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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潇湘水云 ...

  •   过了一天,月白烧退了,只是仍觉着浑身软软的,没有力气。早上挣扎着想起来练功吊嗓子,又被师姐按回到床上去,硬要她再休息一天。

      等睡了回笼觉再起来时,芷兰和彩凤又都不知道哪去了,月白梳洗好独自到厨房去吃彩凤特意留在锅里的早饭。起先对外面师姐妹们说话也没留意,只当是在话家常,越听却觉得越不对劲,她们仿佛是在议论自己。
      “师叔就是那么偏心,开锣戏让她演就算了,这次连乔玄也让给她凭什么啊?就因为大师姐跟她要好,师父、师叔就也都宠着她?我真是不服气!她进门比我还要晚呢……”
      “不要说了,小声点!”
      “干嘛小声,就要说给她听,去年封箱戏也不知道是谁演砸的,多不吉利!如果是我早没脸再吃这碗饭了!”
      “你们有完没完,月白进戏班时间短,但是唱的比你们哪个差了?光是一出《三家店》要下来的‘好’你们哪一个要下来过?依我看,让她傍着师叔唱二路老生就正合适!”

      三师姐一句话落槌定音,外面没了声响。可月白却再也吃不进东西,放下碗筷,竟还不争气地掉了几滴眼泪。
      从前彼此都是耳鬓厮磨的好姐妹,如今有人冒了尖,气量小的难免觉得心意难平。月白性子单纯,从小被父母兄长呵护长大,进了戏班也一直有师姐照顾,仿佛还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哪想到会有这般同门相轻的是非?月白恨不得自己没有听见这样的话,彼此仍是亲密无间的好姐妹,荣辱与共、和和睦睦,那该多好!

      如今想回房间再睡一会儿的心情也没了,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好。想到这两天白吃了徐家许多饭菜水果,总该去谢谢人家,才勉强打起精神迈开步子往徐宅走去。

      忠婶听门房说月白来了,急匆匆从里面跑出来,满脸委屈,不等月白说话已经潸潸然落了泪。月白只好又反过来安慰忠婶,让她不必觉得抱歉。月白说彩凤心情已经慢慢平复了,这一次话说开了也解了彩凤和自己的心结,虽然曲曲折折,自己又生了病,终究是得了个好果子。
      忠婶擦了眼泪笑着说,“你放心,我一定留意着给你们家彩凤找个好婆家,不能委屈了这么好的孩子!”
      月白道,“那我先替凤儿谢谢您了!”
      “咱们之间就甭说客气话了。身子好了吗?看着脸色还不太好看,身子骨太虚!别在外面冻着了,免得再吹了风。你去书房吧,我去告诉姨奶奶去,她不知道你今天要来,方才我见她在厨房忙活呢。”

      十步斋里果然没有人,西面窗下新添的琴桌上放着凤鸣琴,前面有一本琴谱,月白好奇拿起来翻了几页却看不懂,像是汉字又认不出来,仿佛是文字夹杂着数字重新组合过的,只有标题四个字月白认得——潇湘水云。
      月白正在寻思的时候,梅香端着一碗汤一脸怨气地走进来,不打招呼进来就先埋怨月白,姨奶奶早上说你今天准又不能来了,让我把炖好的汤送到你家里去,我换好了衣服刚想去,忠婶又说你已经来了,你们这是合计好了折腾我吗?
      月白看着梅香气鼓鼓的觉着好笑,自己也纳闷怎么天天惹得梅香姐姐不高兴,真是罪过,月白问,“你家奶奶能掐会算吗?怎么知道我不能来?”
      “你自己去问她啊!问她怎么算的不灵了,你最好等下就去问,保管她以后不再炖汤给你喝,我也省的麻烦了,嘿嘿!”
      梅香放下汤碗,把月白按在凳子上嘱咐她要吃光喝光,这汤是童子鸡加红枣和高丽参炖的,鸡肚子里更是暗藏玄机,塞满了糯米、栗子、白果,滋补得很。月白点点头,想到前两天自己发烧吃不下东西,更见不得油腻,姨奶奶送过来的都是变着花样的清粥小菜。几天没见荤腥,此刻面前这一碗浓浓的鸡汤来的正是时候,看来姨奶奶还真是能掐会算,没见到自己就知道自己身子虚了。想到早上在家里听到的冷言冷语,眼前一碗汤的情意更是让自己温暖了许多,月白偷偷抹了抹眼泪,只道是自己病了,连心思也比平日脆弱了。

