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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正音雅集 ...

  •   北京城里的“正音雅集”由前清皇族毓贝勒发起,以昆曲、古琴会友,集合了前朝不少遗老遗少、皇亲贵胄。只是一个“前”字便已知是大不如前,这些人只不过一边做着前朝的美梦,一边靠着文玩雅事来打发时日。

      这次帮芷兰排戏的赵夫子与毓贝勒是旧交。毓贝勒祖上曾是内务府的监管大臣,从小常在宫中走动,与赵夫子相识于升平署当差之时。民国之后,每逢毓贝勒家里办堂会或者是雅集也都请上赵夫子任个戏提调之类的差事,算是对故人的帮扶之意。

      故人相见彼此之间最常谈起的话题自然是“想当初”,对故人、思故国,二十年的“想当初”早已把如烟往事说了又说、念了又念,可即使再无可说也还是要说,哪怕把过去嚼得只剩渣滓也要留着算个念想儿。最近逊帝溥仪在长春建了满洲国,让毓贝勒等满清旧臣各个容光焕发、抖擞精神,幻想着凭东北一隅或许能再恢复祖宗荣光也未可知。

      芷兰此番上的新戏,因为有许多昆腔,正合雅集内诸公的口味,所以徐子清和赵夫子商量着让芷兰在雅集上先露露脸,再请毓贝勒等人在报上写写文章,给新戏预热一下,有了这些文人雅士的捧场到时候芷兰的身价地位应该又会不同。

      毓贝勒虽然没有见过徐子清,但是早闻过徐子清的父亲徐崇业的大名,素知徐崇业曾是天津京昆票友中的魁首,很受追捧,后来徐崇业娶回江南才女的事也在票友中传为美谈。

      当赵夫子把林翠微引荐给毓贝勒,毓贝勒果然觉得眼前一亮,眼前的女子清秀温婉,像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一样。

      毓贝勒客气地说,“早闻徐家的如夫人秀外慧中,最善昆曲,可惜一直无缘相见!如今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赵夫子介绍说,“碧筠女史祖居昆山,唱的是正宗的水磨腔,等下诸公可饱耳福矣!”
      林翠薇只淡淡一笑,“贝勒爷和夫子都过誉了,今儿这位才是正旦主角。”
      拉过右手边的芷兰对毓贝勒说,“这位是四小坤旦之首姚芷兰姚老板,姚老板的昆腔才是绕梁三日,我今儿也是来给姚老板配戏的!”

      毓贝勒瞧瞧眼前的姚芷兰,比起如诗如画的林翠微,眼前的这位北国胭脂多了许多飒爽英姿。

      “听说过听说过,是筱老板的高足吧!想当年我们也常去捧筱老板的场,可惜她那么早便封戏嫁人,至今想来仍是憾事啊,哈哈!真是时移世易,如今筱老板的高足都已经功成名就了,真是应了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听到毓贝勒说话如此客气,芷兰直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忙说,“贝勒爷太客气了,还望等下您能多多指正。”

      “客气客气! ”

      林翠薇又把在自己左手边的月白介绍给毓贝勒,“这位是戴月白,姚老板的师妹,眼下跟着余婷芳余老板工老生。”

      月白大大方方给毓贝勒道个万福。

      “戴老板年纪轻轻便很有你师叔余老板的做派,后生可畏啊,哈哈!各位先请入座吧。”

      雅集开始,前面登场的几位老先生各自唱了几个小段。

      月白回头的时候瞥到曾经在堂会上见到过的张世奎张老爷子跟另一位六十岁上下年纪的老先生一起进了屋,两人跟毓贝勒远远抱拳打了个招呼,便坐到了后面。

      林翠薇和芷兰今天要演的是《牡丹亭》中“惊梦”一段,她们在徐家排戏的时候,月白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她看得出来为了让芷兰演的杜丽娘更加出彩,姨奶奶没少下功夫。如果是唱皮黄林翠薇肯定不如芷兰,可是说到昆曲,林翠薇仿佛还要更胜一筹,这一次她却放下身段来配合芷兰演丫鬟春香,演的时候不仅是尽了自己的本份,还一直行腔上托着芷兰,尽心尽力帮扶着芷兰。她的这份情意月白和芷兰心中都有数。

