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83、（十二）鸩毒相待 大家联手抗

　　谢兰言因这一个多月一直跟在江离身边，他若真中毒而死，孔雀翎又丢了，自己身上担着极大干系，因之昨夜师兄妹三人谁也没睡好——有人说这唐华是前代乐教主的私生子，但乐无央对此一直不置可否，如今见这本教无上信物居然在这瘦小少年身上，三人不免相顾悻悻，携手而去——唐华见无人理睬，好生尴尬，跺一跺脚，转身出门而去。

　　自此江离便在叶南山家中疗毒，乐无央叫陈然回杭州大营，按叶南山开的方子配药治疗军中兄弟，好生休养整顿，以备再战——她自己不放心江离，便留在叶家以备不时之需。

　　那孔雀翎本是一种奇异的矿石，百余年前白莲教中人偶然发现它有疗毒奇效，便用来制成三枚圆牌，因其天下罕见，光艳如孔雀开屏，便以孔雀翎称之——为了防人觊觎劫夺，此翎解毒之事为教中不传之谜，由历代教主掌握。直到数十年前有一位教主受人救命之恩，便将其中一枚送给对方报恩，临死前吩咐继任的弟子，只消对方只要拿出孔雀翎为信，白莲教当倾全教之力助之完成心愿——寻常教众不知根底，后来以讹传讹，便将孔雀翎传成白莲教的报恩信物。乐子风暴毙而死，杜晦不知其详，因之乐无央也只知此物可以镇毒，具体怎么用法她也搞不清楚，反不如叶南山精通医理，知之甚祥。

　　有了孔雀翎之助，三日之后江离便醒了过来，陡然看见乐无央，不由惊喜交集，欠身坐起道：“无央，是你么？”乐无央赶紧摁住他道：“是我啊，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江离道：“你怎么在这里？小华呢？他没事吧？”乐无央哂道：“也不问问自己，一醒了就问他——若不是只顾着他，你也不至于搞成这样。”

　　江离听乐无央说了才知自己竟身中剧毒，亏得叶南山每日替他运功解毒，如今老爷子回房调息，一时无法拜谢，便与乐无央分析何以中毒——他怎么也不相信郑成功会下毒暗算自己，细思当日分手经过，郑成功被召入宫，有个官员在接官亭赶上自己，说是奉他之命饯行——那官员自己并不认识，说不定是旁人冒郑氏之名来暗算自己的——只是自己入闽不到一月，却得罪了什么人，非要致自己于死地？

　　乐无央听他说了结交郑成功，面见隆武帝诸般经过，这却非谢兰言所能知晓的了——乐无央沉吟片刻道：“给你饯行那人最后曾说隆武帝深敬你的才华，本想委以重任？”江离点点头道：“是啊，隆武皇爷确是全心全意想用兵恢复中原，说到最后，还问我若给我十万饷银在天目山招兵买马，多少时候能恢复江南。当时郑侯爷大发牢骚，说实在难于筹饷，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乐无央道：“看来这位郑侯爷倒对恢复中原没多大心思。”江离道：“也许吧，不过打仗确实消耗钱粮——咱们浙东也算富庶之地了，守军不足十万，还不是粮饷供给不上？以福建一省供养那许多军队，也确是不容易。”

　　乐无央一笑，道：“这你可有所不知了——郑家已称霸海上数十年，各处商船的岁供便不下千万，他若真是有心人，只要用他一半家底足够维持几十万军队数年有余——隆武帝深居闽中也不是长久之计，自去年八月，李闯余部刘体仁、郝摇旗等三十余众归附湖广总督何腾蛟之后，湖南兵威大振，隆武帝若到湖南，用何腾蛟之锐，直捣荆襄，传檄中原，以江南半壁足可与清军分庭抗礼，如今耽在闽中将近一年，寸功未建，寸地未得，坐吃山空，真不知他如何了局？”

　　江离叹了口气，道：“我看隆武皇爷还是颇想有所作为的，可惜气量偏狭，陈大人是去议和的，浙东再得罪他，也犯不着杀陈大人！”乐无央道：“他杀陈大人未必因为浙东劫饷之事。”江离奇道：“怎么？”

　　乐无央道：“我也是这么推测，隆武帝在闽中称帝全靠郑芝龙支持，他听说陈大人与郑芝龙交好，怕郑芝龙给陈大人说动暗通浙东，所以非杀陈大人不可。还有你中毒之事，依你所说，那郑成功与你交好，没理由害你，原来我还想是不是郑芝龙怕你深得隆武帝的宠信要害你，现在想来，你既决意离闽，那便于他全无妨害了——除是隆武帝忌你才华勇略，既知你不肯为他所用，索兴除之后快。”

