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情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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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潭柘寺回来之后的半个月对林翠薇来说，倒像比来了北方后的三年还长。她乍一察觉到自己对月白的情愫，又尴尬、又惊恐，直想逃避。可是好像自己的心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忍不住想去接近、想去试探，终于让自己心力交瘁。等她终于鼓起勇气认定了这份感情，却又得不到月白的回应，倒成了让自己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的单相思。
林翠薇生平第一次明白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情爱，能令昼短，能令夜长，能让芳心憔悴，能让冬夜无眠。幸好，自己还能时时见到她，只愿能日久生情……
十步斋里，林翠薇抱着手炉坐在月白身边，讲述论语。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正所谓，疾风劲草，时穷节现。夫松柏有心，惟岁寒然后知，亦犹君子怀德，惟遭变而后见。当年孔子绝粮陈蔡，不辍其志，不改其衷，弦歌不绝，讲诵不衰。故知唯有内省不穷于道，方能临难不失其德。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没有这样的考验哪能显现英雄本色？月白，总有一天你会跟你师叔和师姐一样扬名立万，然名之所在，谤亦随之。到那时希望你能守住一颗赤子之心，遇到难处多想想今日我对你说的这些话。记住，去留无意，宠辱不惊；风雨如晦，松柏后凋！”
月白点头记下了，又问，“风雨如‘会’，是‘会意’的‘会’吗？”
林翠薇摇摇头，拿起笔，润润墨，在花笺上写下“风雨如晦 鸡鸣不已 ”八个字。
“这一句出自《诗经.郑风》。”
顿了顿，终于又忍不住把后面八个字也写了出来，
正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这八个字用在当下刚刚好，完全是此刻自己心情的写照，只可惜“心悦君兮君不知”，身边的月白一脸茫然。
从前林翠薇笑徐子清面对芷兰不能“思无邪”，如今方知原来自己竟也不能，心中的情愫让自己已不再无私、坦荡。未遇她之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如今看山也是她，看水也是她，心里心外都是她。讲《论语》竟也会引到“云胡不喜”上来！
林翠薇曾经觉得这份感情不可理喻，也不愿承认，她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平日里太寂寞，才会胡思乱想。于是找范士祺陪着她到处去玩，变着花样地纸醉金迷。可寂寞仍是寂寞，无论身边挨着多少人，心也是空的。她才恍然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心里早种下了一个人，生了根发了芽，即使你不去想她，她仍牢牢地生在那里，想除了她，怕只能连自己的一颗心也生生揉碎！
林翠薇承认自己陷在对月白的一往情深里，沉醉不知归路。她慢慢想到原来自己心里的那颗种子是一早在绣楼上看月白晨起练功时就种下了，那时自己刚搬到北京，起居不安稳，总是醒得格外早，索性起来读书。后来听到有人吊嗓子，便站到绣楼上去看。许多个早晨，她就一直站在那里从鸡鸣看到日出，看那个人压腿、踢腿、练台步、练身段、吊嗓子、耍枪花。“一轮明月照窗前”，唱腔一出平日里嘻嘻笑笑的女娇娥顷刻间变做了沉稳苍劲的男儿郎，潇洒自若，神情如画。从前人们只说男人演女人，可以妩媚到极致。原来女人扮男人，也可以像这样颠倒众生，风神秀逸仿若檀郎再世，于洒脱率性之中更见细腻温存。林翠薇暗暗地想，月白如今还只是只雏凤，可是在不远的将来她一定会一鸣惊人、展翅高飞，她若真是个男子，到那时不知要迷倒多少怀春少女，掷果盈车的一定大有人在！
可惜眼前的檀郎身边早有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金兰姐妹！月白的一颗心牢牢栓在她身上，一颦一笑皆因她而起，一举一动都为她而忙。她们在一起是那么快活，没有避忌，一心都只向着对方好，仿佛天地间也只有她和她两个人，眼里心里都再装不下别人。月白对芷兰心细若尘、柔情似水，她为她，端茶递水，挡风擦汗，一举手一投足都是绵绵情意。而她承了她的情，又还了她同样的爱。
郎情妾意、两情相悦、羡煞旁人！
林翠薇不得不承认，这出戏一生一旦刚刚好，实在没有地方容得下第三个人。她或许注定只能远远看着，做一个不花钱的看客。
可是她有时又会想到月白唱过的那个山野里的女子，为什么她可以那么大方勇敢地表白爱意，而自己却要有这么多顾及？她的确不甘心只做看客，她总觉得月白对自己未必完全无情，或者说她并不肯相信月白对自己无情，她想要证一个自己早已认定的答案。
读过书，练过字，月白被留下来吃午饭，两人正吃着，梅香进来说范少爷来了。
“噢，‘饭’来了，菜没来吗？”
林翠薇心情好，拿范士祺开了个玩笑。
梅香脑子转的也快，回话说，“我这就去告诉范少爷，下次让他寻个‘菜’少爷一起搭着伴来！”
