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剑》过尔尔

18、017

　　方楠慌了神，声音都有些凄厉，她看不见洞口在哪，没有办法冲进去寻找，不知道往哪边求助，也不知道找谁求助，唯一知道在这里的活人，只有自己和风意欢，还有个生死未卜的无梦生。她紧紧抱着将由，在无边的黑暗里，怀中微凉的躯体仿佛失去了生迹，有淡淡的腥味随着湖畔的寒风钻进她的鼻子里，她鼻尖一酸，立刻就要落泪。她触到将由的手指冰凉，将它们捧在面前不住地揉擦，尽可能地让它们暖起来。身后有衣料鼓风的声音，属于风意欢的奇香缓缓缭绕起来，方楠试探地喊了声：“风意欢，你在吗？”

　　风意欢在她背后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她足下无声，方楠并不能看见，若不是这阵风来得不是时候，她兴许还要多看一会儿，看这个已经卷进江湖里的，无能的小姐，能哭出些什么东西。她一手笼着袖子旁观，漫不经心道：“你姓方，是帝都人。我此时才想起你应该是谁。你家里人，就没有给过你什么信物么？”

　　方家的信物。

　　方楠冷了一愣，眼角的泪还未干，望着虚空里默认为是站着风意欢的方向片刻，往袖子里摸了摸。

　　那是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了大约十来个小指粗细的物事，尖头柱身，底部露着一根线，看起来像是一种烟花。方楠还从来没用过这个东西，每次出门的时候父亲都会让她备上锦囊，说是遇事便放出信号。她一向觉得这事太玄乎，再者，她出门并不多，唯一的一次远门就是出嫁这次，自己几乎都要忘了这件事。她顾不得多想，取出一个摸索着拔了引线抛到空中，一声尖利的嘶鸣过后，空中炸开了璀璨的烟火，在沉下来的黄昏中依旧夺目。不过是几个瞬间，烟火消失无踪，风意欢才收回目光，转身对方楠道：“往前不远有个温泉，你扶她起来，我领你过去。我只带你一次，你要自己记住在哪儿。在濯香馆的人赶来之前，多让她泡泡。”

　　这简直是刁难，方楠双目失明，将由又不省人事，纵然她勉强能扶起将由，又怎么能记住来去温泉的路。方楠咬咬牙打定了主意，到了温泉边上，索性就住在边上照看她。可是这样一来，食物就成了个问题，风意欢辟谷多年，餐风饮露，几乎不需要进食，方楠却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吃食方面更是十分矜贵，平常别说是饿着，就是饭后的点心，也是要摆盘精致，面相讨喜才用。

　　只是她来不及多顾虑这些，架着将由蹒跚前进，随着风意欢刻意放重的脚步向她口中的温泉前进。

　　那地方离得并不远，左右百来三四十步的样子，转过山壁不远就到了。方楠站在岸边都能感觉到蒸腾的暖意，她摸索着触到温泉的水，试了试温，发现并不是很烫，触感偏热，但应该正适宜活血暖身。

　　耳畔又听到衣料迎风猎猎作响的声音，大概是风意欢离开了，她才开始动手扶起将由。方楠扶着将由靠在自己身侧，忽然想起来，这个温泉，要怎么泡？

　　她倒不是不知道怎么泡温泉，只是这个衣服的问题，她好在及时刹住想起来了。手头并无别的可以换，即便此处无人，将由也不能一直泡在水里，泡一会儿总归是要上岸休息一会儿的。若是让她穿着衣裳泡，起来后这山谷的凉意定然受不了，若是脱了……好像也只能脱了。

　　方楠不由得面红耳赤，这么推己及人，自己要下去，是不是也要脱啊……她平常可是连婢女都不让触身的，伺候沐浴也是褪到里衣就遣退，长到这么大，就只被娘亲和家里的老嬷嬷看过身子。不过将由还晕着，也没法征求她的意见，此时此刻权衡一下，还是救命要紧。

　　她不再多想，先解开了自己的衣衫，留了一个肚兜下了水，呼了几口气，才回头摸索着给将由脱，沿着胸前，腰侧的暗扣系带，一个个解开，卯足了劲儿，跪在岸边才抱着她下去，只觉得比先前架过来要更重了几分，好不容易把她送进水，方楠自己也瑟缩着躲进了温泉。将由个头比她高出不少，她扶着很吃力，只好面对面抱着，好让将由的头搁在她肩上，手再扶着她的腰背支撑，以免她滑下去。温泉虽然底下有不少可以踏足的石头，但水还是没到了方楠肩部，在颈子处荡漾，她要是不扶好，将由就得喝进水。方楠不敢不用力，也不敢太用力，不用力她实在捞不住将由，太用力又怕给她伤上加伤。两人在温泉里几乎赤裎相对，方楠很容易就能摸到将由背后结痂的伤口。