　　江离听她说得在理，只觉人心险恶，不寒而栗，半晌开口道：“我只是不明白，隆武帝和鲁王本是同宗叔侄，都是明室子孙，大家联手抗清还未必打得过，自己人怎得先斗起来，搞得势同水火？朝廷大员们都是读书明理之人，怎的这个道理还想不明白？”

　　乐无央叹了口气，道：“自古作皇帝的人，先要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宋太祖结义兄弟三个打出天下，说好轮流作皇帝，他坐了皇位不肯让，借酒装醉杀了义弟，到后来却给自己亲兄弟害死了；明太祖朱元璋登基后大杀功臣，连亲侄儿亲外甥都不放过；他死后燕王朱棣一般地抢了侄儿建文帝的天下，就是成祖皇帝；隆武帝和鲁王叔侄争位还不是一样？朝延大员们都愿意自己保的人日后作皇帝，他们就是开国功臣了——只顾着想自己的功名富贵，哪还有心思去想实实在在的道理？抗清复国，就算抗完了清，可不知他们要复哪一国呢！”

　　江离心中一片茫然，乐无央怕他烦恼，道：“算了，吃一嵌长一智，以后小心些就是了。这次真亏了谢兰言送你来得及时，叶先生说，再迟半个时辰你就没救了，你可真是命大。” 江离道：“那你呢？那天你们去对付唐旻，有没遇到什么危险？小华他平安吗？”

　　乐无央点点头道：“还好，那天我和花大哥兵分两路，我带人从大路上去和唐旻正面交锋，花大哥则仗着绝顶轻功从后山峭壁攀上去救小华。说来这是还多亏陈然秦寅他们师兄弟——后山哪条小路隐秘之极，若非陈然指出，我们也找不着；赶巧上头又是秦寅守着——他那天拿不到毒泉水，只道陈然被我按军法斩了，回到天目山便又投诚了唐旻——唐旻正无人可用，便让他守着小华作为最后要挟我们的王牌；其实秦寅看到陈然没死就有些后悔，花大哥攻上来他又不忍心真杀了小华，索性就又反了唐旻。”

　　江离笑道：“教主威德足以服众，所以他们才望风而降。”乐无央对此颇有些自得，微笑道：“也是唐旻为人太刻薄的缘故，别人看他对小华那么狠，不免心寒齿冷；还有就是因为你江大侠了——别人不说，至少陈然就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江离一笑道：“那最后唐旻怎样了？”乐无央道：“他设下一连串阴毒机关对付我，我就假装受了暗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最后废了他的武功，放他下山去了。”江离道：“你竟没杀他？”乐无央道：“不是我不想——陈然师兄弟和小华跪在地下苦苦求我饶他性命，我只好放了他。”

　　江离点点头道：“杀师不祥，这样一来他们兄弟算还了唐旻的教养之恩，可以无牵无挂地跟着你了。难得小华厚道，唐旻这么害他都不记恨。”乐无央道：“你看着他什么都好，为了他连自己的命搭上也不在乎！”江离道：“怎么了？这跟小华什么相干？”乐无央白他一眼，道：“这孔雀翎不光可以解毒，且可以识别毒物，你若一直贴身戴着，何至于这般九死一生？给了你做护身之物，你却全不放在心上！”

　　江离细问一回，才知孔雀翎辨毒识毒之妙，怪道那日龙王顶总堂他打开给乐无央看时光芒四射，那自是因为他身边的唐华拿出剧毒的牛毛针来了——想到她对自己眷顾之深，歉然道：“是我的不是，当时为了给他疗毒，后来下山连日征战，一直没能取回来。”

　　乐无央沉着脸道：“那孔雀翎是本教无上圣物，对教中弟子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你却这么随随便便，若是落在唐旻手里，你让我怎么跟大伙儿交待？”

　　江离一呆，不由又是感动又是后怕，此物若落在唐旻手里，后果不堪设想，那自己可太辜负她一片心意了——欲待说两句赔情的话，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握住她纤手摇了两摇，乞她原谅——谁知一抬头却见唐华站在门口。

　　原来那日午后陈然醒来乐无央本想让他带唐华一道回去，哪知他出外未归；因军中等着用药，陈然也就先回去了。晚间唐华回来乐无央说了他两句，因他武功低微，不许他再私自出门——这两日为了江离中毒谁也顾不上管他，他自己好生无聊，听说江离醒了便来看他，却正看到两人双手互握、言行亲密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