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剑》过尔尔

24、023

　　“我没有……”

　　将由话音未落，方楠挣脱了她的手，咚咚咚就往房间冲去，没留神侍女出来时，门是虚掩着的，一下绊了个空，踉踉跄跄摔到了床上，将由赶过来正看见方楠摸索着站起来，上前又扶了一把，下意识说了句：“怎么这么没用……”说完心里一个咯噔，又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方楠立刻震怒，甩手往床上一坐：“那是，我算什么东西，连一般的江湖宵小都算不上，没用得很。将宫主，您若是慧眼看上了什么，想图谋点什么，早些说清楚，我保证不挣扎，双手奉上便是，不用您屈尊来使什么手段，说什么软话。”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憋了一包泪：“我投降还不行吗？”

　　她猛烈的挣扎拗了将由肩胛的伤口一下，将由皱眉伸手一摸，又是一抹鲜红，她不在意地往袖口里侧擦了擦，才去抓方楠的袖子，看见她的倔样子，硬生生收回了刚打算说的“生什么气，小孩儿似的”，换成了：“是我投降，你不要生气了。”她思索片刻，又扯了个谎：“当时我是突然想起一件大事，来不及说，只好先走了。”

　　方楠拧过头来，半信半疑的样子，将由瞧着半信好歹也是信了点，绞尽脑汁开始扯谎：“我伤得太重了，忍不住想吐血，万一吐在温泉里太脏了，便跑进林子那边去了，吐完没留神晕在地上，醒来你早就不在了，这怨不得我。”

　　方楠这个脑壳比龙虾小的姑娘很轻易就相信了，急急握着她手臂问：“真的吗？你伤得还有多重，可好些了？”

　　将由擦擦脑门的汗，道：“好些了。”

　　无梦生见她俩进了房，看架势觉得方楠不是个好捏的柿子，点了几个菜打算好好尝，没想到将由效率如此之高，箸子还未提起来，两人就完事出了门，隐约还听到将由说：“这些天你不能离开我半分。”惊奇的是方楠还乖巧地答了句好。无梦生差点直接把筷子吃下去，趁方楠回房整理仪容时，他拉了将由问：“你使了什么招数这样哄人，我也学学。”眼光下意识往一边埋头研究凡人饭食的风意欢哪儿走了一遭。将由回头看了一眼方楠的房门，慎重告诉他：“扯谎。”

　　无梦生呵呵一笑，端起了饭碗再也没有同她说话。

　　方楠又整理得像朵小花儿一样，过来同他们说话，言语里对于无梦生其人，以及他是如何救治将由这段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无梦生依然呵呵着看着将由。将由没有想到，随手扯一个谎，原来真的需要无数个谎去圆过来。

　　在将由编的这个故事里，她自己已经脆弱到下一刻就惨绝人寰断气归天，可是为了不让善良的她感到害怕和难过，只好偷偷找了个地方吐血，吐得起劲时，遭遇了一直在附近出没的，突然变好心的风意欢，以及痊愈了的无梦生，二人倾情相救，于是她终于活了下来，活下来后首先想到的就是被接走的她，认为不能这样把孤零零的她丢弃在离家遥远的陇右之地，决心找她回去，皇天不负苦心将由，将由终于找到了她。

　　无梦生事后在私底里对这个故事的评价是：“烂透了。”不过就成效来说还是很杰出的，至少方楠对此是深信不疑，无梦生心下捬掌大笑：“一个不会撒谎，一个没有智商，真是绝配。”

　　几人平和地过了两天，第三日上头收到侍从来报：“少爷的车舆到了。”

　　当时方楠正像一个全身残废一样张着口让将由喂她吃东西，听得禀报，惊呼了一句：“哥哥来了！”立刻甩了她就往外奔，奔了没几步便被门外一双手扶住，听人急急道：“楠儿……你如何会这副样子？”

　　方楠心下一惊，赶得太急，一时间忘了自己此刻是盲着的，这可真是要挖了她哥的心肝了。

　　无梦生往边上一站，笑道：“原来是方小姐的兄长么？”

　　这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方楠身上：“嗯。”

　　无梦生其实早就知道他，他也认得无梦生，只不过二人从未正面有过会晤，此刻算是个良机。无梦生背着手，和蔼地问了句：“方少爷的腿疾可还没痊愈么？”

　　所谓腿疾一事，也是个天下皆知的事，据说，这个方少爷十七岁上时遇了个天灾，大病过后再也无法站立，只能靠轮椅代步，十年过去，遍寻良方也没能治好。

　　无梦生初时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是信了的，如今历遍多事，忽然又起了疑心。那日在珞珈山附近的那个人，他没有看清样貌，只记得一点儿轮廓笼统，但是从手法上看，一定是一个从未与他交过手的人。既然是刻意隐藏手段，又对金令有意，凭这两条线索，很难不让他注意到方少爷头上。莫非，这个方寸心，其实早就痊愈，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腿疾？

