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剑》过尔尔

19、018

　　方楠这么一说，将由突然窘迫了起来，好在方楠并不能看到，她立刻恢复了神色，应了一声，却往后靠了靠，倚在了泉边光滑的岩石上。方楠支起耳朵却只听到了这么点儿小动静，神情有些急切：“你，你怎么不上岸穿衣服？”将由无谓道：“此处没有别人，我正好有点累，想休息一阵子。你起来就是。”

　　方楠眼瞎，脑子没瞎，她要是起来，不就被将由看光了？固然对方也是个女孩子，不过这么裸裎于前，怎么也是有点羞涩的。她拽了拽自己仅剩的肚兜，往水里潜了潜，只露出头在外面，下巴都触到了水面，无辜地望着将由的方向。将由一怔，片刻间竟然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挤出一句：“你饿不饿，我……谁？”

　　方楠只听见水花声扑腾，手臂被一把扯过去，整个人摔在了将由身上，肌肤贴合。可是她没来得及表示一下羞涩，也没准备挣扎一下，因为将由那一声“谁”明显是警戒的喝止，附近有人。

　　远远有杂乱的脚步声靠近，在不远处停下。将由一只手搂着方楠按在自己怀里，另一手往岸边的衣服上摸索，找到了短剑握在掌中，横在方楠背后。方楠趴在将由身前一动也不敢动，屏息片刻，才察觉到将由身上不着寸缕，胸前的尺寸居然并不比自己小，忍不住分心，装作不小心地蹭到，揩了把油。心下赞叹，将由这个身形，也算是尤物了……脑中绮思被将由喝止，将由对着林中再次出声警示：“三男两女，男佩刀女执剑，何必装模作样躲藏，出来说话。”

　　隐匿的几人似乎是发现确实无法躲藏，踌躇了一阵子，方楠听见一个轻软的脚步踏过来，应当是其中一个女子，她在十来步外高声道：“我等是濯香馆的门人，我家小姐召唤，特地来相迎。”

　　濯香馆。

　　将由微微皱了皱眉，看着方楠，方楠浑然不觉，只是万分惊讶地往声音处望去，问了声：“你们……真的是濯香馆的？这儿可是千里之遥的陇右，怎么可能这么快找来？”

　　那女子往林中看了一眼，又走出几个人，正合将由所说的三男两女，另一个女人眉头微微一皱，上前行了一个礼，三个男侍现身后立刻背过身站着以示尊重，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将由稍稍放松了些警惕，抱着方楠往下潜了点儿。后来的那个女子上前一步，解释道：“方才的焰火是濯香馆独有，赤色是小姐的标志，早两个月就听说了小姐嫁来陇右，我等只需待命便可，但是听葬剑阁声称小姐去了天工堡作客，少爷没有指派，故一直未曾现身，今日得到楼堡主告知小姐失足坠崖，已在附近搜寻良久，小姐一发出信号我们便赶过来了。”

　　方楠听到她提起“少爷”，兴奋了不少：“哥哥？哥哥他会过来吗？”

　　领前的女子点头道：“小姐刚到天工堡，堡主就已经差人回信，说明了原委，少爷只是推迟了这许久。”

　　方楠面带难色：“可是，哥哥他不是不方便么……他又不随我的婚车来，这一路跋涉，他如何受得了。”

　　女子道：“少爷的手段，何须小姐担忧，小姐坠崖想必伤重，就此随我们回去休养，不要让少爷担心才是。”

　　方楠点点头，正要起身，腰上却被将由狠狠拉了一把：“这样的说辞你也信？是不是什么人你都能跟着走？”她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也惊觉两人现在的姿势在别人眼里是多么的暧昧不明，她什么时候跟这个千金小姐关系这么好了！这么想着，手上一松，让方楠一溜就挣脱了，趴在岸边摸索着衣裳：“你还别不信，放烟花这事儿确实是我亲手放的，不然他们怎么能把这个编进去，又怎么晓得我是濯香馆的。”

　　将由正往前划了两步，觉得被泉水泡得背上生疼，听她这么一说，冷不丁停下了脚步，看着她自顾自穿衣服的样子，眼神变得冰冷。

　　对，她差点忽略了，她不是什么普通的千金小姐，是濯香馆的唯一女儿。她口中那个腿脚不方便的哥哥，在四块玉买衣服时，她也曾瞧见一眼，一定就是当日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锦衣公子。

　　没想到就此擦肩而过，还真是遗憾。

　　方楠把自己整理好，伸手去水里捞将由，却捞了空：“将由？你在哪儿啊？”没有人回答。她慌张地跳下水，不顾岸上人的呼声潜入水底摸索，呛了几下浮上来，无助地拍着水面：“你们快来救救她！她受着伤呢，肯定是掉下去了，会死的！”为首的女子最先跑过来搀着她上岸：“小姐，我们方才看到水里的那位穿上衣服纵身便走了，并不是沉入水底。”

