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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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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故意的吗?”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寒潭似乎一天比一天要冷,她背上的伤还没有好,肩胛依然一片青紫,有冰凉的花朵蹭过她的脸颊落进水中,小小的涟漪之中似乎也能生出更多的寒意,这种无形似有形的气息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没有回答身后人的问话。
风意欢上前几步,准确地按在了将由青紫的肩胛处,那儿硬生生受了郭美男四掌,寻常人早已经断手绝命,她受下,还受了这么久,实在是天纵奇才。她指尖在那肿起的伤处轻轻按压,揉化淤血,将由咬牙忍着,忍得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滴,砸落下来,带着轻微的滴答声融进了寒潭中。
风意欢的叹息声悠远深邃,如同在说一个故事一样:“你和师父的脾气实在是太像了。有什么事总是自己承受着,不愿意告诉他人,为别人做的事,总是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师父抛弃我,你赶走方楠,这行为何等相似。固然在你们看来,这是为了我好,为了方楠好,可你们怎么不想想,我们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将由蓦然回头,死死盯着她。
风意欢毫不畏惧地回望:“我早就知道了,你想藏掖着的东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自以为收藏起来方楠就不知道,可是我在你们背后,你给方楠看的全部伪装,在我眼力却是分毫不差的。”她停手,轻轻摘下遮了半面的白绫,带着她一贯沉着的语气道:“我不是方楠,我不瞎,我看的见。”
将由没有再说话,背过身,扯上衣服挡住了伤。
风意欢上前几步,和她并肩而立,夜风里长发飞扬,有几分宁静,有几分狂乱:“其实,于我而言,师父离开的痛,要比被万人指责的痛,要厚重千百倍。我常想,假若师父确实是对我有意的,那么,还用管什么他人言语,珞珈山无人之处,全是我们的天地,能做一对神仙眷侣,比我们各自两地,要快活多少。若师父视我如豺狼,才将我抛弃,我无话可说,可我知道师父是为了保护我才刻意远离,这却叫我痛心更甚。你就没有想过,也许方楠也会?”
“师父游历甚广,即便没参与什么争斗,也是有不少人眼看着的,何况你身居高位,想必对你不利,想看你摔下来的人要更多。如果你不打算留着她,那你早该脱身。恕我直言,你现在已经脱不了身了,她也脱不了身了。即便放她走,她也过不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你是让她自生自灭,还是,收进自己的羽翼之下?你不会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吧?”风意欢瞧着她紧抿嘴唇,一副天人交战的样子,忍不住发了一番慈悲心:“我瞧她对你不错,还愿舍命陪你,如此照顾你,现下她目盲,你却弃她不顾,不晓得她一个娇弱女子有多难过。还真是瞎了眼。”
将由整理好衣物,看了她一眼:“你不必激我,人已经走了,自有人照料她,无需我出手,我也懒得出手,你说的楚楚可怜,我却不吃这一套。”
“我觉得,你这次得吃下去这一套。”
二人回头,只见身后的树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无比,扶着树咳了几声。
“师父!”风意欢迎过去扶着他,无梦生在她手上按了按示意无碍,对将由道:“我看,这套你还是吃下去为好。”
将由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无梦生寻了个大石头坐下,风意欢解了自己的披风替他系上,也在边上坐着,无梦生又咳了几声才开口:“最近,凭空里出来了一个大人物。”
将由鼻音冷哼一声:“有多大的人物,还是凭空出来的?”
无梦生摇了摇头:“这人来历未可知,只是,很明显的一个目的,就是为了金令。他先是从岭南青岩谷下手,短短几天内洗劫了华阳派,天工堡,连我身上的一块也被他夺走了。这几年疏于修习,被他钻了空子,伤成这样……”他苦笑了一声,下意识地看了眼风意欢,不自在地转过头:“眼下估计要动手的,应该就是濯香馆了。濯香馆别的消息我不知道,陪嫁里头有一枚金令却是谁也不知道的,这一个消息来路十分可靠,但不晓得那个人是不是也知道,现在他人就在陇右,如果他也知道这个事……方小姐情况大约就不是很乐观了。”他抬眼看了将由一眼:“眼下你还觉得,你不吃这套吗?”