      姨奶奶进来的时候汤已经喝掉了一大半。
      见到月白,林翠薇一脸的欢喜,看到汤喝掉一大半更是高兴,直说吃得进东西身体才能好得快,劝她再多吃些。喝掉一碗汤,出了一身汗,身体舒服,心情也比先前畅快了。
      林翠薇左瞧右瞧楞是说月白瘦了,月白摸着自己的脸却并不觉得。
      林翠薇又说,“见你早上没起来练功,我还以为身子还没好今天不能来了呢!”
      月白解释说,“本来是起来了的,后来又被师姐给按回床上去了,硬要我再休息一天……您,怎么知道我没起来?”
      月白的随口一问让林翠薇措手不及,神色有些尴尬,含糊着说,自己也是猜的,忙把话题岔到彩凤的事上。

      月白叹了口气,一五一十把前因后果都讲了出来。
      因为师父近来晚上总是睡不踏实,那一天就嘱咐彩凤去同仁堂帮自己买丹栀逍遥散。结果那么巧彩凤在路上遇到了德胜!德胜当日走投无路进了相公堂子,如今打扮得比从前在戏班子还要油头粉面。彩凤本来倒没注意,是德胜一眼认出了她,硬把她拉到一个小饭馆要做东请她吃饭。彩凤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得跟着去。两人说着分别后的境遇,德胜说自己在天桥遇到过月白,彩凤就觉得奇怪,怎么从没听姐姐说起过。后来说到了德海哥,德胜也实在是念着师哥的好,说起他的遭遇时声泪俱下,把彩凤听得如堕深渊。后来彩凤将信将疑,告诉德胜自己收到过德海哥的信,德海哥说他在天津还娶了亲。德胜一脸的不相信,一个破了相瘸了腿的人怎么可能还风风光光娶了亲呢?德胜笃定地说肯定是月白骗了彩凤。彩凤买好了药往回赶,想到忠叔该是见过德海哥的,便先跑去问忠叔。
      彩凤问德海哥好不好,忠叔说好。
      彩凤问德海哥左腿瘸还是右腿瘸,忠叔说没仔细瞧。
      彩凤问德海哥脸上有疤没有,忠叔说记不清了。
      看着忠叔的神情,彩凤知道果然是姐姐骗了自己。回到家,拿起剪刀便想随德海哥去了,多亏被芷兰拦住,接着就是月白回家看到一幕,再后来又是半夜里寻人落水,最后自己生了一场大病。

      听月白讲完,林翠薇说,“如果落水的时候旁边没有人可怎么办呢?想起来都后怕!”
      “师姐也是一直在骂我,一下说我糊里糊涂,一下说我没有良心,什么都被她骂过了……”
      “她疼你的心跟你疼彩凤是一样的。真没想到你有个这么有情有义的妹妹,她如今好些了吗?”
      “恩,这几天没再闹了。昨儿芷兰姐姐陪她去了庙里给德海哥立了牌位,彩凤还从庙里请了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说要让我教着她念。”
      “过几天我去西郊潭柘寺给我家老爷放焰口,到时候你和彩凤一起去吧?给德海也做场法事!”
      “我和彩凤一起……可以吗?”
      林翠薇点点头。
      “德海哥真是个好人,我之前做的实在是对不起他……能去做法事彩凤一定高兴,谢谢姨奶奶!”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月白问今天学什么,林翠薇却说今天就休息吧。
      月白又恢复了往日的调皮,问道,“先生是在教学生偷懒吗?”
      “我可没教你偷懒,我是让你偷闲!苏子曰,忙里偷闲,闲而可偷,盗亦有道矣!学业哪比得身体重要,身子好了学什么自然也可以事半功倍……我这几天正在打谱,弹首曲子给你听听好不好?”
      凤鸣琴放在十步斋里这么久月白早想听听,只是一直没好意思说。

