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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入山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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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翠薇自幼笃信佛法,徐子清的父亲徐崇业过世后林翠薇便常常到天津的大悲禅院为他超度做法事。却也不是说夫妻情分有多深,林翠薇只是觉得这是自己分内之事,单凭人家对她好,她也应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这一次去潭柘寺做水陆法会放焰口是她计划了很久的,从前在江南的时候已经久闻潭柘寺的大名,一句“先有潭柘寺,后有幽州城”更足见其法脉久远,作为一名虔诚的佛教徒林翠薇实在很想一睹这座禅宗宝刹的庄严。
徐子清事先已经安排妥当,早让忠叔带着可观的香油钱上山布施,顺便安排好食宿。林翠薇又说不想大肆铺张打扰寺里师傅们的清修,让忠叔把家丁都安排在了山脚下,只有忠婶和梅香跟着上山,另外加上月白和彩凤。或许因为从前是皇家寺院,寺里的僧人们对于俗世间的礼尚往来了了分明,从住持方丈到知客师傅,寺里上上下下都对林翠薇一行人礼遇有加,更是特意把从前只有皇帝后妃住的行宫院打扫出来给她们住。让人不由慨叹时移世易,前朝的身份就像一张作废的银票,而今一切全凭武力和财力,谁还会管你是不是逾制僭越?
古寺听禅音,净心化凡尘。月白和彩凤都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法会,不由得被庙堂里的庄严肃穆给震慑住了。身着海青的僧人神秘威仪,加上法鼓阵阵,木鱼引碧声声,让人实在不敢再有丝毫的妄念,一心只念阿弥陀佛。一场法事做下来,虽然梵文或汉语的念诵月白和彩凤几乎都没听懂,却也如沐春风,只觉得身心清净。月白和彩凤心里一直都念着德海哥,相信她们的德海哥一定也能听到这样的法界梵音,但愿他早日脱离苦海。
这一夜彩凤很快就入睡了,睡得那样安稳。月白一直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多希望她就这样一直没有心事平静地生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僧人们上早课的时候月白就跟着起床了。山上空气清新,月白由着性子一路往后山走去,眼前霜草萦浅碧,霜梨落半红,虽知是佛门圣地,走得开心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唱上一句“一马离了西凉界……”,仿佛自己便是那快马轻裘的少年郎,穿林打叶、吟啸徐行。这山虽然不比家乡的凌厉陡峭,却让人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
旭日冉冉升起,月白远远望见山间一座精舍。走过去一瞧,却有许多人正在拆墙。管事的僧人告诉月白城里的罗司令看中了这块地,打算在山间起个别墅,限令十天之内把这精舍拆了。住持托了许多关系仍不得通融,期限将至只好请了附近的乡邻一起来帮忙拆。
“乱世之中,人心不古。师傅也不必难过,六祖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只要寺里僧众安好,自在修行,身外之物就随它去吧……”
说话的正是不知何时站在月白身后楚楚动人的林翠微。月白也不问姨奶奶是什么时候来的,彼此间只相对一笑,却无声胜有声,两人心头都隐约觉得此刻不言语更是一种默契。
女施主说的是,管事的僧人在一旁频频点头。
林翠薇走上前去盯着地上刚拆下来的一块房梁木看了一会儿,玉手在灰尘蒙蔽的木头上摸了又摸、敲了又敲,问管事的僧人这精舍建了有多少年了?
大约是同治年间造的吧,僧人却也说不清楚。
林翠薇看到墙角有块残碑,上面果然写着建于同治十年 ,算起来差不多有一百五十年了,林翠薇脸上掠过一阵惊喜。
“不知道师傅可不可以把这身外之外施舍给我呢?”
“您要这房梁木?”
林翠薇点点头,又说,“回家后我会让管家再送一笔香油钱给庙里,供养各位师傅!”
僧人早知道徐家出手大方,听了这话更是心花怒放,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您是只要这一根还是都要?”
林翠薇却不贪心,说只要一根便好。两人说定明天林翠薇下山的时候让下人来抬。
回去的路上林翠薇告诉月白,庙里的老房梁木声音通透,是难得一遇的斫琴之材,如果请名家来斫,弹出来必如霜霄铁马、声音清越。月白连连点头,其实这些她哪里懂得,只不过看到姨奶奶那样高兴,自己便也跟着高兴。
两人在山间里并肩而行,走在明媚的天地里,心中都生出许多欢喜。
月白说,“早上在山里闲逛的时候,恍恍惚惚觉得像回到了家乡一般,觉得既亲切又熟悉……”
林翠薇点头说到,“你有这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奇怪!”
月白却不明白她的意思。
林翠薇又说,“昨天我在知客师傅那里翻看《潭柘寺志》,上面说到潭柘山原本就是你们太行山的余脉,所以你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一点也不奇怪,呵呵,真正算是他乡遇故知呢!”
“噢……”
举目远望,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 月白看着脚下的山路,想象着顺着这条路便真的可以走回家乡去……绝壁、峡谷、客栈、哥嫂,这样想着仿佛一切便到了眼前。
月白心里高兴,便把自己从前许多趣事翻出来讲给林翠薇听。
月白说自己山里生、山里长,从前走起山路来如履平地。小时候最爱跟哥哥比着在山里跑,常常是哥哥跑赢了,她便耍赖要哥哥背她回来,那时哥哥不知道有多疼她。山里长大的人对岩石峭壁都有与生俱来的亲切,即使是五六十岁上了年纪的人,爬山涉水也是家常便饭,而外面来的人在山里却常会有莫名的畏惧。有一年自己家的客栈里住了日本人,说是来旅行的,让哥哥领着他们在太行山里转转,自己觉着好玩就也跟着一起。太行山壁立万仞、沟深谷狭,比眼前的潭柘山要陡峭不知多少倍,自己跟哥哥从小爬惯了不觉得,几个日本人在后面跟着吃尽了苦头,最可笑的是那个翻译,爬山爬得战战兢兢不说,到了山峰顶上连站起来都不敢,像是怕被风给吹下去,一直趴在山峰上跟日本人讲话,连自己和哥哥都替他觉得丢人!