      台上芷兰拿着折扇,林翠薇拿着团扇,袅袅婷婷,未开言已惊艳全场,一个是娇艳妩媚,一个是伶俐聪慧,仿佛古今的灵秀之气都附在了眼前这两个美婵娟身上,真正是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芷兰款款在前,林翠薇紧随在后,有主有次,动静相宜,仿佛她的好只是为了要衬托芷兰的好,不肯抢她一丝一毫的风头。

      二人唱罢,雅集里平日自诩戏精的老爷子们各个起立鼓掌,纷纷要求着下半场要与两位美女合作搭戏。

      毓贝勒请过张世奎和一同进来的老者,想要介绍给徐子清等人。徐子清和林翠薇都恭敬地对老者施礼,嘴上喊着“萧老”,原来彼此早已相熟,此人正是北京城里的第一斫琴大师萧逸萧老爷子。

      毓贝勒嘴里对姚芷兰和林翠薇赞不绝口,“这些年里昆曲在京城可以说是一蹶不振,仿佛成了我们这些老头子的私房菜,可悲可悲!今日姚老板和碧筠女史的一曲《惊梦》,怕是要让我们这些老头子魂萦梦绕,三日不绝了。真希望有机会能让皇上也听听当今还有这样美妙的雅部正音。有机会,一定有机会,哈哈!”

      身旁众人都尴尬地陪笑,无论是徐子清还是林翠薇又或者芷兰、月白,谁都明白如今的伪满不过是日本人的傀儡,国将不国,复辟的皇帝也不过是个摆设!这些道理谁都明白,只是谁也不肯说破。

      萧老捋着胡子微笑点头说,“方才两位戏好,人更好。从前人说,才子遇才子,必有怜才之心;美人遇美人,必无惜美之意。今日却见美人惜美人,分外难得,足见两位的雅情、雅意、雅德、雅量!”

      林翠薇和芷兰二人相视一笑,芷兰的眼神里充满着无限的感激,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报偿徐家人待她的情意。

      萧老又告诉林翠薇,她上次拿来的木头自己已经开始雕琢,估计要个一年左右,自己一定会做出一把好琴给她。

      林翠薇又一次谢过萧老爷子。

      站一旁的梨园魁首张世奎一直没有搭腔,只在端详着月白,把月白瞧得都有些不好意思的时候,张世奎忽然一拍手,大笑一声说‘想起来了’,问月白是不是当日在徐子清家的堂会唱“坐宫”的小坤生?
      月白不明所以,只点头说是。
      众人实在想不明白,“坐宫”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出戏,怎么张世奎这样的京剧名宿会因为这样一出戏而记住月白?
      张世奎哈哈大笑,解释说自己十几年前有一次在天津登台,本来上戏之前从不饮酒,那一日却有人做东,非喝不可。结果上台误了事,生平第一次在台上“叫小番”一句没唱上去,得了倒好,引为平生之耻。

      萧老接过话说,“更有意思的是,往后张老板到了天津,什么戏都不如这出四郎探母叫座,只要贴出去今儿演四郎探母,必定是满坑满谷的人,甚至戏园子外头都是人,连拉黄包车的都在外面竖着耳朵听。有一次我有事耽误了,到了戏园子外面正是到了‘叫小番’一句 ,里面唱完,外面的人也都跟着叫好,还有人边鼓掌叫好边说,‘嘿,好,今儿上去了!’。”

      也正是因为自己在这上面栽过跟头,所以此后每逢听到有人唱四郎探母,张老板总是加倍叫好,也因此对月白印象深刻。

      张世奎对月白满脸的赞许,“丫头,戏唱得不错,什么时候出科了到我这里来搭班,如今不是流行男女合班嘛,咱们也赶个时髦,哈哈!”

      月白受宠若惊,身旁的师姐和林翠薇心里也都暗自替她高兴。

      忙了一天,林翠薇提议晚上请月白和芷兰到徐家吃晚饭,月白觉得习以为常欣然答应下来,芷兰有心拒绝又觉得人家为自己忙了一天,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好跟着一起过去。

      吃饭的时候,林翠薇取出一套昆曲暗戏。所谓昆曲暗戏便是由白玉、翡翠、玛瑙、水晶等制成的昆曲道具,共一百零八件,各个小巧玲珑,不过指甲大小,有琵琶、笛子、折扇、大刀、宝剑、棋盘、笔架、等等,昆曲舞台上所见之物应有尽有。

      因为四个人都懂戏,所以林翠薇便拉着大家拿这套暗戏来做游戏——两种道具成一戏,即自己拿一件道具,再点一个人,另外一个人也挑一件道具,两种道具必须出自一折戏。能配出戏的人可以再点别人,配不出的便要罚酒。

