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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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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楠张大了嘴,然后默默把拳头伸进了自己的嘴里。
天哪,这个声音十分好听的美人,香风缭绕的美人,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师父。
不晓得她师父什么年纪了?
方楠甩了甩头,有点不太能理解这种心理。师父,在她的想象中,就是跟教学的唐夫子,和自己的爹一样的人,如父辈一般值得尊敬和景仰的人,然而却跟情爱扯在一起……以她所接受的教育来看,这确实是一件十分大逆不道的事,大概她也能猜到,风意欢的师父,该有多么失望……这要是传出去,养徒为妻,是非常令人不齿的一件事。
她忍不住开口:“好像……确实是……挺不对的……”
风意欢沉默了片刻,道:“我从小被他带大,朝夕相处,师父对我疼爱有加,我喜欢上他,不是特别正常的一件事么?可是他却……丢下我跑了,好像我是什么狼虫虎豹……什么令人嫌恶的东西一样。”她说着,话语里竟然带了哽咽,方楠并不知道这美人面覆白纱,兀自脑补了一副梨花带雨的样貌,心疼地别过脸去。然而她挣扎了很久,觉得应该安慰一下这个美人,却不晓得说什么,支吾半天道:“你们这些能人异士兴许想法有些出入,但是我们这些普通大众眼里,师徒之间……如同父女一样,乃是一种……”她踌躇了一下狠狠心道:“如同乱♂伦的行为,是特别让人抬不起头的一件事。比如父女,母子,兄妹姐弟,或是断袖磨镜……”她边说边脸红,终于要说不下去的时候,被将由和风意欢齐齐打断:“为什么不可以?”
她没料到将由也会出声,看来这种江湖上非同一般的人,连脑子也是非同一般的。她咳了咳道:“因这都是大众所不能忍受的,于是不能忍便要多言,言多了之后,当事人就会觉得烦恼忧愁,无颜面对,进而下场凄惨……风姑娘你师父大约也是这么觉得。固然这件事上占了便宜的是他,然而他要是真的占了这个便宜,你也会因此遭到些非议,你就没有想过,你师父此举是在保护你?”
风意欢沉默不语,方楠心里打起了鼓。其实她完全就是一篇胡说,她本身更觉得是风意欢的师父更可能是出于害怕,甚至是反感地离开的——不然此刻他们早该双宿双飞了。
但她本着一颗善良的心,终于还是忍不住这么杜撰了一篇胡说,好教她不要太难过。风意欢显然信了这篇胡说,沉思良久依旧没有出声,将由看了看方楠,她眼睛眨着,瞳孔里却没有神采,然而即便是这样,她依旧能看出来方楠这就是一篇胡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常想相信这篇胡说。
此后风意欢没有再说过话,将由看着她慢慢走回寒潭边,不像之前的轻盈飞起,步伐有些踉跄,背影有些萧索。
方楠等了半晌,没有人回应她,不由得扯了扯将由,小声问:“唉,那姑娘走了吗?”将由看了她一眼:“不是说看不见的人听力都比较好,你不会听吗?”方楠严肃地“看”着她,将由正觉得自己失言,没想到方楠一边搀着她往边上走,一边道:“但是我就是属于那种并没有这种天赋的人。”将由不由得勾唇失笑,方楠这会却听到了,往前凑了凑:“诶,你在笑吗?”不等将由否认,她又坚定地说:“你就是笑了。还真是稀奇啊,有这么好笑么?可惜我现在看不见。”她摇了摇头,很遗憾的样子,跟着将由找了块大石头坐着。将由收了笑开始反思,难道在她看来,自己竟然是这样的人?她反思之后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这样的人。
记忆清晰的十多年的人生里,除了处理出云宫的事务,就是不断地练武,奔走,寻寻觅觅,找一些自己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抢一些自己用不上的东西,杀一些和自己不相干的人。轻松,愉快,兴奋,这样的情绪都不曾在她身上出现过,活得就像眼前这一面长镜一样的寒潭。幽且冷,平且静,淡淡薄薄。
湖面掠来一双轻鸿,匆匆而过,照影不留。将由忽然回过神来,感到身边的方楠发了一下抖。
方楠把手放到唇边呵了呵气,小声嘟哝:“这破地方真是好冷啊……我真是不知道我爹什么脾气,要把我嫁到这儿来。”将由脑子里面一叮咚,突然想起,她跟方楠已经分别了这么些天,眼前这个姑娘已经并不是一个未嫁的姑娘,而是已为人妇了。虽然她对人妇这个概念很模糊,但是也大致知道,其中有一个必要的过程,就是当初将瞿想要对她做的事。