月白越讲越兴奋,还哼起了许久不曾唱过的一支山歌,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嘛好风飘;
小小船儿撑过来,它一路摇呀摇。
为了那心上人起呀么起大早,
也不管呀路迢迢,我情愿多辛劳。
……
快赶到土地庙,我情愿陪着他陪呀么陪到老,
除了他我都不要,他知道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
林翠薇生平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却一下子被那热闹的曲调和直白的歌词所打动。她默默地想着歌里的风景,羡慕于山野间女子的炽烈与勇敢,真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山河大地才会生出这样可亲可爱的女子……梧桐生兮,于彼朝阳;凤凰鸣兮,于彼高岗!仿佛眼前的月白便是那女子,春情烂漫地在日月山川里自在游走,灼灼其华!
从古至今,华夏大地上生出的美无不有着一种情真意切里的现世安稳。谁能说不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女子,天下的风景才是美的?
而此时此刻,正如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下午天气忽然转了阴,知客师傅派人给她们添了被子和柴禾,说怕是晚上要下雪。
白天念了一天的经,月白本来早早睡了,结果半夜又醒过来,觉得窗外面分外的明亮,推窗一看果然是下了雪,满地的清明。本来想倒头再睡,却发现院子里薄薄的雪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月白看着不像男人的,忽然想到别是姨奶奶一个人跑去搬房梁了?月白不放心,顺着脚印走,果然是去精舍的方向。到了精舍外面一看,林翠薇正在费力的把房梁拽到一片青砖地上,月白赶紧过来帮忙,又找白天拆下来的窗框门板一齐把房梁盖住。两个人在风雪里忙活了半天,冻得够呛,直到把房梁木遮严实了,林翠薇才肯安心地跟月白回去。下了雪山路特别的滑,林翠薇几次差点滑倒,都被月白一把扶住。
回到行宫院,月白重新把厅堂里的炉子点燃,让姨奶奶先烤烤火暖和暖和,又去泡了杯热茶来给姨奶奶喝。
林翠薇生在江南,这样的大雪只在来了北方之后才见过,回想自己刚刚一个人在雪地里倒有几分害怕,她第一次知道这样的雪夜里有火炉有热茶是远远不够的,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才会让自己从心里暖和过来。
“月白,记得我从前让你看过的《新月帖》吗?”
“嗯,是东晋王徽之的?”
“不错!这样的雪夜让我不知不觉想到了王徽之雪夜访戴,你要听吗?”
月白点点头。
“王徽之从前住山阴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大雪之夜,他半夜醒来吟诵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了戴逵。便连夜乘着小舟去剡县访戴,到了戴家门前天都亮了,他却没敲门而是转身回返。问他为什么,他只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他真的就这样回去了?”
林翠薇点点头,说这便是魏晋风度。接着又说,“世人都说魏晋时代放荡不羁,我倒觉得这样的任性挥洒才是世间难得的真性情,就像你白天所唱的那首山歌,那么自在、那么逍遥,一个女子可以在山野间那样从容不迫地唱出自己的心声,这本身就是人间大美!可惜这样的声音只在民间,走过了魏晋,世上再无魏晋,士子文人都成了礼教的奴才!其实魏晋人物放任不羁,却又至情至性。王徽之与弟弟王献之同时病重,弟弟病故,王徽之奔丧,知道弟弟喜欢弹琴,便坐到灵床上,取弟弟的琴来弹,谁知悲伤过重弦不成调,于是把琴摔在地上慨叹,‘子敬!子敬!人琴俱亡。’不出一个月,也随着弟弟仙去了!”
听到王徽之的手足之情,月白不由得想到了自己与彩凤,也像鼓起勇气似地对林翠薇说,“我这几天在山里想了好多事,从前我只想把妹妹留在身边,以为世上再不会有人比自己对她好,自己全心全意照顾她,她就会幸福。前几天的事让我忽然发现原来我一直活在自己的一厢情愿里,现在发现应该还不算太晚吧?如今我只想帮她找个好人家,找个人来好好疼她、爱她,让她幸福美满地过一生!”
林翠薇问,“不会舍不得了?”
“‘舍不得’原就是因为我的私心,如今我是真想明白了,就算嫁了她也还是我妹妹,这份亲情不会因为此时彼刻的身份而改变,不管她跟谁过日子,都是我妹妹,我疼她,她也疼我,不是吗?”
林翠薇盯着月白看了半晌,又继续问,“那如果是你的芷兰姐姐呢?她嫁了你会舍得吗?”
月白的脸被炉火映的通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甚至从未想过这竟会是一个问题!
林翠薇见月白低头不语,又问,“你不希望她嫁得好吗?没有人能在台上唱一辈子,就算是月白你也总会有嫁人的一天,不是吗?”
窗外夜静山岚,瑞雪纷飞,房间里月白低着头给不出答案。
林翠薇看在眼里,不再言语,那答案分明已经写在了月白的脸上!
这个晚上,林翠薇一夜无眠,她从前只道自己超然物外,如临花照水,隔岸观火,是站在方外看徐子清、芷兰和月白之间的纠葛,直到今晚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入了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