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剑》过尔尔

17、016

　　方楠默默地当着灯柱，举着火折子在边上，忍不住提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怎么让他醒过来呢？”将由摇了摇头。

　　风意欢捧着无梦生的手在面庞上贴了片刻，道：“我有办法。”

　　她这个办法相当的诡异，竟然是燃烧她自己的一部分血为引，将室内熏香，以此来唤醒他。古墓派人常年修行九住决，风意欢更是修到了第七住，灭住心。

　　九住决分为安住心，摄住心，解住心，转住心，伏住心，息住心，灭住心，性住心，持住心，若修成第九阶持住心，已经与神佛无二，即便是修到第七阶的灭住心，也已几近人仙。灭住心为最极寂静，大约人世间也只能修到这个极致了，谁能真的断情绝欲呢？灭住心也仅能在入定时，即便有丝缕的贪欲也能够立刻摈弃。此时修习，功法和心的进步要更加强，古墓派脉脉单传，一切随缘，从不与外界相争，孑然一身，故此才能有这样出神入化的功夫，如之前她们看到的，风意欢凭空而起，御风而行，就是修习九住决的成果。

　　修灭住心如人仙。既然近仙，那自然有仙的不同，这个不同，在血上就能体现。到风意欢这个境界，已经无需食用五谷杂粮牲畜荤腥，而是林间清风，寒潭碧水，蜂蜜花露以为食血液中带着独有的冷异清香，这一点，将由早就从无梦生的身上了解过，然而她并不知道的是，当这带着异香的血液焚烧的时候，那香竟突然猛烈起来。

　　风意欢用匕首将自己的手腕割开，接血封入蜡中，以一种耐烧的绒草为引，制成了一盏灯，安置在了无梦生枕畔。

　　血烛愈烧愈烈，石室中血香味浓郁不堪，将由熏得有些晕，撑着岩壁暂且退了出去。方楠听见脚步声，对着将由那边胡乱挥了挥手，摸索着跟过去：“哎，你等等我，这儿好黑。”

　　将由顿了一顿，望着不远处撒在洞口的清辉，应和了一声：“嗯，是很黑。”

　　方楠这时才忽然醒悟，才想起并不是周围黑，而是自己已经看不见了，她才想起自己看起来漆黑一团的“左手”上，其实是握着一个火折子的。她连温度都能感受到，却看不见那一朵炽烈的光。

　　将由顺着她的话，大约是怕她难过吧。

　　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个人才好，明明心里最会关心别人，却总要以冰冷无情的面具示人，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隔绝来自外界的一切好意，自己在背地里舔着自己的痛处。方楠是不能理解这样的做法的，她生来虽然没有母亲，却有着无比疼爱自己的父亲和兄长，长到如今虽然不是无忧无虑，好在也是事事顺遂，平安健康。她对人好，多半也是因为人对她好，己受之则敷出之，像她这种富庶生活里养大的姑娘大都是这样的。

　　她们这样的人，怎么能懂朝生夕死的感觉。

　　将由更多的则是怜悯吧，像高踞的神明一样，怜悯这些混入江湖的弱势人群，没有力量，没有权势，在夹缝里活着。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也轻易不对他们下杀手，即使有时候会遭逢暗算，譬如之前送方楠走的时候那群人，在这个偌大的江湖里，怜悯这种情绪，才是真正的强者才配拥有的情绪，因为她有足够的能力睥睨这些蝼蚁。

　　方楠上前跑了几步，牵着将由的袖子跟她出了洞口，寒潭的风拂过她耳畔，让她猝不及打了个哆嗦，抱着手臂搓了搓，想找点儿什么话打发时间，然而她并没有顾及到将由并不是一个喜欢用说话来打发时间的人。

　　敢于和将由扯淡的，这世上也就一个方楠了。

　　此时问吃饭了没之类的似乎并不会得到回答，于是方楠问了句：“你怎么会在这里？”成功地抢走了将由的台词，将由无言以对：“我来抢东西，你看不到吗？你又怎么会跟天工堡的人在一起？不是送你去上官家了？”

　　方楠被这连续三个问号砸得有点儿晕，她还从来不知道将由也会有这么重的好奇心，倒觉得有意思，一个个答了，不过略掉了其中被抢劫一事，改成了邀请：“我本来是要嫁到上官家，却发现那个上官律是个女的，是上官律的妹妹假扮的，我有点儿生气。正好楼大哥听说我到了这边，派胞妹邀我来玩了几天，正要送我回去。”说到这儿，她想起什么，小心翼翼问：“你要抢楼大哥什么东西？”将由不置可否，起身往寒潭走了几步：“是好东西，也不是好东西。”

