不住直哭得肝肠寸断。之前月白是被她这一吻和一番表白愣了神,由着她扑在自己怀里,而此刻见自己伤她之深,更是不敢再推开她,反而是轻轻抱住了她,任由她哭得瘫软无力、倒在自己的怀里。
徐子清并没有一醉方休。方才月白到了饭店吃饭的时候一直走神,徐子清问她是不是姨娘有事,她又说没事。徐子清不太放心,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早早赶回来看看。
他料定林翠薇还没睡,一回来就先到十步斋,进了十步斋,果然看到林翠薇一个人在画案前作画。
看她眼睛又红又肿,徐子清还以为是自己之前说话重,惹她伤心了。
“回来得这么早?”
“我担心姨娘,所以赶回来看看。”
“今天最该高兴的人就是你,这不是因为我扫了你的雅兴嘛,让我多过意不去!”
“姨娘处处为我操心,方才我还说话惹姨娘生气,真是罪过,姨娘不要怨我才好!”
“一家人有什么怨不怨的。”
“我陪姨娘下盘棋?”
徐子清知道林翠薇喜欢下棋,而且棋艺远在自己之上,此刻想与她手谈并不是为了胜负,只为讨她欢心。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聊天,林翠薇又问问饭局的情形。徐子清觉得今日的戏让自己赚足了面子,一脸的春风得意,不知不觉间竟有些忘乎所以,赞美芷兰的话说了又说,完全没有留意林翠薇的神色已然有变。
林翠薇本来已经被月白拒绝在先,此刻又听徐子清一直夸赞芷兰,心中更是戾气难平。她把一肚子的怨气都泄到了棋盘上,一改往日“外若无为,静泊自守”,此刻一心只想步步紧逼、寸土不让,攻势愈加凌力。
徐子清自知不是姨娘的对手,自己只是陪着姨娘玩玩,所以也只是勉强招架,努力让自己不要输得太难看。
徐子清告诉林翠薇,明天他会带着芷兰去罗司令在郊外的别墅唱个堂会,刚好范家也有个别院在附近,晚上他和芷兰就在范家的别院留宿一晚。
“只有芷兰一个人去?”
“恩,这次堂会请了扶风社,人家是大戏班子,班底齐全,而且有要求如果请他们必须其他‘角’也都跟着用他们的班底,所以明儿只有芷兰一个人去!”
林翠薇寻思着徐子清方才的话,手里拈的一颗棋子迟迟没有放下。她忽然被心里的一个念头吓了一跳,脸一红,手中的棋子落在了盘上。
一子下去倒让徐子清喜上眉梢,明明看似已到山穷水尽的一盘棋,忽然又像有了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