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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俱往矣 ...

  •   隔天月白再去的时候,林翠微把课堂搬到了花园里。

      凉亭的石桌上摆满了好菜,月白看得花了眼,口水直流,这哪里像是在上课?
      月白告诉自己要矜持,一定要矜持,美色当前千万不能露怯。

      姨奶奶穿了便装,一身的素色,清新淡雅,头上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瞧着这样的装扮也不像是还要迎接什么贵客啊?难道这顿饭是专请自己的?月白心里疑惑。

      林翠薇看出月白的局促,解释说这顿饭确实是专为月白做的,为的是粗茶淡饭筹知己!
      都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可是身在异乡的苦楚只有背井离乡的人才能明白。从前林翠微一直安慰自己,只要活的自在开心在哪里不是一样?尽管多数时候都是一样,可也总会有不一样的时候,比如前日看到红叶落索的那一刻,喷涌而出的对故土的眷恋是无法抑制的。当月白陪着自己梨花带雨相对而泣的时候,林翠微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即使明白月白和自己哭的是各自的思乡情意,却仍为那一刻的心意相通而心怀感激。她终认清自己身边是多需要一个可以倾吐心事的人,而这个人一早注定不能是徐子清,不会是范士祺,本以为会是芷兰,但现在或许……可以是月白。

      一桌子“粗茶淡饭”精美得让月白不敢下筷子。月白告诉自己要镇定,千万别失礼。想先喝几口汤舒缓一下,怎么汤水里竟然有酒?没喝几口脸上已泛了红晕。

      月白有些不好意思,捂着双颊问,“这汤里有酒吗?怎么觉得要醉了?”

      “这是桂花酒酿圆子。酒酿就是醪糟,说它是酒其实又不是酒,度数低得很,在我们老家都是配着鸡蛋或者圆子一起煮着吃的……不过,说它不是酒嘛,倒也有些后劲……”

      “圆子是早上我家奶奶自己搓的,费事着呢,可不许剩!”

      梅香为了这顿饭在厨房里打了一早上下手,搞不明白明明家里养了那么多厨子,姨奶奶还偏偏要大热天自己去忙活,害自己在旁边跟着累得满身是汗,因此这会儿对月白说话也没好气。
      月白虽然不知道梅香对自己没好气的原因,却也并不介意,每次看到梅香总会想到三师姐在台上扮的《锁麟囊》里的彩旦“梅香”,虽然此“梅香”非彼“梅香”,却是一样的有股子泼辣劲,看来这个名字真是没有叫错。可是泼辣如“梅香”也有怕的人,只要她家奶奶板起脸来,半句话也不用说,梅香就立刻“香”也没有,声音也没有了!

      翠姨奶奶一一介绍桌上的菜,都是自己家乡的家常菜。东坡肉、龙井虾仁、西湖醋鱼……,道道菜色香味俱全,精致细腻更是一如其人。

      这顿饭既是因为“知己”二字所起,林翠薇在席间便讲了古往今来许许多多知己的典故给月白听。

      在林翠薇看来,所谓“知己”,求的便是一份“懂得”,有了这份懂得,才会相遇相知相濡以沫。知己二字看上去简单,确是世间最难得最无私的一份情意。古往今来,说到心灵相惜,最动人莫过于伯牙摔琴谢知音;论到生死相交,则首推士为知己死的刺秦荆轲;讲到红颜知己,最惨烈当属"身轻好向君前死"的绿珠,坠楼前那一句“妾当效死君前,不令贼人得逞”,更是绵延千古,闻者动容。

      知己求的是共鸣,是心灵相契。男人之间的情谊可以是把酒临风陶然忘机,可以是肝胆相照莫逆于心,更或是两肋插刀生死与共;男女之间论到知己便夹杂了许多暧昧不明的情愫,不是所有的情人都是知己,也不是所有的知己终究会变成情人,但总有会像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一般琴瑟相合水乳`交融的情人知己,“情人”二字多了一份情`欲,便也多了一份死生契阔间的似水柔情。

      “古人说,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不独人也,物亦有之。菊以渊明为知己;梅以和靖为知己;荔枝以太真为知己……一与之定,千秋不移……”

      月白突然很想知道古往今来的典故中里有没有女人之间的知己?如果有又该是个什么样子?可她终究没有问,而林翠微的典故从男人之间讲到男女之间,甚至人与物之间,却也终究没有讲到女人和女人之间。

      月白想着自己的疑问,竟不知不觉走了神,糊里糊涂喝掉了整碗的桂花酒酿圆子,翠姨奶奶后面的话全没听见。

      “好喝吗?我本来担心你吃不惯……月白?醉了?”