　　她身上似乎有不少各种各样的伤口，摸起来新旧的年头还不一样，似乎是从小到大受过不少各种伤的样子。同样都是女孩子，将由比方楠也只是多吃了两三年的饭，可是多经历了什么？她顺着将由背部的曲线，从颈后到腰间，似乎不小心触到了什么地方，将由浑身抖了一下，方楠吓得收了手，撩了撩水让她舒服点儿，小声在她耳边问：“将由，你醒过来了吗？”没有人回答她。方楠松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将由还没醒，应该不是太疼，还是多泡会儿吧。

　　她仰头看着一片漆黑的视野，有点儿难过。虽说放了信号，可是帝都离陇右何止千里之遥，她刚才没能细想，现在回顾一下，才发现这种求救方式是多么的无用，这焰火听响儿，确实是又高又大，方圆数里想必都不成问题，可是要让远在帝都的家人看到，简直是无稽之谈。将由迟迟不醒，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撒手人寰……可让她怎么办才好。方楠越想越难过，忍不住泪眼朦胧，带着哭腔紧紧抱住了将由：“将由，我要吓死了，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她鼻头涌起一阵酸，眼泪落在将由肩上，滑进了泉水中。

　　将由垂在水中的手轻轻抬了起来，抬到一半，又迟疑地要放下。方楠吸了吸鼻子，依旧啜泣着：“我还没嫁人呢，怎么就遇到这么多破事，你要抢楼哥哥什么东西，我帮你找他要，他不会不给你的，你别找他打架了好不好。”她额头抵在将由肩上，像在憋什么，憋了许久终于憋不住，大哭了起来：“你醒来好不好，你别死了，我好害怕啊。”

　　四合的暮色方楠看不见，也没有感觉，但是身前的将由却能看见。密林里隐隐的流萤飞舞，皓月清辉洒落在蒸腾着热气的泉水中，波光粼粼，轻轻晃动。将由抬起手搁在方楠腰间，轻声开口：“我没有那么容易死。你别咒我。”方楠讶然，退了两步从将由怀中脱身而出，张口结舌：“你，你醒来了？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从你脱我衣裳的时候。

　　“刚刚你哭得太大，吵醒的。”将由想也没想就撒了个谎，方楠很明显放松了不少，将由只庆幸她并不见自己的表情，不然一定无比的尴尬，甚至脸红。说不出原因的，方楠伸手碰到她衣衫的时候，她就睁着眼看着方楠，看她仅着一件薄薄的肚兜，费力地脱自己的衣服，再扶下水，一切动作那样小心谨慎，不同于奴仆服饰的畏惧恭敬，方楠的照料充满着体贴，深怕磕着碰着，她一瞬间有种被捧于掌心疼爱的感觉，并不想去挣扎，或者是立刻“醒来”。这种感觉让她食髓知味，明明睁眼看着方楠一举一动，但这一段时刻中，她就是想要像个残废一样被她照顾。被她拥在怀中，抚摸伤痕，温暖身心。像是被治愈一般的感觉，她从前找的大夫能医好她身上的伤疤，有刀，有剑，有匕首，可是她觉得自己这次找到了一个最杰出的医者，可以医治一下她的心。

　　所以她不愿意醒来，能多瞒一会儿就多瞒一会儿。直到方楠控制不住地哭出来，她才忍不住安慰方楠。心里有一丝小小的窃喜，喜于自己在方楠眼里还是很重要的，至少此时此刻，方楠特别需要她，精神还是身体，都很需要。

　　将由伸手扶住了方楠的肩，方楠才突然察觉自己没有穿衣服，回想起来对面的将由似乎也没有，大窘之下恨不能钻进温泉淹死算了，将由却一把拉她过来：“多谢你了。我稍后起来，带你去找吃的。我已经好了很多，不会死。”这句话倒是大实话。将由筋骨强健，皮外伤之类的经此一泡，也好了个七八成，只是山崖毕竟太高，即便有轻功和树木的缓冲，所受的伤也不容小觑，此处的温泉平日里大概是风意欢自用的，里面七七八八丢了不少好东西煮着，煮得水中一片浑浊，却透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方楠心里安定了不少，弱弱地缩了缩肩膀：“这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她捂着脸臊得要把头扎进温泉岸边的地里：“能不能，穿着衣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