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绒花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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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徐子清的想法，《绒花记》应该放在广和楼、开明戏院这样的大剧场来演，闲雅社一直演出的瑞丰楼显得过于狭小而局促了，在徐子清看来与芷兰的身份已然不相匹配。可瑞丰楼孙老板几次三番去找余婷芳，让她念在彼此合作多年的份上劝芷兰留在瑞丰楼演出，不仅答应从此提高闲雅社的演出分成，还保证在《绒花记》开戏前把戏园子整修一遍，一定让芷兰的新戏风风光光、漂漂亮亮的登台亮相。余婷芳找筱雁蓉商量，二人都深谙新戏以唱腔为重，犹以昆腔居多，更适合在小剧场演的道理，最终还是劝说徐子清把戏放在了瑞丰楼首演。
孙老板为了留住闲雅社也是花了血本，戏园子整修好不说，桌椅板凳都换了新的，还特意为芷兰的新戏配了量身定做的横幅和大幕。横幅上“幽兰雅韵”四个大字是特意请毓贝勒写的，大幕上绣着七彩的龙凤呈祥，门外水牌上赫然写着“绒花记姚芷兰闲雅社”。
一切准备妥当，便已到了新戏开锣的日子。
这一天最辛苦的就是徐子清，迎来送往、忙里忙外，片刻不得休息，却又是满面春风，人人都看得出他高兴，自得其乐里又透着那么点得意和自诩，因为他知道芷兰的表现绝对不会让他失望，《绒花记》绝对对得起今天来捧场的这些人和今天的这番折腾。
林翠薇和范士祺坐在前排陪着先到的诸位聊天，范士祺右侧是刘紫芸挨着罗司令，林翠薇左侧是老爷子张世奎跟萧逸、毓贝勒等人，张世奎最得意的徒弟周福山则坐在老爷子后面一排。左边是前朝的贝勒，右边是当朝的司令，同时出现在今天的场合表面上倒也一团和气。周围还坐着一干红得发紫的、正当红的、当红未红的许多好角，都听说闲雅社此番新戏是大手笔，所以来捧个场、凑个热闹。许多天前公演的消息已经见报，大报小报上更是天天能看见正音雅集中的几位名笔亲撰的文章，把芷兰的人和戏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引得同行的外行的都急不可耐地想看看这出戏的庐山真面。
当然除了听戏看戏的，这里面还坐着好多偷戏的。如今这世道，你今天刚排好的戏，明天外面就人敢当面锣对面鼓的跟你唱对台，把你的词曲身段一并全学了去。幸好唱戏凭的是真本事，用筱雁蓉的话说，今儿这出戏没有昆曲开蒙的人是唱不来的，唱了也是四不像，等着给自己丢人吧。
小师叔李玉琴到化妆间里恭喜过芷兰，眼下正跟筱雁蓉在后台聊天，本来筱雁蓉也想到前台去跟毓贝勒和罗司令打个招呼，李玉琴却使了个眼色，把她拦了下来，又附在耳边对她说了几句悄悄话。见余婷芳还在忙活同文武场面做最后的交代，并未留意自己，筱雁蓉悄悄挑开下场门的帘子往外瞧，果然看到刘紫芸陪着罗司令坐在第一排。她张望刘紫芸的同时，刘紫芸也说巧不巧地看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恰好看在一处，筱雁蓉觉得尴尬，刚想放下帘子却见刘紫芸并未回避，而是笑着对自己点点了头，人家有礼，自己自然要还礼，筱雁蓉也只好勉强笑笑，才轻轻放下了帘子。
筱雁蓉问李玉琴，“她今儿是跟你和罗司令一起来的？”
“他们可不是我约来的，是罗司令看了报纸，跟我家老赵说有兴趣来看，我又不能拦着，没想到她也一块儿跟来了。”
“不是之前都传她要嫁给罗司令做姨太太吗？”
“姐姐，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您可别聪明人在这装糊涂，我倒不信你真看不出她的心思？她为什么不嫁？她心思压根就不在男人身上……”
李玉琴故意拖了长长的尾音，仿佛自己的话多么耐人寻味。
见筱雁蓉不搭腔，李玉琴又小声在筱雁蓉耳边说，“我说姐姐，您也别总拿着，该放下咱就放下吧。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跟婷芳若是早在一块儿了，还有这些事吗？”