　　说到这儿，她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一群自以为是的傻瓜。即便是好东西，也是与他们没有半点干系的，争相抢夺都当个宝贝。也不照照镜子，真当自己配么？”

　　方楠很少看到将由明显的情绪变化，这次却是不用看也能感觉到深深的鄙夷和不屑，仿佛是在评论一些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傻一样，她忍不住……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她没憋住：“没什么，笑那些傻瓜。”

　　自作聪明的憋笑并没有什么用，将由走近她面前冷峻地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我看得见。”

　　方楠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两手捂着脸，撅着嘴“看”她：“不许揪我的脸！你又不是我爹娘！”将由呵呵一笑，懒洋洋道：“揪了，你要打我？”

　　“哼！”

　　“诶，对了，”方楠被她一打岔，差点忘了正事：“你要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是楼大哥误会了，拿了你的东西，如你所说对他也并没有什么用，我可以去跟他说说，让他还给你就是了。”

　　“还给我？”将由似乎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该说你傻还是天真。这个东西本身对他们并没有什么用，这是事实，只不过这些无知的人，总想要得到这里面的秘密，而他们还认为这个秘密能威胁到我。他们想要的并不是这个东西，而是一个他们认为能胁迫我的软肋，他们认为这个就是个软肋。”说到这儿，将由面色又变得阴沉，摸了摸腰间的短剑：“如果我要被什么东西胁迫，好歹也得是个令我珍惜呵护，脆弱一点的，譬如一条命。他们竟然天真到觉得可以用死物来威胁我。”

　　死物不怕被伤害，被囚禁，甚至被杀死，那么这样的话，将由有足够的把握像今天这样去抢夺，或者去偷取。那些人确实很不明智。方楠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双颊：“那，这个秘密对你很重要吗？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大秘密？”将由沉默了片刻，并不打算隐瞒：“只是关系到一些事，不想让他们知道而已。如果他们知道了……”

　　“最惊惶痛苦的一定不是我。”

　　方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你说的东西……是四块玉吗？”将由眉头微微一动：“你发现了。”方楠点点头：“是的，你根本没有去掩饰嘛，四块玉，一听就是一个什么东西，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可能是需要组成在一起的，不然你也不会去找别的了。容我想想，一般来说特别宝贝的东西都是合着三七九之数，你手上已经有了四个，那么应该是一组七个或者一组九个的东西，对不对？”

　　将由没说话，方楠便当她默认了，一边散着步一边继续推理：“按照你的说法，他们所有人拿着都没用，那么这几个残片肯定不是刻着字的，或者是刻着一些和秘密无关的字或者花纹，又或者是一些只有你能看懂的古文字？”没有得到回应，不过方楠很快就把自己的话推翻了：“也不对，世上能人那么多，古文字也不一定没一个人能看懂啊。”将由依旧没有理她，方楠自顾自地琢磨：“还是说，这是某个宝藏室的钥匙？需要全部集齐在一起才能打开宝藏的大门之类的？”或许是继承了来自父亲的商人血液，提到这个的时候，方楠的眼睛似乎没有瞎一样亮闪闪的，只是视线所过之处并没有焦距。

　　“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你会不会有个什么很神秘的身份。比如其实是某个世外高人的徒弟或者女儿，你师父给你留了一个神奇的秘籍，然后你就变得像现在这样厉害，嗯……是不是你师父还给你留了什么，比如，你家人的画像？你这么多年难道不寂寞吗？恕我直言，你义父看起来虽然很厉害吗，但是真不像个好人。”方楠忽然又想起，这些事将由自己肯定也知道，不然也不会那么果决地杀了他。

　　方楠摸了摸脖子：“虽然说这样大概很没礼貌，不过还是想问问，到底是个什么秘密啊？有关什么东西的？”

　　远处的山峦之间传来几声鹤唳，方楠觉得尴尬，自己打了个圆场：“内个，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我就随口一问。不过，我也是白操心了，我又不能做什么……”将由依旧没有理她，方楠紧张得很，决定试试在哥哥那里屡试不爽的撒娇大法，挪到记忆力将由待着的位置，摸了摸，拽到一把袖子，顺着袖子抱着手臂：“好嘛，我不问了，你饿不饿啊，我有点饿了。我们找点吃的好不好？”

　　这有点不科学。将由如果生气了，要么甩手而去，要么开口嘲讽她几句，要是没生气，要么故作恼怒地扯开她的手，要么从善如流带她找吃的，以便揭过这一条尴尬的话题，但是很奇怪的是，都没有，将由没有任何反应。方楠心里一咯噔，抖着手摸向将由的脖间——还有气，大约是昏过去了。她于医术一窍不通，此时也慌了神，唯一能够求救的是她已经不记得开在哪一边的洞口，不管不顾地喊了起来：“风意欢！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