      林翠薇知道月白不懂戏,所以故意选了简单的给她,林翠薇自己拿了拂尘让月白来对。月白虽然不善昆曲,可是琴挑总还是知道的,忙选了一把古琴,对了一出“琴挑”。

      轮到月白,她自己学过的昆曲不多,不过想到之前见芷兰跟着师父学过一出刺虎,便想自己如果出“凤冠”,师姐一定能对的上,便选了凤冠让芷兰来对。
      凤冠在昆曲里实在是常见的道具,许多戏中都有,芷兰想了想,选了一只马鞭,是为“出塞”。虽然跟月白的本意不一样,却也没有错。
      芷兰正要出题,却见范士祺笑吟吟打从外面进来。

      近来林翠薇不再理睬范士祺,他却一如既往地常往徐家跑。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林翠薇忽然与他亲近,又忽然疏远。林翠薇的冷淡让他心生不快,可每次见到林翠薇,他又总是忍不住笑呵呵地凑过去,厚着脸皮围着她打转。

      看到房间里四个人有说有笑在玩昆曲暗戏,范士祺自己虽然不懂昆曲,也想加入进来。众人都笑他,他也毫不在意,硬说自己昆乱不挡,自己也是最爱听昆曲的。

      正轮到芷兰出题,她一直不喜欢范士祺,便从暗戏箱里拣了件匕首摆到他面前。她心中想的便是方才月白也想到的,匕首跟凤冠配在一起刚好就是“刺虎”。可惜范士祺真的是不懂昆曲,看了半天也想不到答案。

      想不出也不怕,范士祺自己斟了一杯酒,自罚了一杯后笑着自我解嘲说,自己喜欢昆曲,不过只爱听琴挑、惊梦、西厢这种郎情妾意、男欢女爱的戏,打打杀杀自己没兴趣,所以对不上也不奇怪。

      林翠薇笑着揶揄他说,“你说喜欢昆曲正像有人说自己喜欢苏东坡,你问他喜欢东坡什么,原来他只喜欢吃东坡肉,呵呵。”

      范士祺故意装着听不懂,笑着说,“我最爱吃姨娘做的东坡肉,不知道姨娘什么时候可怜我,能让我吃上一回?”

      “你呀,就算了!如果月白想吃,我倒是可以考虑看看。”

      话题突然转到月白身上,让月白有些不知所措,被姨奶奶这样抬爱实在让月白有些诚惶诚恐。

      范士祺讨了没趣,便把话题转回来说,“下面该我出题了吧?昆曲我不行,不过京戏可就难不倒我了。咱们来换个玩法,只论京戏,或人或物,由一人自己随意组合,组合好了让其他人猜怎么样?”

      这屋子里的人自认都比范士祺懂戏,若是算上梅香,连梅香懂的戏也不会比他少。于是众人都点头答应。

      范士祺鬼主意多,这道题故意出给月白,却不是用道具,而是指着林翠薇、芷兰和他自己三个人为题面,让月白猜。

      月白心想一个男人配两个女人的戏实在很多,可是这样不是白白便宜了范士祺,把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跟他配作一对,这样的话月白宁可认输罚酒也不肯说。

      一杯酒下肚月白已有些晕晕乎乎。

      范士祺不依不饶,一定要告诉月白自己方才想到的是《法门寺》,硬是把自己当成拾玉镯中同娶二娇的傅鹏了。

      轮到月白出题目,她故意又把题还给范士祺,指了指正在倒酒的梅香和范士祺让他自己来猜。

      范士祺倒也不介意把自己跟梅香配在一起,便自鸣得意地想了一出《游龙戏凤》。

      月白摇着头说,“非也非也,你看梅香姐伶俐可人、聪慧泼辣哪里像李凤姐,要我说这一出应该是《春草闯堂》。”
      连范士祺都懂了,月白这是把自己比作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吴独。范士祺一向觉得自己最有女人缘,可不知怎么一到了徐家自己就好像魅力尽失,连个小丫头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此刻月白醉意更浓了,好像完全忘了身边还有其他人,自顾自地拉起芷兰的手,一往情深地对着芷兰说了一句,这才是“游龙戏凤”,说完便昏昏沉沉醉倒在芷兰怀里。

      林翠薇和芷兰互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尴尬。

      范士祺抿了口酒,别有深意地对着徐子清一笑,徐子清却装着吩咐梅香上菜,只当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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