将由紧紧盯着他,目光里慎重非常。这世上她唯一一个无条件信任的人就是无梦生,他是绝不会,也没有理由诓她什么的,所以,方楠此时真的是卷了进江湖纷争里了,即便不是因为她,方楠也终归是被卷了进来。
所以,你是要放她自生自灭,还是,收归自己羽翼之下?
答案显而易见了。
将由嘴唇动了动,开口道:“送我出谷,今夜就走。”
无梦生扯出一个苍白的笑:“你倒真是信我还有别的路出去。”
将由睨他一眼:“你当然有,伤成那样,我才不信也是摔下来,或者你还有力气用轻功。”
无梦生讪笑一声,摇了摇头:“你真是……咳咳咳……我现在这样,也没法送你出去,左右也不急这一晚,我明早再领你出去,大约明日就能恢复五六成吧。”
他话说得轻巧,将由却暗地惊讶,古墓派的功法异术实在令人心惊,如此重的伤,看着几乎下一刻就要死了一样,两天不到就能起身行走,次日就能恢复至五六成,难道这师徒二人,还真是要成仙了不成?
这一夜将由睡得并不安稳,睁着眼听墓洞外的风声,后半夜才合了一会儿眼,浅眠了约莫一两个时辰,便被寒潭边轻微的鸟鸣叫醒,看天色蒙蒙亮了,就赶到无梦生所睡的石室,不巧正撞见二人衣衫不整相拥而眠,风意欢率先惊醒,下意识地合拢了衣襟坐起来,见是将由,却放松了不少。将由看了一眼,却见两人只是解开上衣,虽有肌肤之亲,却也没有什么实在的事,收了心神,疑惑地问了句:“你们这是……”风意欢撇嘴道:“你误会了,不过是一种修行的方式而已,我尚未得手。”
将由私以为,得手这个用词,会否有点不妥。
但想想风意欢觊觎了无梦生这么些年,用得手二字,其实有些难以言喻的贴切。将由只能衷心地祝愿:“祝你早日得手。”
风意欢赏识道:“借你吉言。”
只是令将由十分不爽的事,声称早上送她出谷的无梦生,睡到午时前一刻才转醒,起床后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睁眼便见到了将由如寒霜玄铁一样的脸,哂笑一声:“这也算是早上吧。就是比较迟的早上,你实在不用着急,我包你见到方小姐时,她午膳都还没用完。”
只可惜他又食言了,等他随将由找到方楠的时候,方楠刚搁下筷子。
她远远听见驿馆门口来了几个人,小二招呼得十分热情。有一个声音有点耳熟,但恍然间竟想不起来,待想起来一时半会又不能确定。这怎么可能呢?只是突然就失了胃口,搁了筷子起身,可能她最近心情不好导致出现了幻听,需要睡一觉缓缓。无梦生叫住了她,有几分不客气地抽了一支筷子,在桌上敲了几下:“小姑娘,饭不吃完可不是好习惯。”
方楠皱了皱眉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确实不是想象中的人,扶着栏杆认真地走着楼梯。这几天她已经能扶着栏杆很顺利地摸回房间了,不再需要时时刻刻搀扶,所以此时就让侍女们自行去用餐了。被陌生人搭讪也不是没有过,故此还是随意回了句:“不太想吃就不吃了,稍后可以拿去喂隔壁老奶奶家的狗。”
话音刚落,楼梯上咚咚几声,一只手托在她小臂上,耳畔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怎么连个婢女都不带。”
方楠一愣,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把声音她许久没有听过,但是实在太熟悉了,她几乎立刻就能猜出来,只是还有些半信半疑恍如梦中:“你……”
将由皱眉:“你看不见脸,就不认得我了?”
方楠憋了半晌才出声:“认得。但是,你不是嫌我没用,已经打算将我弃之如敝屐了吗?”
将由反思了一阵子,发现自己似乎没有说过,有点烦恼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了?”方楠点了点头:“哦,是的,你什么也没说。你是不辞而别的。”
将由说不出话,只叹了口气:“我以后……”想了想又改口:“至少短期内不会离开了。”
方楠突然觉得烦躁异常,挣开了她的手:“是不是因为我身上又有了什么是你想要的,要到之前你还是得先跟着我?然后等你不需要了,再一句话也不说地离开?我固然是瞎了,可你当我也是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