一主一仆倒是默契得很，月白在一旁听着有趣。
笑过了，林翠薇才正经吩咐梅香去告诉范士祺自己这里还有客人，让他先走，不必再等。
梅香去了又回来说，范少爷说不急，在客厅坐着和忠叔说话呢。
月白知道姨奶奶方才的话是在安抚自己别急，可是自己也没那么不知趣，忙把碗里的饭吃个干净，就要告辞。
林翠薇轻轻搭住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林翠薇道，“他爱等便等，不爱等就先去就是了，我们坐我们的，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就这么不愿意跟我在一块待着？”
月白本起了身，见姨奶奶这么说，只好又乖乖坐下。
她见姨奶奶细嚼慢咽，吃的不紧不慢，果然一副不着急不在意的样子。林翠薇见月白瞧自己，也冲她一笑，本就生得如杏花春雨一般，盈盈一笑更是迷到万千众生，月白想连自己都看得心惊，范士祺若是见到肯定早丢了三魂七魄。可姨奶奶看上的偏不是他，让他这样的花花公子吃些苦头也好，便安下心继续坐着。
林翠薇让梅香撤下饭菜，又泡了壶茶上来。
月白虽然一时间想到让范士祺吃些苦头，可是想到忠婶的话，又觉得似乎该把周遭的议论看法让林翠薇知道，至少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
“月白，有心事？”
月白泯了口茶，果然自己的心事都是摆在脸上的。
“没……没什么……最近好像常见到范少爷！”
月白想顺便提一句，看看姨奶奶的态度再说。
“是啊，我在北京不认识什么人，有时闲得发慌，所以让他多介绍些朋友一起打法时间、混混日子，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玩玩？”
月白头摇得像拨浪鼓，心想这种场合哪里是自己这种身份去得的！
“你怕什么？有我帮你保驾，才不会让人动我们月白的脑筋呢！怎么样，一起去？”
“不了不了，我晚上还有戏呢…… ”
“就算没有戏，你也不会陪我的，你当我不知道？”
林翠薇故意做出意兴阑珊的架势，她倒想借此机会试试月白的心思。
月白急着解释说，“不是有范少爷……和许多人陪着您呢？我什么都不懂，去了反而扫了大家的兴！”
林翠薇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说，“这话听着有点意思了，像是在吃醋了？”
“您又没因为范少爷不理我，我有什么醋好吃的？不过您也要当心，毕竟人言可畏！”
“人言有什么可畏？我从来不畏人言，不然当初我也不会嫁给叔夜的父亲了……你是听到什么了？”
“那倒没有！我也只是想到了，就跟您说一句，是我多嘴了，您别往心里去！”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
“那是当然！”
“明知道我一个人闷，也不多陪陪我，还敢说自己担心我。范士祺或者其他人对我来说都只是不相干的人，同他们在一起不过是身边多个说话解闷的人。如果你陪着我，我便谁也不要了……你愿意跟我作伴吗？”
林翠薇话一出口，自己也脸红了，觉得自己说的像是醉话，还是醉得一塌糊涂也说不出口的话。可是自己都说的这么明白了，难道她还不懂？
月白确实没听懂，只当姨奶奶在跟自己开玩笑，便说，“姨奶奶心里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吗？我可不想被人笑不知进退！”
“意中人？你知道了？ ”
林翠薇乍听这三个字，未及多想已经害羞红了脸，还当她已经晓得。
“我也是看见您写‘多情却被无情恼’想到的…… ”
月白到了此时还在自作聪明。
“原来是从这上头来的，呵呵，有趣。那你说我心里无情的人是谁呢？”林翠薇明白过来两人说的全不是一回事，心想倒也不妨再试探试探。
“又不是我认识的人，让我怎么猜啊？您这不是难为我嘛。”
“给你个提示，王宝钏在武家坡前跟薛平贵打的那个哑谜，你还记得吗？”
“天天唱怎么会不记得！不就是，远在天边，近在……嗨，您不想说就算了，也不必拿我开心啊！”
月白以为姨奶奶不愿意透露心事，所以拿自己打趣来遮掩过去；又觉得这些话本来也不是自己这个身份该问的，也就不再提这个话头。
而身旁的林翠薇明明柔肠百转、欲罢不能，恨月白却只当她是玩笑！
玩笑便玩笑吧，林翠薇也不想失了身份，只好苦笑着说，“确实是逗着你玩呢！我心里哪有什么人，那一天不过是随便写着玩的，哪能当真呢？难道我吟上一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你倒要觉得我想要出家了吗？”
林翠薇从前在江南每每看《十八相送》心里便暗骂梁山伯这个呆头鹅不解女儿家心事，如今偏偏自己也遇到这么一个，真是哭笑不得。
这一阵，只好暂且作罢，偃旗息鼓、鸣金收兵，再图后计。原来情场如战场！
她又觉得自己虽然败了这一阵却未必完全无望，月白不是也承认心里是关心自己的吗？或许自己应该再主动些？
此后一有时间，林翠薇便拉着月白逛花局子、看电影、泡茶馆、听相声，到了外面，天大地大，两人果然说的话题也多了，彼此间好像也更亲密了。
芷兰见月白玩心重，忍不住说她不务正业，整天胡闹。
月白却学着姨奶奶的话说，善读书者，无之而非书。山水亦书也，棋酒亦书也，花月亦书也。由此可知，花局子亦书也，戏园子亦书也，谁说我没用心读书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情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