　　方楠的哭号突然戛然而止。

　　夜风里听到几声白鸦嘶啼，额前的水顺着发丝淌了满脸。这不是什么疏忽的意外，只是一次莫名的不辞而别。

　　她又离开了她，而她并不知道原由。方楠此刻委屈得快要哭了，却只能由着侍女替她披上厚重的外套，簇拥着从谷底出去。

　　回到暖意融融的卧房，方楠才终于觉得自己疲惫得快要散开。被侍女架着沐浴的时候，才被发现眼盲，方楠摆了摆手，道：“你们不要放消息回去，别让哥哥心慌，等他到了，我自己说给他就是，这又不是你们的错。”是谁的错呢，是她自己咎由自取的。

　　将由其实并未走远，她背过身穿上衣裳，鼓起一口气，才跃上一棵树，隐到了繁茂的枝干中，坐在粗壮的分叉之间轻轻喘息。她这次确实伤得很重，觉得骨架都快摔散架了，即便她底子好，又有树枝和轻功缓冲，可那也是不小的硬伤，她原本小时候身体不算特别好，横练的硬功也不适合女孩子，故此将瞿并未督促她的硬功，而是让路子往轻便敏捷上走，所以将由一向身形飘逸，手法凌厉迅猛，虽力无万钧，却势如雷霆。仿佛天外而来的一柄寒光宝剑，伤人于猝不及防。而这柄剑摔倒地上，也是咣啷一声，划痕满满。

　　她早察觉方楠不是一般的小姐，却实实在在没想到会是濯香馆的千金。回想起结识她的种种，不由得沉思，她们之间究竟是巧遇，还是刻意安排？劫掠新娘是她临时起意没错，可是，是谁提供的这个消息？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撺掇，让她和濯香馆扯上联系呢？

　　濯香馆，濯香馆。

　　将由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商场上有一项是冰镜山庄没能涉足的生意，那就是香料，而说起香料，毫不犹豫就会说起濯香馆的名头。可是这是在明面上说起的，第一皇商濯香馆。在江湖上，濯香馆的名头也是第一响。也是唯一一个将由不敢动的地方。要想攻略濯香馆，不能偷，不能抢，只有好生商量这一条路，可这条路想想就是如此艰难。

　　全天下都在抢这些宝贝，凭什么濯香馆就会“商量”着出让？

　　可是她必须得到它们，濯香馆手里，也有四个金令。

　　太祖皇帝的十二枚金令散落各处，其中藏匿着的是代代相传的皇室机密，无论是财富，兵力，政学，哪一种都会是人间罕见，哪一种都有为之疯狂的人。即便整个江湖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秘密，却还是会去争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道理，在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自己就算得不到这个秘密，也绝不让别人得到。

　　将由花费了多年，瞒着将瞿搜集了四枚令纹拓在玉片上，将瞿本身也有一枚，如今她手上共有五枚，而濯香馆也有四枚。天工堡，丐帮，青岩谷内据说也各有一枚，这十二枚金令的去向只有将由全部都知道，并且正在搜集，之前从无梦生口中得知了华阳派手中有一枚，早已经到手，如今估计华阳派都还蒙在鼓里，而无梦生的那枚，则是让她意思意思斟了杯酒换来的，如果今日没有方楠，估计天工堡的那枚也要到手。

　　令她不解的是，濯香馆并没有什么武功出奇的高手，是如何搜集到四枚之多的金令？而且馆主方奕并不曾刻意隐瞒金令去处，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濯香馆有几枚金令，却没人能得手抢来或者是偷来。

　　据说，有一次江湖上一群不知名的飞贼曾潜进濯香馆中，次日晨起就被两人一抬一个个丢出馆中，码成了一个哈字，摆在门前大街上，滴血不见却毫无反抗能力，直晕到中午才悠悠转醒落荒而逃。

　　这事儿听起来玄乎，其实无非是用了迷香，这正是症候所在，任是什么人，也是要呼吸的，即便练得屏息时长，也总归要憋不住，满是迷香的地宫，几乎不用机关，单是把入口修葺得复杂冗长一点，就足以令万千英豪折腰。心高气傲的将由对于这一点十分没信心，所以她素来很不喜欢濯香馆，因这是唯一一个让她确定自己一定会折腰的地方。千军万马她纵然杀进杀出，只是呼吸这件事，却是由不得她自己控制与否了。所以她一直很苦恼，濯香馆这种不带一兵一卒的守卫实在是太流氓了，宛如一只安静的刺猬，令人无处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