      说要弹琴,翠姨奶奶却先取过宣德炉发了一炉香。燃香的过程繁复而细致,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的恭敬与诚意,又如自己台上做戏一般,有着外人看不清的程式与规矩。翠姨奶奶把燃过的碳埋入香灰里,再在灰上打出气孔,放上云母片。接着又从一个木匣子里取出香丸放在云母片上,果然片刻之后便已香气氤氲、沁人心脾。此香有半开梅花的馥郁,又如桃梨的甜蜜,仿佛世俗中带着清雅,就像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亦仙亦凡,一动一静之间自有一种人情物意的美好。这味道月白一早便已熟悉,如今知道了它的来历,油然生出一种如对闻名已久的美人,终于得见庐山真面的欣喜。
      焚过香翠姨奶奶端坐到琴凳上,调好弦,又缓一缓,琴音袅袅才从万籁俱寂中泠然而生。
      林翠薇弹的正是潇湘水云,清微淡远到了极致。林翠薇纤长白皙的手指像在舞蹈,弦与指合,指与音合,音与意合,带着月白游走在水墨烟云之间,水光潋滟、轻灵洒脱。月白的思绪在潇湘水云之间游荡开来,不如不觉入了梦。

      这一梦就回到了太行山。月白回到了自己家的客栈里,一切都还是自己离家时的老样子,自己穿着跟哥哥一样的衣服在店里招呼客人。门外来了客人,自己上去招呼,“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这人看着好熟,真像范少爷。自己回头冲里面喊端茶,款款而出的竟是芷兰姐姐。喝茶的人却意不在茶,瞧着言语间分明是想调戏姐姐,月白拉开架势便要上去教训那厮,还不等出手,那厮已被姐姐一脚踹到门外。
      月白哈哈大笑,凑到姐姐身边说,姐姐,咱们今天唱的不是“游龙戏凤”,是“武松打店”吗?
      芷兰狠狠在她额头上一戳,月白顺势拉着她的手,嘴里笑吟吟地念到,“随我来呀!”
      边唱边拉扯着芷兰挑帘进了内宅……
      老实说,月白并不知道“随我来呀”之后是要做什么,只是觉得这句话里蕴藏了无尽的暧昧,想到自己牵着如花美眷更是乐不可支,不知不觉竟然乐醒了!

      面前的香丸还未燃尽,翠姨奶奶斜倚在窗边美人靠上读书,专心致志不染尘埃。
      月白痴痴想着方才的美梦,到底“随我来呀”下面该是什么呢?
      “什么时候醒的?”
      “啊……刚刚……”
      梅香听见声音,一路小跑进来,“哎呦,总算可以开饭了,少爷和芷兰姑娘那边都快饿晕了……”
      林翠薇吩咐梅香打盆水让月白洗个脸,又让梅香去请徐子清和芷兰来吃饭。
      月白问,“芷兰姐姐也在?”
      “恩,她一早就来了,在跟叔夜商量过几天雅集的事。”

      几天不见,徐少爷还是那么风清朗秀,还跟月白玩笑说自己是沾了月白的光才能吃到这桌子好菜,让月白觉得很不好意思。后来月白才知道原来当日范士祺说徐家有两位吃主,便是指徐老爷和翠姨奶奶,两个人都是会吃会做,而徐子清在徐家只是个吃客!可怜老爷故去之后徐子清已经很久都没尝过姨娘的手艺了,所以确实算是沾了月白的光。

      下午芷兰和林翠薇到院子里练习《游园》,徐少爷搞了许多小小的七彩弹珠在美人靠上摆弄,月白闲着无事在一旁临帖。
      徐子清拿着弹珠走到月白身边,要月白伸出手臂,月白不解。一转眼,徐子清像变魔术一般把手里散落的许多小珠子连成一条链子,在月白的手臂上绕了几圈。七彩斑斓煞是好看。
      “别急,还有……再来一朵小花!”徐子清说着又用珠子攒出几朵小花吸到链子上。
      “真好看!这是什么新鲜玩意?怎么粘在一起不会掉下去?”
      “这里面有磁性的,呵呵,你也来试试?”
      月白也讨了些珠子摆弄起来,两人各自做着新玩意,又不停切磋,不亦乐乎。
      等到芷兰和林翠薇回来,徐子清把刚才对月白施展的小把戏又演了一遍,月白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用来练兵的。
      月白把刚才攒的一个香插送给翠姨奶奶,又把一枚小巧的戒指套在芷兰姐姐手指上,难得,尺寸刚刚好!
      这一天四个人聊到很晚。
      徐子清问到之前送的茶壶师叔用着怎么样?
      芷兰笑说,如今月白成了茶博士,师叔的壶一般人不让碰,沏的茶也不合她的心意,每逢开戏的日子只让月白跟台,负责伺候茶水。
      提到喝茶,临走时徐子清又让忠叔取出两盒茶叶,嘱咐月白带给余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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