      “我……好像醉了……”月白被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神情有些尴尬,只怪自己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分心,忙找话来岔开,”这汤里的桂花味道可真好闻,可惜我在北方没见过桂花树。“

      幸好林翠薇并没有介意。

      “江南的这个时候桂花刚刚开过……小时候每逢中元节父亲总要带我去木渎的灵岩寺去,寺里有一株百年丹桂,这树奇得很,总比其他树要开得早、谢得晚,从中元节开始,一年竟要开四次,一直开过中秋。我从前常怕它一年开得累了,第二年不肯再开,可是它竟年年如是,从不弃约……”

      林翠薇这一天心情极好,一口气讲了许许多多从前的往事。

      林翠薇出身书香世家,父亲林乐农在昆山本是小有文名的贤人雅士,琴棋书画样样都拿得起来,年轻时更跟知交好友组过曲社票昆曲。林乐农与灵岩山寺的元通禅师交好,打从林翠微记事起每年春秋两季总要跟随父亲去灵岩山上住几天,到了山上除了看父亲跟禅师一起下棋清谈,更是常被知客师带着绕多宝佛塔转经、在禅房里抄经,《金刚经》、《心经》、《华严经》从那时起林翠微就不知抄过多少遍,可以说还没学写字就先学抄经,从蒙童时代歪歪扭扭一直抄到自己可以写上一手隽秀的小楷。

      林翠薇十岁的时候,父亲林乐农被朋友鼓动弃文经商,举家迁到了杭州。开始的两年时间里留下了林翠薇对杭州最初最美的回忆,那时父亲也还有闲情逸致带着林翠薇游山玩水、四时赏乐。如今想起那时的杭州,脸上还会浮现少女时代才有的幸福与满足。

      “杭州就是能让人一年四季都玩不够,春夏秋冬各有各的美。那时的我跟着父亲,一年到头都在忙着及时行乐,现在想想那时会那么迫不及待去享乐,或者是预感到这样的悠闲自在不会太久吧。春天,父亲带着我虎跑试新茶,西溪啖煨笋;夏天,苏堤看新绿,月下弹古琴;秋天,西泠醉红叶,满陇赏桂雨;冬季最安逸,踏雪寻梅,山居听书,扫雪烹茶,围炉夜话……”

      两年过后生意不见起色,父亲也没了游山玩水的兴致。母亲过世后父亲娶了庶母,家里的日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生意又做了两年,赔尽了祖产,还欠了不少外债,养尊处优的一家人第一次尝到了生活的艰辛。林乐农开始反思当初经商的决定过于草率,心里十分后悔,毅然决定弃商治学,开始在家里办私塾,无奈又赶上“五四”以来各地兴办学堂,私塾已乏人问津,赚的钱只够一家人勉强度日。

      唯一让林翠薇觉得安慰的是父亲在困顿的日子里找回了从容优雅的心境。林乐农开始乐衷于参加苏杭一带各种文人雅集,弹琴唱曲,过得虽然清贫倒也自在逍遥。林翠薇这一年刚从女子学堂毕业,本来受到老师推荐留校任助教,却在一次陪父亲参加的昆曲雅集上认识了天津来的徐子清的父亲徐崇业。徐崇业到江浙一带做生意,被朋友邀请在当天的雅集中司笛。林翠薇从小在各种雅集中滋养长大,早就习惯了对周遭各色人物的从容应对,昆曲唱来游刃有余,形容举止无可挑剔,加上青春年少、楚楚动人的模样,这一天林翠薇的风头甚至盖过了杭州城里最红的闺门旦。在雅集快要结束的时候,徐崇业抓住最后的机会请人牵线跟林翠薇对唱了一曲《长生殿·小宴》。

