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剑》过尔尔

16、015

　　愚蠢的方楠挠了挠脖子，偏着头，显得有些费解，结结巴巴道：“你，你别这么说，虽然我认识你才不久，不过我觉得你其实人挺好的，就比方，比方说你刚才不就挺身而出救我了吗？”

　　将由微微昂起下巴凝视她半晌，开口道：“你说得根本就不对。你并不是认识我不久，你是根本就不认识我，只是荣幸地被我利用了一次，就像是随性捡来的宠物一样养了几天而已，竟然妄想自己认识我了？你除了知道我的名字，你还知道什么？这就算是认识一个人了吗？我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是有目的的，救你也只是因为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有所图而已。此前不说，不过是怕你跑了，如今这个情势，告诉你也没有什么不妥，你原本就手无缚鸡之力，此时还瞎了眼，我就算伤重，擒你也是小菜一碟。”她一口气说完，仍觉得不够狠，又补上一句：“等我取到自己想要的，自然就将你弃之敝履。”

　　方楠沉默良久，将由心里也打起了鼓，不知道这番话会不会气得她难过伤心掉头就跑，没想到方楠揉了揉鼻子，状似无谓道：“要真是这样……也还好啦……你之前说，你取的东西都是自己不想要的，杀的人都是和自己不相干的，但我身上竟然有你自己想要的，也算是令人欣慰了。”她鼓起勇气“看”着将由：“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我争取不让你拿到，以便不要把我弃如敝履。”

　　将由气结，忍不住又吐了口浓血，皱着眉拿袖子随意擦了擦，甩开方楠紧张兮兮来搀她的手，愤愤道：“你怎么……怎么就这么蠢，这么……脸皮厚。”

　　方楠不要脸地得寸进尺：“厚点儿好，耐用。”

　　将由：“……”

　　她从小一个人长大，没有什么朋友，更没有什么亲人，不曾到处游玩休闲，唯一的消遣就是看书习武，于是年岁渐长，精通各路阵法武学，懂得应对各种套路和状况。

　　不过，如何对付厚脸皮，书上没有写，她也并没能从别处偷学，但愿有朝一日能自己参透。

　　眼下这个厚脸皮腆着精钢一般扎实的面子，搂着她的手蹭了蹭：“你先前运的什么功来着，暖呼呼的，你介不介意再练练，顺便修炼嘛，祝你早日神功大成，呃……一统天下，嘿嘿。”

　　她……她为什么又有点想吐血。

　　脑中天人交战时，方楠忽然牵着她的袖子闻了闻，皱眉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的样子，我们要怎么办才好，这鬼地方我一点也不熟啊，刚刚那美人又走了，竟然见死不救。难道是因为我说了让她不开心的话？”将由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方楠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大概吧。也有可能，她并没有办法救我们。”想了想，她转念又道：“也有可能是她发觉了我的身份，知道我不是个好东西，未免惹祸上身，逃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想要把她从自己身边赶走，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讨厌她么？

　　将由看了看方楠皱着眉头的样子，发现实在讨厌不起来，但是心里仍旧有一种浓浓的，想要让她有多远滚多远的感觉。她头一回为一件事困惑这么久。

　　她侧身倚在石壁上，深深叹了口气。这口气还没叹完，原本以为已经消失的风意欢，忽然如一朵倒垂莲花一样落在她们面前，落地衣摆徐徐收拢，转身过来看了将由一眼：“还没有我不敢惹的祸。”

　　将由失笑，这师徒二人仿佛亲生的一样，都有这种特殊的豹子胆属性。

　　不过，她倒是很喜欢她们这一脉特性，因为总是在非常关键的时候用得上他们。不过倒是没想到，她遭世间武林各派不齿，却唯独被这珞珈山古墓派的师徒二人救了一次又一次。

　　无梦生和风意欢，就是这武林里人数最少，名气却并不小的一个门派，人称珞珈山古墓派，目前整个门派只有两个人。而在此之前，将由和武林中大多数人知道的一样，以为古墓派只有无梦生一个人，并不知道他还有个徒弟。按理说，无梦生的性格，并不是冷漠不近人情，甚至恰恰相反，那么……他不让风意欢的身份公之于众，是否有什么隐情？将由环视着周遭的环境，石壁凛冽，寒潭涣雾，非常人迹罕至，即便至了也想走的地方。江湖上从来只传言他居住在这陇右的某个地方，却没料到在这个长川深崖底下。

