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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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楠迷迷糊糊在房中睡到将近午时，在床上盘桓了许久，也不晓得是不是到了起床的时间，没有光明，没有日照的温度，房中固然有火炉，却没法让她辨别时间，不知晨昏朝暮的感觉令她特别慌乱，裹着被子偎在床铺靠墙的地方，只能靠耳朵来努力辨别大约是不是众人都起来行动了，偏偏在这样的时节里，寒风摧树，少有人行，这冰原之上的驿站更是安静。熬了不知道多久，门外才响起敲门声，方楠问了名字，请了进。来的是昨晚后出来的那个女子，自称是兄长的婢女，特地提早派来两个月替她安置事务的。
这婢女瞧着应当是这些仆从中为首的，许多事都是她在安排。
“你是……叫什么春秋什么的？”方楠只恍惚中听他们谈论，名字却记不太清，恍惚记得一个叫什么春，一个叫什么秋。那婢女笑笑，答道：“奴婢盈秋，另一个叫裕春。”
方楠点点头记下了这两个名字：“盈秋姑娘，哥哥他大约什么时候到？”盈秋答道：“昨儿个接了传书，说是在剑门休整，估摸着现下已到了龙门。不日就要到了，小姐可要好生休养，目盲一事恐怕已让少爷心疼，若再惹了别的病症，我们几个可要被训得狠了。”
哥哥一向疼她疼得不得了，要是晓得她眼瞎了，指不定多难过，盈秋说得十分在理，若见她目盲伴着病弱，哥哥一定心疼死了。肯定会问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而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弄成这幅模样。她隐约感觉到，从什么时候起，她的人生可能就没那么顺利了。是从什么时候呢？大概就是从一行喜轿在帝都郊外被拦下的一瞬间起吧。从她穿着红嫁衣，显露在武林豪杰面前的时候起，她就和这个江湖有了分不开的联系。那一宴过后，有多少人认为，她和将由有着不清楚的关系，有多少人想要踩下将由，就有多少人在打听她。
上官旋在府中听到葬剑阁来报的消息，立刻跳起来拎着来人的领子，几乎要暴起：“你说什么？嫂子不是到了天工堡？你上回跟我说她跟那个毒女相识，不到十天怎么她就掉到珞珈山下了？是不是那个毒女把她怎么样了？”上官律指尖拨了拨轮椅，上前了一点儿，伸手止住了她：“旋儿，你先听他说清楚因果。”上官旋这才哼了一声撒手。上官律眉头紧锁，问道：“坠崖之时，方小姐身边还有些什么人？”
属下抱拳禀道：“回少爷，当时楼小姐并不在侧，是楼堡主亲自陪同，我们还瞧见了丐帮的郭帮主，原本一路相安无事，将要出珞珈山境内时，在山崖边遭遇了一行劫匪，郭帮主出面力战，打伤了匪首，却不料匪首落下山崖时拉了方小姐一起，两人都掉下去了，生死未卜。”他顿了顿，又道：“珞珈山民称此崖为眠生崖，意为生物坠落只能长眠……属下以为，方小姐此番是凶多吉少，难以生……”话音未落，就被上官旋啐了一口：“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谁准你以为了？”
“旋儿！”上官律喝止了她，挥手令属从退下，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道：“你代我和方小姐行过礼了，她应算我上官家的媳妇，你的长嫂，即便她不愿意，离书未下前，我们仍要对她负责。稍后你去葬剑阁挑选一队弟子，往崖下寻找，活要见人……”余下的话没能说出口，挥挥手道：“你去吧。只可惜我身子不便。”上官旋也眉头紧缩，二人眉目如出一辙，她叹了口气，领命道：“是。”
门外突然穿来喧闹声，家丁慌慌张张近来，上官律将轮椅一转，面对他问：“发生什么事？”家丁结结巴巴道：“楼……楼小姐……”
上官旋正为方楠的事着急，此时听到这个“罪魁祸首”的名字更是出离愤怒：“向来不是说不见的吗，还禀报什么！轰走！”家丁犹豫地看向上官律：“可，可是……”
上官律疑惑道：“可是什么？她怎么了？”家丁伏礼道：“楼小姐并未怒骂吵闹，而是……是……在哭。”
上官律忽然愣了一下，想象了一下楼泽兰哭的样子，却想象不出。他忽然掌下用力，推了轮椅几步，又带着焦急对家丁道：“愣着做什么，推我出去。”家丁赶忙上前来推，上官旋跺了跺脚：“哥！你何必出去，放她进来不就行了！”上官律却半个字也听不进去，继续道：“推我出去。”家丁忙推着轮椅，从边上专为他出行改的一道侧门出去了。
楼泽兰不像往日一样大吵大闹，挥着马鞭骂人，而是蹲在上官门前的狮子边上，抱膝啜泣。上官律何曾见过这样的她，她从来意气风发，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打不赢就占占口头便宜，回头就跑，让人又气又无奈。大概从前的她越强势，偶一示弱，便会更令人同情。听到轮椅的声音，楼泽兰顶着红红的眼眶回头看看，正对上了上官律，他开口问：“楼姑娘，发……”楼泽兰“哇”地一声打断了他的问话，抱着他的脚就开始哭：“我把阿楠弄丢了！哥哥也病了……我好害怕！”
