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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思无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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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月白才明白,喜欢这个人,不是因为她冰肌玉骨,不是因为她蕙质兰心,更不是因为她遗世独立,恰恰是因为她是自己穷极一生也无法成为的人!当自己在卑微的尘世里奋力挣扎时,偶尔抬头仰望,如果她也恰巧回眸一笑,便足以让自己心甘情愿地低进尘埃里。
徐子清身上有着君子的优雅旷达、温恬宽厚,林翠薇散发出来却是女人身上少见的大气从容、清令洒脱。都说字如其人,林翠微的字淋漓挥洒、从容悠游,行书更是苍劲硬朗、逸致翩翩,颇有些男儿飒飒之风。
闲暇之余林翠微一边泡茶一边给月白讲解魏晋法帖的妙处,告诉月白这是效法黄庭坚所说古人练字之法,“古人学书不尽临摹,张古人书于壁间,观之入神,则下笔时随人意”。
正所谓“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候病、叙睽离、通讯问,施于家人朋友之间,不过数行而已”,其实魏晋法帖不但美在笔墨之间,更有词藻韵律之美,一部法帖寥寥数语、言简意赅,读来却言有尽而意无穷、唇齿留香。
月白有了点心得便也想在芷兰面前卖弄卖弄,那一日林翠微心血来潮读了曹植的《洛神赋》,月白记得几句,回去便对芷兰说,“我今天听姨奶奶读了一首诗,说一个美人‘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我一听就愣了,这说的不是我家姐姐吗?”
芷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我今儿学了一句《论语》,不知道我记得对不对?好像是这样说的,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说完狡黠地一笑。
月白真是撞墙的心都有,撒着娇搂着芷兰说,“平日里徐少爷问什么,姐姐都说不会不知道,原来你什么都记着,都留着对付我呢,姐姐好坏……”
其实月白近来确实进步了不少,连师叔都在夸后她演戏开窍了,月白心里明白这都是多亏自己的良师益友。从前台上演戏,只是盲学瞎练,只想着怎么把师叔教的东西能照猫画虎地演出来,自己无论对戏词戏理都不敢有自己的想法。
林翠微却时常告诉她要有自己的见解和主张。起初每当林翠微询问月白的心得和看法时,月白觉得自己是学生、人微言轻,总是害羞不敢说。在林翠微的一再启发诱导下,月白慢慢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月白甚至觉得好像是人生第一次在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再后来不仅对于功课,甚至对于台上台下的戏也琢磨得多了,对于剧情角色都有了些自己的理解,使舞台上角色的气度神韵都增色不少。
这一日十步斋里月白正在仔细听着林翠微讲《论语》。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林翠薇解释道,“程子曰:‘思无邪’者,诚也。《礼记·经解》中说:‘温柔敦厚,诗教也。’这句话虽然是放在《为政》篇,却不仅是说给为政的人,也是说给天下所有人,要以真诚之心说话、做事,有礼有节,才算是‘无邪’……”
月白脑子里立刻浮现了一个人,天底下论到温柔敦厚有礼有节怕是无出其右,不由得会心一笑。
林翠微问她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月白说,想到一个天底下最最听孔夫子的话,最最“思无邪”的人!
林翠薇立刻领会月白说的是徐子清,点头称是,“这个人虽然未必称‘最’,至少也算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两人心照不宣,很有默契地相视而笑。
“之前叔夜讲过《诗经》吗?”
“讲过几篇,不过不是给我讲的,是单教芷兰姐姐的,我只是偷听到了一点……”
“不知道徐老师讲《诗经》的时候能不能做到‘思无邪’?你最喜欢的是哪一篇?背出来听听!”
“没有背过。只是有几句很喜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是一首思乡的诗……”
“嗯,徐少爷也这样说。其实说到喜欢,我倒是更喜欢他教给芷兰姐姐的一首汉乐府,讲的也是离愁别绪,听着更为动人。”
翠姨奶奶好像有了兴致,问到,“汉乐府?你这么乐天的小囡竟也会懂离愁别绪吗?呵呵,让我猜猜看!……是不是‘行行重行行’?”
月白用力地猛点头,没想到自己跟香花美人之间竟然会这么有默契,“就是这一首!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
月白吟诵的时候,林翠薇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一直望着窗外似火的红叶,嘴里喃喃地跟着月白念道,“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我不也是只南方飞来的鸟儿吗?可就算是大雁每年还能飞回去看看,我呢,有生之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西湖明月夜、能不能再吃到吃到莼菜羹鲈鱼脍……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说到这里竟哽咽不能自持、潸然泪下。
或者说,每个离乡在外的人心里总有一片最柔软的角落,不能摸不能碰,一旦发作起来便是天塌地陷。月白的心里何尝没有这样的一片角落?想到巍巍太行,想到父母哥嫂,也是一阵心酸,泪珠滚滚而下。
这一刻同病相怜的两个人痛在了一处。
这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姨奶奶,她不再是卑微的戏子,只是沦落天涯乍然相逢的两个背井离乡的苦命人。自古逢秋悲寂寥,暧昧不明的秋风在这一刻让两条平行线忽然有了交集。
月白从来不敢把想家的离愁别绪说给彩凤听,怕她听了自责难过。如果说,大概也只能说给芷兰听。
这天晚上下了戏回家的路上,月白一路牵着芷兰的手,故意拖慢了脚步,把白天的事讲给芷兰听,芷兰听说翠姨奶奶当着月白的面哭出来也是吃了一惊!
不知不觉路上只剩下芷兰和月白。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芷兰忽然拉住月白。四目相对,柔情似水。
芷兰开口说道,“什么时候咱们都唱不动了,你就带我一起回太行山里去好不好?”
“不好,太远了,那山又险得很……再说山里的日子太苦,我不要你吃苦……”
芷兰坚定地摇头说,“我不怕,我只想找一个地方能跟你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只有我一个,我也只有你一个,好不好?”
这真的真的是月白这辈子听过最最“巧言令色”的话,那么动听却又那么真诚。
月白不停地点头,紧紧把芷兰拥在怀里,恨不得一夜白头,就这样一直一直不要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