　　“你们掉下来的地方，原本是个盗墓贼们挖掘出来的盗洞，不过年深日久，渐渐坍塌崩裂，才成了这个崖壁。陇右苦寒，这底下更是冰凉透骨，虽然如此，却于内功疗伤分外合仪。但这过程里须得凝神静气，如果你们不能保持清醒，我也没办法救你们。”风意欢领着他们二人沿着寒潭引出的一条沟渠，往某处洞穴深处进去。

　　方楠向来没什么戒备，只因目不能视，便拽着将由的手臂权当引路，而跟在风意欢身后的将由却并不如她这么轻松。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已经冻得麻木，仍旧能感到一些刺痛，至于究竟有多少道伤，她没法知道。两人大难不死，除了将由本身功夫不错，也有七八分是在于运气，谁让他们就有这么好的运气，穿过树枝和藤蔓才掉到地上。而这救命的运气里，却免不了被划伤的伤口要更多的副作用。好在此处天气寒冷，伤口的血很容易就凝结起来，只不过，刚才运功替方楠暖身子的时候，似乎又让某些伤口裂开了点，隐隐觉得身上有几处地方意外地凉，一摸，只摸到了朦胧湿意。将由伸手在鼻尖掠过，血腥味里似乎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究竟是什么呢？一时半会儿她竟然想不起来，但常年锻炼的戒备心让她脚步放缓，开始努力观察周围的环境。她虽然不知道周围笼罩的那种气息是什么，但直觉里把它和危险挂上了钩——不过似乎在她的意识里就没有安全这个概念过。

　　风意欢忽然停下了脚步，将由眉头一紧，伸手摸到了身边的短剑。只见风意欢驻足在洞中侧耳聆听，而将由和方楠耳中却只有钟乳的滴水声，她又伸手从空气中捞了一把无形之物在鼻端一袖，神色大变，拔腿就要跑，将由眼疾手快一把制住她：“你要去哪里？”

　　“我……”风意欢神魂不定，欲言又止，却显得很紧张：“我不知道……但是，但是可能是……可能是师父，他似乎回来了，但是情况应该不太好。我要去看看。”

　　师父？无梦生？

　　将由脑中灵光一动，她知道那是什么气息了，那是无梦生的血的气味。

　　无梦生曾经告诉她，古墓派人的武学并不只是功法套路，从饮食，修练的时间场所，和人交往的方式都有严格的规定，以至于在这种调养下，古墓派人的举手投足，衣食住行都和大众有些不同。以她所见识过的，除了当初无梦生救她时那种奇诡的武功套路，还有就是之前风意欢不用借力就能平地飞起的轻功，以及现在这个似曾相识的气味……是古墓派人又一个特性，因常年食用风露花蜜，和一些不知名的香料药材，连血液里都带有一种特殊的香味，但是因为太淡，平时几乎不能闻到，将由也只是偶然见识过一回，还是无梦生有意给她闻的。故此刚刚并没能反应过来，而思及此，她却想到，眼下这个浓度，虽说是因为潮湿而加重了不少浓郁，但应该是一种比较严重的情况了，血量似乎不少。无梦生曾救过她一命，来往数次，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此时应当前去相救。

　　她松开制住风意欢的手道：“你带路，我同你一起去找他。”风意欢似神魂不定，听她开口忽然反应过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指大小的竹哨，在风中微微一晃，不消许久，便有一群荧光闪烁着飞来，风意欢抬指引着这群荧光转了几圈，默念了什么，那群光盘旋了一会儿，径直往洞中一处飞去，三人急急跟着上前。

　　洞中积水不少，流萤们一路闪躲着前进，走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某个地方，流萤呼啦涌上，停在一处，荧光组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像是趴在什么地方。

　　“师父！”风意欢失态地奔过去，流萤散开，她在漆黑之中扶起了一个身影，将由点亮火折子一照，这人一身白衣胜雪三分，面上虽血色全无，依旧干净精致，正是无梦生。她不由得分外惊讶，以无梦生的能力，能让他变成这个样子，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将由把方楠当成了一个灯柱子，将火折塞在她手里举着，自己上前查看，伸手便抵上了脖间命脉，难得地“咦”了一声，对上风意欢凄切的目光，她踌躇半晌，查看了一下他的前胸衣襟，腹背手臂，却发现并没有受伤，唯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痕横在小臂上，而看这深浅和方向，竟然像是他自己把自己弄伤的。

　　将由放了手，眉头拧起：“这……你还是等他醒来后，好好问他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