方楠坠崖之事他已经听说，却没想到楼泽泻也出了岔子。他伸手握着楼泽兰的手臂将她扶起来，安慰道：“你先别哭，稍后我就去看，你先休息一下，以免太累。”楼泽兰瘪着嘴直勾勾盯着他：“上官律，我给你解毒吧。”
上官律原本正驱动轮椅转身，闻言忽然顿住了。她费劲心思想要嫁给他，使尽了她这个智商能做到的一切努力，最后好不容易捏住了一个这么大的把柄，给他下毒，要挟他，喜滋滋地捏了这么久，今天却突然爽快地说给他解毒，她是终于放弃了，还是作为他答应相救楼泽泻的谢礼？
身后，楼泽兰的声音轻软正经，终于有了几分世家小姐的意思，上官律却反而觉得很陌生，有些不习惯，她开口说的也全是通情达理的话，娓娓道来，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故事：“我今年21了。十四岁起我就喜欢你，幻想着嫁给你，到今天已经七年，听说成婚的夫妻，大多熬不过七年的新鲜，之后便要消减情意，我想，假若算作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嫁给你了，如今也刚好是情意消减的时候了。我一向硬气，觉得想要的东西，争一争就会是我的，这都是父兄惯的。因为小时候我想要什么东西，只需要在功课上强一点儿，父亲就会更偏向于我，而哥哥也会很服气，并同我相争，他总是争不赢我，我就觉得天底下的人都应该争不赢我。”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将头埋进去，闷闷地道：“但是我争不过你。原本我想赌一把，给自己下毒，强迫你背上照顾我的责任，想着这样也能争取一段相处，或是让别人觉得我们有什么，从而你身在高门大户不得不要娶我回家全我清白。结果不留神弄错，毒下到你身上了。我很抱歉……拿它威胁你实在是下下策，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连这个也没有办法让我达到目的，我还害着你做什么呢。”
她眼中忽然涌起泪水，也无益去憋，任它们汹涌如潮，固然有膝盖手臂挡着，喉中的艰涩却是自欺欺人，上官律缓缓地转了回来。
“解毒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我先前原本就是想让你来帮我解毒，好来个日久生情……”她忽然想起再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将头埋得更深：“等你好了之后，就娶个好姑娘……方楠就很好，你眼光很好。你娶她，我一点也不会生气，你也不要担心我会来闹。”
她顿了顿，小声道：“我大概也会嫁人吧。今年就已经是老姑娘了，这么拖着，哥哥总是很担心，虽然我们是江湖门派，大都晚一些，可是若晚太多，哥哥要遭人说闲话的。”
她像一颗卷心菜一样蹲在地上，上官律坐在她面前，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楼泽兰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面庞上还有未干的泪水，眼睛红肿得像个兔子。她不敢同他对视，只得转过身去。
日光愈盛，越过上官府起伏的檐崖，如同万丈金光的佛手一般轻轻抚在她头顶，上官律扶着椅子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握住什么，半晌，还是轻轻松开，依旧抚着椅子，他应该说一句“如此甚好”，可是嘴唇发不出声音，开口说的却是：“此事不急。”楼泽兰微微偏头，似有疑惑，上官律看着她泛着金色日光的蝉鬓，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楼泽兰的时候，是老堡主楼从箴的葬礼上，她年方十四，豆蔻佳人，和如今的身量差不了太多，也是这样的暖阳笼罩在她身边，她哭得快要晕过去，上官律就是因为瞧她年轻可怜，主动代替侍女替她送饭食，想着安慰她一下。
那个时候，身长玉立的少年眉眼温柔，提着暗红的食盒，蹲在她身前，将洗净的箸子递到她手里，和蔼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在逆光里努力看清他的样子，啜泣着告诉了他名字。
还有生辰八字。
只不过上官律没想到，第二次见面时，楼泽兰就开始问他有没有测算过二人八字是否相和，哪一年下聘之类的。委实不像个小姑娘，让他头疼了七年。
眼看七年的烦恼一朝就要解决，他竟然会徒生一些此外的烦恼。
这个包袱背久了，丢掉会否有些过于空虚。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019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