难道方楠也已经被……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本能地往边上挪了挪,半晌,看到方楠因为寒冷的缘故,拼命搓着自己的双臂,又忍不住挪回去,一只手抬起来搭在方楠肩上,闭了眼开始运功。
将瞿这老东西虽然人品不佳,不过修习武功确实是有些门道。出云宫从创宫之主将归鹤那一脉留下的功夫,历代宫主锦上添花,数位豪杰的心得累积在一起,成就了一部外人不曾闻名的秘籍,正是出云一脉的功法精髓。修习者要凝神静气,放空心中所想所望,通脉吐纳融会贯通,神魂如同托体而出,并不受外界的冷热所限。
然而……
方楠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呼吸绵长,边靠边往下落,迷蒙中动了动,头枕在了她胸前。将由忽然身子一僵,睁开眼直视前方,摒住了呼吸。方楠睡梦中毫无所觉,还抬起手理了理枕着的地方,摸了摸,又拿脸蹭了蹭,满意地继续睡。将由依旧僵着,左胸上是方楠的头,她觉得头有点晕,一时间连如何运气也忘了,方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到抵在石壁上的伤口阵阵剧痛,脸颊忽然一片燥热,头一回感到无所适从。
朕……朕要如何是好?
她四下里看了看,风意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失去了踪影,寒潭仍旧一片清寂,她已经开始有点头晕眼花,方楠……方楠应该也是,不然不会这么快就睡着吧。她曾经听说过,受重伤的人,在这种天寒地冻里面最忌入睡,因为很可能一睡就不起来了。她忽然心头有点慌,伸手拍了拍方楠的脸颊:“方楠,方楠?”
方楠犹自在梦里,看着不像有大问题,迷蒙中还嘟哝了几句,不过将由并没有听清楚,她焦急地扶着方楠的肩,咬牙忍着自己身上的疼,用力晃了晃她:“方楠,方楠!”可能是用力过大,气急攻心,将由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偏过头倾身便吐出一口浓血。她眼眶都被那口血呛得发红,怔怔地盯着地上那团已然快要在寒冷的气候里凝成冻的血块,心头突突直跳,要是她死在这里,方楠一定也只能死在这里,她还这么小……
正想着,方楠好歹也被这动静闹醒,慌张地四处张望,却并不能看到什么,于是抓住了将由的袖子:“怎么了怎么了?你,你吐血了?”将由不动声色地擦掉嘴角的污迹:“不,吐了口痰。没什么大事,只是叫叫你。这里太冷,睡过去就醒不来了,你撑一会儿,我找找可以生火的……咳咳。”话音未落,将由几乎咳得连肺都要震碎了,方楠紧张地替她顺了顺背:“真的没事?你别骗我,你最喜欢骗我了。”将由想说什么,开口却发不出声,哽了好半晌,才敷衍道:“没有骗你。”
方楠半信半疑,却没能有什么证据来揭穿她,无奈只能握着她的手替她搓一搓,然而并没有什么用,这点儿微弱的热量根本是杯水车薪。方楠缩成一团,紧紧靠在将由身边,担忧地问:“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吗?”会不会冻死之后,很久很久才被人发现冻僵的尸体?更甚者会不会……根本就没人能发现她们,直到变成尸体,变成白骨,变成一堆石头,变成一堆灰?
将由察觉到了她的害怕,握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低低问:“你怕不怕死?”
方楠诚实地点头:“怕。我家里还有爹,还有哥哥,哥哥腿脚还不方便,我很担心他们,我原本就不愿意这么早出嫁,好歹等到我哥娶上一个能照顾他和爹的嫂子……”她语气中颇为遗憾:“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把我送回去的好人,没想到你们却出这样的事……”她思及她们二人落到如此田地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半道抢劫的将由:“说起来,你到这里来……是来抢楼大哥的什么东西?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楼大哥?
将由面色忽然就阴沉了,松开了手,冷冷道:“有什么误会?你是不是忘了,我抢你上山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误会。”她看着方楠 ,一字一句道:“我会做这些事,归根结底因为我是个坏人,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你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么,真是个愚蠢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