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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十九章 故地 江之岛与 ...

  •   从东京回来后日子过得格外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六月就即将过去。

      枝头青叶色泽渐深,虫鸣愈发喧闹,白昼越来越长,盛夏的痕迹已悄然显露。

      在日本,夏天似乎总与大海离不开关系。

      在灼目的炎阳之下,蔚蓝的天与深邃的海融为一体,远处有青山重影,岸边有礁石矗立,曲折蜿蜒的海岸线上缀着点点人影,游人站在深灰色跨海大桥上,可以清晰地看见飞鸟凌空而行,一边嘶鸣一边用翅膀丈量天地,好像在蓬勃激烈地朝世界呐喊。

      这是海洋眼中的夏天,也是江之岛最司空见惯的风景。

      川上青鸟走在弁天桥上,扶了扶黑色鸭舌帽,避开过于刺目的日光,眺望远方。

      江之岛的绿植依然如儿时那样繁茂,矮小古旧的居民楼被层层绿意包围,静静地在山峦的怀抱里沉眠。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穿过攒在一起的居民区,往幽寂冷暗的小路上走,在某座矮山脚下,可以看到一座年岁颇大的木质小楼矗立在此,与周围新砌的白色民居格格不入。

      用钥匙打开略有锈迹的锁,推开门,木材腐朽潮湿的气息隐约可闻。川上青鸟将行李放在角落,从厨房里找出毛巾,浸湿后拧干,开始一点一点地打扫卫生。

      老屋被拜托给附近的上杉太太照顾,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每隔三天就会来这里打扫卫生,但每年的这个时候,老太太都不必过来——川上明美会来收拾好一切的。她虽然笨手笨脚,但会细致耐心地照顾好这座老屋的一切,再在第二天去镰仓安养院给那位老人烧一柱香,先讲讲家里的近况,然后满口跑火车地讲些冷笑话给那位老人听。

      川上青鸟请了周五的假,连着周末,可以在江之岛呆三天。往年,他是不必请这个假的,因为川上明美一人承包了看望老人的活动,她小心翼翼地把川上青鸟隔离在这件事情之外,生怕儿子想到某些回忆后受刺激一蹶不振,又变回那个机器一般空白的孩子。

      川上青鸟自觉没有那么脆弱,但是面对川上明美混杂着歉疚、躲闪、关切、难过等诸多情绪的眼神,他最终还是接受了母亲的安排。

      也许是因为越前南次郎的归来带给了川上明美勇气,也许是川上青鸟已经有了大人的摸样,当川上青鸟在饭桌上提起要来祭奠爷爷时,这次,川上明美同意了。

      老人的家还保留着生前摸样,他最喜欢的那幅写着“向死而生,百折不屈”的字画依然正正地悬挂在墙壁上,纸张的颜色却已泛黄,于是那铁钩银划般冷硬的字迹也变得柔润了,使观者好似能触摸到另一个灵魂。

      打扫好卫生的川上青鸟为自己沏了一杯茶,端坐在蒲团上,凝视着这幅字,良久,才浅浅饮下一口茶水,将视线移至窗外。

      江之岛是日本的旅游胜地,每年都会接待许多游客,故捕捉到商机的本地人格外重视自己的居所,温馨朴实的和式小屋总是充满着热闹的人气。

      川上青鸟看见放学的孩子一蹦一跳地踩上石梯回家,嘻嘻哈哈地打闹仿佛世间快乐得没有一丝烦恼。他还看到带墨镜的酷酷男生对着一位妇女说了些什么,然后接过妇女装菜的袋子,提着露出大葱的米色布袋和她一同走向不远处的民居。在男生和妇女身旁,有一位穿着红色长衫、绑着低马尾辫的青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那青年满目好奇地四处张望,突然,好像意识到了来自高处的某道视线,抬起头,朝川上青鸟绽开了笑容。

      真是让人印象深刻的笑脸,既像梅花一样纯粹,又带着某种年长者的温吞和关怀,明明与青年姣好青春的容颜不甚相称,却又带着奇怪的和谐。

      川上青鸟回应般点点头,然后默默发呆。

      很小的时候,川上青鸟就喜欢独自思考。放空大脑,任由思绪流动,在静默中参悟这复杂难辨的世间,尽管并不总能得到答案,但却可以使他获得某种灵魂上的安慰,好像一切的坏事都遥远起来,这世界依然值得人回以无限热爱。

      要爱自己,要有原则,要成为一个强大的人,要把强大用在守护之道上,要不会被任何困难击倒,要像夏花一样绚烂而自我,要轰轰烈烈地爱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的人——但这爱,要永远地发自本心,永远地与他者无关。

      瘦削过头的老人曾抚摸着川上青鸟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哪怕彼时的川上青鸟无法明白他的话,但只要知道这个孩子记下了这些拗口的词句,老人就会露出满是鼓励和欣慰的笑容,仿佛自身的某个部分得到了寄托,整个人都松弛起来,锐利的凤眼也如春水般柔和慈爱。

      小学以前,川上青鸟有一段时间和自己的爷爷住在一起。那是个一板一眼的老人,严格遵循着某种程序来安排生活,将自己和周围环境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突然要抚育被儿子送来的无知稚子,也不曾因此打破自己的生活节奏,反而充满干劲地教导着这个孩子,誓要将他培养成杰出的人才。

      但偶尔,老人也会失去活力。

      低沉的情绪不知所起,却总是来势汹汹,某个时刻一到,老人就会变得格外疲倦和神经质。他躺在榻榻米上无法动弹,茶饭不思,却又无法完全入睡,每过不久,川上青鸟就能看见老人硬撑着身体,蹒跚地进入厨房,然后拧开水龙头,反反复复地搓洗双手,好像这双手染上了最污秽最黏稠的臭泥,难以忍受到老人拖着残躯也要把它们清洗干净。

      这世上会有无法洗净的脏污吗?