　　濯香馆看似客如云来，实则最深处的内院却是密不透风。不管什么势力，要藏这么一个人，难度都是非常大的，而濯香馆恰好有这么一个能力，而方寸心，恰好有这么一段故事。以腿疾为掩饰，修炼了特别的武功套路，隐忍良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出其不意地收集所有的金令，拥有那个惊天的秘密。

　　无梦生深深怀疑，方寸心腿疾的真实性，也深深怀疑，这个人，就是当日袭击他的人。

　　方寸心并未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回了句：“先生说笑了。还请告知方某，是谁让舍妹伤成这样。”

　　无梦生笑着伸出一只手作邀请状：“是我。方少爷不教训教训在下吗？”

　　方寸心眉头深锁，紧紧盯着他：“先生既与舍妹同桌，想必并不是害她之人，如何对在下剑拔弩张。”

　　无梦生哈哈一笑，拉着方楠的手臂要她让到一边，方寸心扶着轮椅的手微微一转，后退了几寸：“先生此举何意？”

　　无梦生唇角一扬，眼中却并不愉悦：“闲来无事，切磋一二。”言毕，举手便一掌上前，方寸心手指一动，立刻指使轮椅往后急退，转了半圈躲过一掌，见他是来真格的，也不含糊，腕上缠着的丝线已然到了掌中，指尖一弹，丝线如同灵蛇一般缠上了无梦生的臂膀，紧紧缚住，只可惜力道太小，被无梦生指尖一拧，就断开落地，方寸心一路躲闪，偶有回击，不过这些回击在无梦生这样的人面前实在不算什么，数个回合后，方寸心疲累非常，没留意让无梦生一指点在肩胛，额上落了豆大的汗，按在酸麻无比的肩处，咬牙道：“先生究竟为何要跟在下动手？”

　　无梦生也很错愕：“你真的有腿疾？”

　　方寸心心生烦闷：“在下有腿疾，众人皆知，莫非先生是不相信，刻意来试探？”

　　方楠心疼地挣脱了将由抓着她的手，赶紧让侍从带自己去看方寸心的伤势，一边替他揉着伤处，一边控诉无梦生：“将由还说你手低有分寸，不过是玩玩，却是合起来欺负我哥，怎么，看我们一个有腿疾，一个是眼瞎，特别好欺负是不是！”将由板起脸盯着无梦生，眼里写的全是“刚哄好没多久又让你坏事了”

　　无梦生尴尬非常，小心翼翼地赔了个礼，万分严肃地对方寸心道：“方少爷见谅，有此冒犯之举，只不过是因为最近出了大事，顾及方小姐安危，我等有些草木皆兵。既然方少爷确实不是那人，那恐怕少爷在陇右也许得小心谨慎。”

　　方寸心听他此言，竟也不计较，问道：“是什么事？你们怀疑的，又是个什么人？”

　　“此人姓名不详，面貌兴许只有天工堡的楼堡主才看清了，自青岩谷丢失金令后，华阳派，天工堡统统被洗劫一空，如今大概还剩濯香馆以及出云宫这两个大头的金令还是安全的，这个人仅用了数天时间，就掠夺了三成的金令，我想，下一步要下手的，也必定是二者之一。”

　　“所以你们怀疑我？”

　　无梦生摆了摆手：“倒也不是怀疑你，只是这人出现得太过突然，江湖上从来没有这么一号人，各大势力也没有能隐藏住这么一个人的能力，故此，有些疑虑……”

　　方寸心摇摇头：“所以你们会觉得我就是此人，腿疾不过是个屏障，用以掩人耳目？”他眉头深锁，忽然又道：“你们真的所有势力都了解过了吗？”

　　无梦生一愣，问道：“这是何意？”

　　方寸心不答，又问：“江湖传言的那句关于各大势力的歌谣是怎么说的？”

　　一庄两宫四名门，丐帮青岩珞珈坟。

　　“你们可知道，这个‘两宫’是哪两宫？”

　　无梦生倏然反应过来：“皇宫！”

　　所有人都没有猜到的一个词，从方寸心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却令在场几人震撼无比。

　　先祖皇帝留下的金令，身为后人的皇室，怎么可能放任其流落民间，让一群江湖豪客去你争我夺。

　　纵然当初是因为金令大多下落不明，江湖中散客游侠极多，数十年争斗下来渐渐只有几个突出的势力留下，其中端倪可见一斑。眼下金令几乎齐全，下落也明显，此事来一个决定高手出来争夺，其实是坐收了一个大好的渔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