      “御园中,秋色斓斑,柳添黄,蘋减翠,红莲脱瓣,只待借小饮对眉山”,后来人们都传说徐崇业和林翠薇正是这一曲定情。

      原本第二天要回上海的徐崇业不仅没有走,还做了一件生平最出人意表的事——带着重金聘礼来到了林家提亲。徐崇业想学魏晋名士温峤,自许为媒,求林老爷把女儿下嫁给自己。

      林乐农最疼这个女儿,自然想帮女儿觅得一段年纪相仿、门当户对的亲事。匆匆打发了比自己还要年长几岁的徐崇业后,林乐农却忽然想起了当年元通禅师的话,原来林翠薇出生之时曾请元通禅师占卜,禅师说此女才智过人,可惜将有一段“不容于世”的婚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林乐农才会经常带女儿到灵岩寺去,转经抄经也是希望可以帮她多积福报,求一个好的未来。如今徐崇业的求亲让林乐农想起当年的寓言,顿感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实非人力所及。林乐农把元通禅师占卜的事告诉了林翠薇,林翠薇虽然觉得意外,却也认为既然是天意,便不必与命争,欣然同意了婚事。

      求婚不得、辗转反侧逗留在杭州城的徐崇业忽然得到林家许婚的消息,兴奋异常,不仅帮林家还清了所有的外债,还帮林家购置了房产田地,让林乐农靠收租足可悠闲度日。

      出乎林家父女意料之外的是,徐崇业的出手阔绰让这段忘年的婚姻并没有“不容于世”,反倒是引来不少人的羡慕,甚至传为美谈。林乐农只道是神力终究改变了林翠薇的命运,女儿虽然嫁的不是十分如意,倒也算是琴瑟相合,也算了了自己的一桩心事。

      已经到了“知天命”年纪的徐崇业怕年轻的妻子突然间离乡背井不习惯,便提议带着林翠薇在江南各处游历一段时间,顺便培养一下感情,夫妻二人还特意去了灵岩寺。
      再见元通禅师时,林翠薇问禅师自己嫁给徐崇业是否就是当年被预言的“不容于世”的婚姻,法师却一笑而过,不置可否。临别之时,元通禅师让知客师送了一张手笺给林翠薇,上面写着“乐天知命”四个字。

      徐崇业常常自诩“东坡门下走狗”,生平最羡慕苏子瞻晚年得侍妾朝云长伴左右。如今自己能娶到有才有貌的林翠薇,更被视为人生一大幸事,因此对林翠薇可以说是竭尽所能的体贴温柔、呵护备至。林翠薇喜欢徐崇业的热情达观,欣赏他的才情文采,他简直跟自己的父亲一样能把每一样不务正业的营生都做得有声有色。林翠薇慢慢地习惯这种相濡以沫、相敬如宾的夫妻生活。
      可惜命运多舛,林翠薇才刚刚习惯了这段婚姻,徐崇业就撒手人寰、猝然离世。
      从那之后,林翠薇一个人靠着“乐天知命”四个字努力地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生活着。
      徐崇业在世时交友广泛,过世之后一些琴曲雅集也常邀林翠薇去参与。为了让自己的生活不要太寂寞,她也经常跟一些太太小姐们打牌聊天,还学会了跳舞,因此才会有之前与张盛荣的是是非非。

      林翠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月白讲了这些,许多话许多事她从来没有跟第二个人讲过,包括对徐崇业。
      月白听得聚精会神,觉得姨奶奶二十年的人生简直比徐少爷讲的多少传奇故事还要千回百转,只是如今她孤孤单单一个人实在让人不胜唏嘘。
      月白关切地询问姨奶奶今后的打算,她不忍心看到刚刚双十年华的林翠薇这样虚度光阴,一切美好才刚刚开怎么可以就这样仓促地结束?

      这是一个被人问了无数次,林翠薇自己也经常在想的问题,可是如今她能想到的答案也不过“乐天知命”四个字。

      “既然法师叫我乐天知命,那我也只有跟着命运走,又有什么可打算的?”

      这一刻,月白对眼前的如花美眷忽然生出了说不尽的同情与悲悯。虽然同样是背井离乡,可自己有师姐、有彩凤,再苦再累身边总有人在意自己、关心自己,可眼前的她才真的是孤伶伶一个人。原来被爱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会让一个人变得充实有底气,而不被牵挂的人只如缥缈孤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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