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关（GL）》长清短清

26、鱼水

　　北方秋天短暂，转眼天气就凉下来，一派天高云淡的清冷。仿佛提醒着人们，时间就是这么快，一年匆匆又到头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得失之间也不必太过计较，只要有颗从容之心，便是朝朝暮暮岁月静好。
　　从入了秋开始，堂会、演出都多了，仿佛天气凉快，人们听戏的兴致也都洋溢起来。
　　余婷芳正坐在筱雁蓉的房间里跟师姐商量着芷兰要上新戏的事。上半年芷兰的《梁红玉》场场爆满，在北京城里狠狠地风光了一次。然而最高兴的倒好像不是芷兰而是徐子清！徐子清还想要乘胜追击，再下一城。几个月前特意请清末升平署任过民籍教习的赵夫子根据当年的回忆写成了《绒花记》的本子，这出戏光绪年间宫里曾经从昆腔改成了皮黄，如今又根据这个皮黄版本再进行编排。芷兰本就文武昆乱不挡，所以这一次的改编徐子清请赵夫子恢复了许多昆曲的唱腔进去，想让芷兰在台上一展昆腔的功底，身段是筱艳蓉和余婷芳一起帮芷兰设计的，而戏服行头则是根据赵夫子回忆宫里的样式请名家来做的。从排戏之始大大小小的费用无疑都是徐子清一力承担了下来。

　　历时几个月如今戏排得差不多，几天前在徐子清家里的戏台上带装试演了一场，赵夫子看得满心欢喜、老泪纵横，直说让自己好像恍如一梦回到了十几二十年前在宫里唱戏的光景。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光阴流转，一个王朝竟也会树倒猢狲散呢？台上的风花雪月纵然没变，自己如今却只是台下的看客，帝王后妃早成了昨日黄花……

　　试演过后筱雁蓉和余婷芳都觉得角好戏好，肯定能红，徐子清却不只要芷兰红，还想让她红得有身份有面子，提出想再找一些文人曲家来捧一捧场。
　　但凡徐子清出的主意，筱雁蓉没有不同意的，余婷芳也着实感动于徐子清待芷兰的一片痴心。虽然余婷芳心里明白芷兰对徐子清没有爱意，可是既然当事人都不计较，年轻人的事也就由着他们自己去吧。

　　“婷芳，你说月白是不是越来越有你从前的架势了？”
　　筱雁蓉话题一转，说到了月白身上。
　　余婷芳点点头，这段时间以来越发觉得月白是可塑之才，在她身上下的功夫比从前多了许多，一个月前跟师姐商量着要多给月白上台的机会，把月白的一段《三家店》作为开锣戏，几次下来反响甚好。
　　余婷芳接下来有一出《龙凤呈祥》，按照以往的惯例肯定是自己唱“双出”——前乔玄后鲁肃，而这一次自己却想提携月白来演乔玄。
　　其他徒弟明着暗着说自己偏向月白，自己也认了。唱戏的这碗饭自古就是这个吃法，虽然在科班里一同学戏，可是出了科就是有人挂头牌有人跑龙套，判若云泥。难得月白有天赋，勤奋努力又像极了自己，如果说还有些其他的，或许……是她和芷兰的那份要好是自己求了一辈子却始终求之不得的吧！师姐是冷的，芷兰是热的，所以月白是幸运的而自己却是不幸的。
　　这一年来师姐的若即若离，刘紫芸的苦苦相逼，让余婷芳一颗原本洒脱不羁的心越来越觉得不堪重负。
　　刘紫芸搞出这么多事来为的是什么，余婷芳不是不明白。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办呢？自己既不能离开闲雅社，又不能让刘紫芸进来搭班，她要的自己一样也给不了。
　　师姐和刘紫芸之间，余婷芳觉得自己心里肯定还是要偏向师姐更多些。即使她如梦似幻若即若离，自己十几年却总像梦魇了一般无法醒来。
　　刘紫芸无疑是实实在在的，她爱发嗲爱撒娇，喜欢靠在自己的怀里没头没脑说些遥不可及的向往。她又是真真切切的，余婷芳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的娇嗔。只是刘紫芸要的太多，她不仅要她的人，还要她的心，要完完整整的一颗心，不能与谁分享。这样的心，自己曾经有过一颗，完完整整地给了师姐，师姐却把它丢了，如今让自己再去哪里找来一颗呢？

　　年初刘紫芸只身一人返回北京，想让余婷芳离开闲雅社不成，又提出自己进闲雅社搭班唱戏，余婷芳更是一口回绝。刘紫芸拿出女人的小聪明小手段，两人谈崩了之后，就故意把跟罗司令的绯闻炒得沸沸扬扬的，她要让自己知道没了自己她刘紫芸也一样能活得风风光光的。从前每次吵架，无论是谁的错不出三天刘紫芸总会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来道歉，那时她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可是这一次刘紫芸看来是打定主意想跟自己耗着，等着自己服软。
　　除了师姐，自己好像还没对谁服过软！只是小师妹在徐子清的宅子里办堂会的那一次，刘紫芸进来的一刻，余婷芳第一次有了蓦然心惊的感觉。尽管自己瞧也没瞧上一眼，就这样假装不看她，可是一瞬间却觉得好像心里眼里全都是她。如果当时周围没有那么多人在，或许自己就真的上去跟她讲和，两人重又好在一处也不一定……

　　只道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余婷芳玩弄着手上的折扇，忽然想起了当初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时刘紫芸刚来北京，在桐家花园的一场堂会上两人在后台被戏提调相互引见。刘紫芸看起来一脸江南女子的精明伶俐，被人介绍给自己的时候，却低眉顺眼、脸上泛了红晕。或许正是这一抹红晕让自己生了好感，对这个初来乍到的江南女子多了几分留意。
　　那一天戏提调帮着府里太太小姐们来求自己画扇面，作画之余偶然间抬头却总能与远远坐着的她四目相对，嫣然一笑彼此了然于心，原来她是一直怯生生在远处瞧着自己！
　　余婷芳的画不比文人画那么精工细致，但求随性洒脱，常有神来之笔，而且她画画快是出了名的，最爱在候场无事的时候信手拈来，一次能偿掉许多人情债。看到刘紫芸的神情，余婷芳索性让戏提调多取了一幅扇面，自己全部画好之后又让戏提调拿过去让刘紫芸先挑一幅。刘紫芸像个受宠若惊的孩子，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千回百转之后最终选了一幅鱼儿戏水的图案。
　　余婷芳画的时候只图吉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是见她单选了这幅，倒在一瞬间想到了“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再仔细看看刘紫芸，含羞带俏的一张粉面，似有意又无意，让人觉得越发有趣。
　　再后来，两人就真的尝了鱼水之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