      小时候的川上青鸟朦胧地对此感到畏惧。

      和老人一起生活的日子只有三年,但仔细回想起来却觉得相处的每一秒都十分清晰。川上青鸟还记得爷爷曾抱着自己坐在蒲团上,用悠扬的声音给自己念阳明先生的《传习录》。物是人非,蒲团还在,那位老人却已成为了谈论时必须要用过去式的对象。

      夜色渐渐深了,川上青鸟躺在老旧的榻榻米上,阖上眼睛陷入沉眠。

      家已经打扫干净,明天该去祭拜老人了。

      ——

      安养院位于镰仓,是北条政子为丈夫源赖朝祈祷冥福而建。随着镰仓幕府时代逝去,安养院也曾一度落寞,但日本人对禅道和武士道的向往最终还是让这座古刹悠久地流传下来,成为了无数文人雅士的永眠之地。

      每逢五月,安养院就会开出大片大片的杜鹃。紫红色花海洋洋洒洒地铺开在天地间,炽烈地向游人吐蕊,仿佛无数个灵魂借着花的身体重新返回人间。

      但老人死在七月将近的六月底,所以没有杜鹃花海可赏,此时陪伴着安养院墓区的,只有幽冷的绿植、灰白的地藏菩萨像,以及偶尔蹿出的黑色猫影。

      在挤挤挨挨的墓区中,川上青鸟拾级而上,最终找到了那块背面刻着“施主川上一心建之”的黑方碑石。

      他将白菊插进石碑前的祭祀孔里,从背包中掏出虾仁饭团和香烟,先将三个饭团一一摆开,再点燃香烟,望着袅袅冒起的烟雾出神。

      生命是无法回头、无法停止的旅途,只有死亡是唯一允许人安歇的终点。但即使如此,川上青鸟依然希望那位老人能从终点处涅槃重生,用卸去尘埃的灵魂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哪怕这意味着新的疲倦,但只要能让他干净地追求幸福就足矣。

      穿着白色军服的娃娃脸青年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川上一心墓前,他看起来很瘦小,捧着一束鲜艳欲滴的澄黄菊花,脚步声很轻。

      川上青鸟没有在爷爷的朋友里见过这位青年,不禁向他投去目光。

      青年弯腰把雏菊插入另一个祭祀孔,先是用悲伤的眼神凝睇黑方碑石,然后看着川上青鸟,露出纤细柔和的笑:“你好,我叫做本田菊。”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川上青鸟。”川上青鸟礼貌地给出回应,随后,和这位陌生来客一起安静地坐在川上一心墓前,看清风拂过叶梢,野猫奔蹿林间,看太阳慢慢垂落,给这片墓区染上赤芒。

      本田菊用棕色眼瞳仔细打量着身边的少年,突然开口:“你喜欢武士吗?”

      “喜欢。”

      “那你爱日本吗?”

      这次,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爱。”

      本田菊冷静地否决:“但你不会忠诚这个国家,也不会成为武士,即使你的身体里留着武士的血。”

      川上青鸟赞成般点头,声音同样冷静:“我只会忠诚于值得忠诚之物,不会做包容一切的愚忠者。”

      “这是你选择的守护之道吗?只局限于少数的忠诚?”

      “不是局限于少数的忠诚,是只忠诚于正道和本我的守护。”

      本田菊摇头叹息,却又忍不住露出微笑:“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孩子,你让我想起你的祖先,那个名叫新田义贞的武士,也是这样,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为了天皇暂时忍耐耻辱,他却还是为了自己的部下轻率地死在了战场上。”

      “只要这是发自内心的抉择,死亡就并不轻率。”

      本田菊哈哈大笑,他捻起一瓣掉落的菊花,浅浅地哼唱起来:“私のお墓の前で泣かないでください ,そこに私はいません眠ってなんかいません ,千の风に千の风になって
      あの大きな空を吹きわたっています ...... ”

      “你听过这首歌么?”

      川上青鸟回答:“秋山雅史的《化作千风》。很温柔的一首歌。”

      本田菊端坐在川上青鸟身旁,慈爱地看着他:“青鸟长大了。”

      “我想跟你分享一心的故事,你愿意听吗?可能会很长,比你预想的还要长。”

      “没关系,我想听。”川上青鸟回望本田菊,像懵懂的孩子在渴盼父母,渴盼一个只有父母才知道的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十九章 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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