“你怎么知道就没有？我嫁过一次，错过一次，够了！”
见筱雁蓉变了脸色，李玉琴无奈地说，“行，那你们俩就耗着，你们都不急，我还操什么心……我到前头去了，你忙活吧……”
送走了师妹，筱雁蓉忍不住又挑开帘子往外头看，方才瞧的匆忙，这会儿再细看看，愈发觉得刘紫芸比刚来北京的时候憔悴了许多。去年仿佛也是这个时候，她到闲雅社来找婷芳，那时的她看起来风姿卓越、神采奕奕，可如今少年人却一副了无生趣、兴味索然的模样，任身边的男人在耳边喋喋不休，她像是听着又像是心不在焉，筱雁蓉的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筱雁蓉放下帘子一回头才发觉余婷芳正站在身后，筱雁蓉故意挡在帘子前头没有动，她并不想让余婷芳看到刘紫芸，却不是怕她跟刘紫芸旧情复燃，而是不想让她看到刘紫芸身边坐个男人，怕她觉得难堪。
余婷芳却以为师姐在瞧上座的情况，笑着安慰道，
“今儿座儿真好！满坑满谷的，过道里都是人，师姐不用担心！”
筱雁蓉幽幽地说，“不担心！”
此刻，她几乎想要冲口而出，把自己憋在心里许久想要成全余婷芳和刘紫芸的话全部说出来，她有这个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上次李玉琴办堂会的时候她就这样想过，从那时起这个心思便纠结着让她寝食难安，多少次她都想痛快地说一句，“刘紫芸想来闲雅社就让她来，你若想跟着她去南边也由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余婷芳的时候她又怔怔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者又怕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月白早早上好妆，一直跟在师叔身后忙活，等师叔忙完了，她却还在没事找事做。
冬梅看出月白的紧张，硬把她按在椅子上，“歇会歇会，你转的我头都晕，有啥好紧张的？”
“你看出我紧张了？”
“你不是一紧张就喜欢端杯水在手里，假模假样地一会儿抿上一口，一会儿又抿上一口，其实一口都没喝进去嘛，哈哈！”
月白呵呵一笑，不自觉地又端起杯子抿上一口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自己比师姐还要紧张。
“看不出三师姐这么关心我，看来我的一举一动都难逃三师姐法眼！”
“这倒是真的，上次在师姐的化妆间里你搂着师姐亲嘴也被我瞧见了，嘿嘿……”
月白庆幸自己只是抿了一口，不然一口水肯定要喷在冬梅脸上，她紧张地四下张望，幸好大家都忙没人理会。
“三师姐不要乱说！”
“还不承认？我可还有证人呢！”
“证人？”
“恩，就是翠姨奶奶！”
“她也看到了？”
真像是五雷轰顶！
“她可比我看的仔细，那天她站在门口瞧了好半天呢！我也跟在后面看，结果她一转头还撞到了我身上，我正要说对不起，却看她眼圈都红了，我还以为是被我撞疼了呢，刚想赔不是，她就走了……”
“你怎么不早对我说？”
“早你也没问我啊，我还怕你知道了说我偷窥呢。”
月白有些恍惚，端着自己那杯水溜进了芷兰的化妆间。她本来想把方才冬梅说的事告诉师姐，见芷兰在凝神定气闭目养神，又不忍心在这个关节上打扰她，只好放下茶杯，又退了出去。在今天确实没有什么比唱好眼前这台戏更重要！
咚咚枪，好戏刚开场！
“上房绣鸳鸯，金簪别凤凰。”
芷兰所扮的二小姐婉转娥眉俏然登场。
“噢，好！”
第一声“好”不想却被罗司令抢了去，毓贝勒在一旁不动声色，暗地里与罗司令卯上了劲儿。这二人你方叫罢我登场，一时间场面煞是热闹！
《绒花记》本取自梆子，原本以情节取胜，丑角、老生、小生和花旦的戏份比较平均。此番赵夫子授意于徐子清，将整出戏的核心视角变成了崔二小姐。原戏中二小姐事事听命于哥哥，经赵夫子巧手改编，这一角色变得聪慧而有主见，大方而不失娇媚，更在爱情面前展现了大家闺秀的机智与勇敢，最终惩罚了攀龙附凤不惜拆散良缘的哥哥崔华。整出戏更重要的一个改动就是原戏中崔家大小姐、二小姐一并嫁给了书生邓文焕，而改编之后最终与邓文焕匹配良缘的只有崔二小姐。这一点是芷兰坚持改的，她最恨动不动就在台上二女共事一夫，表面上和和睦睦，吉庆升平，其实都只为满足男人一己私欲，哪有女人真的愿意跟别人分享一个丈夫的，每每想到此处，就恨不得把京戏里凡此种种的情节全部改掉！
台下许多梨园行里的人都不停赞叹本子改得好，戏也唱的好，确实是难得一见的重情节、工唱腔的好戏！
曲终人散，票友们热情不减，仍流连着不肯离去，芷兰一次次上来返场，耐不住大家的要求，拉着月白唱了一段《游龙戏凤》。
又是《游龙戏凤》？范士祺一瞧就乐了，敢情上一次也不是醉酒胡说，俩人还真有这么一出！他寻思着自己今天不知怎么了，越仔细看越觉得月白好看，怎么从前就没发现呢？难道是剪了头发的关系？从前只觉得她是芷兰身边的小跟班，许多时候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从没往心里去。今天却觉得她好像忽然间出挑了，还总是不知不觉往自己眼睛里跳，有点意思。
前台的看客慢慢散去，芷兰拉着月白回到后台，只见张世奎、毓贝勒和萧逸等人早已等在那里。
毓贝勒不住夸赞芷兰戏唱好，又亲自送上一份厚礼，“这是托人从东北带来的貂皮大衣，请姚老板笑纳。真希望咱们皇上也有机会听听姚老板的绝世妙音。前几日有个新京的戏园子来托我找些京城名角去新京跑跑码头，更巧皇上的生日也快到了，我刚还在跟老爷子说，若是能邀上闲雅社的余老板、姚老板一起去，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转移到老爷子张世奎身上，谁也没想到梨园魁首张世奎张老爷子会到满洲国唱戏去？月白的心更是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老爷子待她好，她也关心老爷子，可是丢了东三省建了伪满洲国，连国民政府此刻都在风口浪尖上，老爷子此番若是去了，可真是要晚节不保了！
张老爷子对着大伙坦然一笑，“后起之秀这么多，我们这些老家伙哪里还敢随便去跑码头，年纪大了还是待在家里安稳些，倒是年轻人可以多出去跑跑见见世面，哈哈！”
月白安了心，老爷子果然并不想去的，不过是碍着毓贝勒的面子不好当面拒绝。
“我师父最近身体不好，好多堂会都推了，贝勒爷您是知道的，不要见怪！”
插话的是张世奎的得意门生周福山，毓贝勒找到个台阶点了点头。
余婷芳却不屑与毓贝勒为伍，虽然感激他们来捧芷兰的场，却绝不肯因此而低眉顺眼，特别是国难当头之际，难道忠孝节义的戏都白唱了几十年不成？
“如果是大清国的新京我倒愿意芷兰去跑跑，总还算是中国人的地盘，如果是日本人的新京，那就免了。孩子们初出茅庐，会的戏太少，对着日本人还真不知唱哪一出好……或者倒还真有一出！”
余婷芳话里带着几分挑衅。
“哦？愿闻其详！”
余婷芳一脸傲气戏谑地说，“三娘教子！”
毓贝勒脸上再也挂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素闻余老板行事出人意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道不同不相为谋，徐少爷，老朽先告辞了！”转身迈步离开了后台。
客人毕竟是徐子清请来的，他正要出去送，周福山却抢先一步对张老爷子说了声，师父，我去送送贝勒爷，转眼便已追了出去。
老爷子并未喊住他，但是脸上已露不悦之色，反之却对余婷芳一脸的赞许，从前二人打过照面却未曾有过深交，如今才知道余婷芳确实是一代英才，至情至性，果敢之极，老爷子打心眼里欢喜佩服。张世奎当着余婷芳和筱雁蓉夸赞芷兰今儿戏唱的好，又嘱咐月白跟着如此有德有才的师父师叔好好学戏，不要忘记自己同她讲的话，之后张世奎和萧逸与诸人抱拳拱手告辞而去。刚回来的徐子清又跟着送了出去。
余婷芳问过月白方才知道原来月白与张世奎有之前那样一段渊源，难得月白被老爷子看中，师父和师叔心里也替她高兴。
却不知，后台的气氛刚有缓和，另一出女人间唇枪舌剑的好戏正又缓缓拉开了帷幕。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绒花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