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56、（十三）莲花帮主 不把朱氏王

　　江离不愿泄漏身份，随口道：“我姓李。”武三苏道：“李老哥好功夫，请别和小子们一般见识。常大哥可好？”江离知他误会，却也没必要多解释，只是点一点头，道：“我给拦在这里，还没见着。”武三苏道：“得罪了，李老哥请进。”

　　三人走到山谷之中，谷中已密密麻麻坐了上百乞丐，二丐径自走到前头，不少乞丐起身向他们躬身施礼，显然二人在这群叫花子中位望较尊。两丐到前面和一个紫面姓刘，一个白发姓佟的乞丐打了招呼，便一言不发地坐下。江离便在上风头找个地方坐了，免得闻那群叫花子身上的恶臭。

　　因是中午时分，众乞丐各掏出干粮剩饭来吃，好在江离孤身远游，身上也带了干粮以防久不见人无处打尖。才吃了两块点心充饥，忽听有人叫一声“来了”。所有乞丐呼啦啦都站了起来，躬身向山口处施礼，齐声道："孙长老好。"不多时群丐闪出一条路，走进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丐，身形高大槐梧，行动颇有威势，上首佟、刘、武、周四丐恭恭敬敬地跟这老丐施礼，佟老丐道："孙长老，帮主没跟你老一起来么？"孙长老道："帮主有点小事，过会儿就到，武三苏，跟他们约定的什么时候？"那瘦丐道："就是午时三刻，估计就该来了。"

　　果然不大功夫，就见两队蓝衣蓝裤的庄勇大踏步走进山谷，每队约四五十人，雁翅排开，中间雄纠纠气昂昂走进十三条汉子，都是二十出头，三十不到年纪，当先那汉子四方脸，狮鼻阔口，眼似铜铃，身高腿长，手大脚大，真好一副英雄气慨，向众丐一抱拳，道："茅山十三太保依约前来，莲花帮众位英雄有什么话吩咐？"那孙长老也是一抱拳，道："你就是大太保常慕春了？老叫化子孙打虎。"这孙长老年轻时候叫作孙大虎，因他臂力过人，勇可打虎，大伙都叫他孙打虎，叫来叫去便以此为名了。

　　常慕春道："孙长老，咱们兄弟一向只在茅山讨生活，跟莲花帮井水不犯河水，这回莲花帮找上茅山，大伙真要拼命么？"孙长老道："你说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到溧水县城打伤本帮数十个兄弟？"常慕春道："咱茅山三义庄跟莲花帮无冤无仇，我们到溧水是跟朱旭昆那老匹夫要人，谁叫你莲花帮横插一扛子，搅这趟浑水？"

　　那姓周的黄脸丐叫周挺，脾气火爆，上来指着十三太保中排在第八的白脸汉子道："姓罗的，你上次打了老子一掌，咱没完，你出来咱们再教量教量。"八太保姓罗名冲，望着他笑道：“周挺，你是我手下败将，亏你还有脸出来叫阵。”

　　周挺大喝一声，就要冲过来，被武三苏和姓刘的紫面丐拉住，武三苏道：“常大爷，你茅山三义庄义字当头，讲究的是行侠仗义，不□□偷盗，可你们这位罗八爷公然带人到溧水县城强抢良家妇女，你常大爷怎么说？”

　　常慕春道："谁说咱们强抢良家妇女？朱二姑娘是咱们强抢来的还是她自己情愿的，这位周大哥和他手底下多少人是亲眼所见，周大哥，你拍拍胸口说句良心话，朱二姑娘那天是不是自己走出来朱家大门的？"周挺语塞，显然事实如常慕春所说，武三苏道："婚姻大事，要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朱老王爷不同意，你们就带人打上门去，不是强抢是什么？"

　　常慕春道："男婚女嫁，你情我愿，我八弟和朱二姑娘都愿意，偏朱旭昆那老东西势力眼，觉得咱们三义庄配不上他高门大户，咱三义庄登门求亲，他摆着王爷的臭架子将咱们好生羞辱，漫说他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藩王，就是大明皇帝，不也一根绳子吊死了，他有什么好神气的，"他正自滔滔不绝，就听晴天霹雳也似一声断喝："小畜牲，你胡说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山口并排走进两个人来，左手儿是位白发老者，右手儿是个三十来岁的高瘦汉子，孙长老以下和茅山十三太保一起躬身行礼。孙长老等人是恭迎帮主，常慕春却抢上几步，向那老者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这老者怒气冲冲地过来，甩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在常慕春脸上，口中骂道：“好小子，你们干的好事！”常慕春给打得一愣，叫道："师父。"十二太保见大哥挨打，"呼啦"一下围过来，二太保田兴道："二叔，您这是干什么？"这老者也不理会，走到罗冲跟前，胳膊抡圆了，一巴掌扇得他歪在一边，嘴角都淌出血来。

　　罗冲伸手一抹，惊道："爹！"罗老爷子指着他骂道："小畜牲，你好大的胆子，姓罗的一生忠义，全毁在你这小畜牲手里。"挥掌还要打，被田兴过来抱住，道："二叔，到底怎么了？您老人家说清楚了再发脾气不迟。"

　　这位罗鼎才老爷子是罗冲的父亲，与二太保田兴之父，四太保高杰之父是结拜的老兄弟，三义庄的名目就是从老哥儿仨结义金兰而来。现在大爷和三爷都过逝了，就剩下了罗老爷子一个，已经六十多了，就罗冲这么一个儿子，中年得子，从小就没动过一个指头。今儿显然是真气极了，所以一来了二话没说就动手，打完徒弟打儿子，不光十三太保呆在当地，莲花帮众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齐望向帮主。

　　原来这莲花帮本是丐帮在江南的一个分支，因众花子讨饭时口唱莲花落而得名。帮主陈铁锋是莲花帮上代帮主"铁丐"秦青的二弟子，清兵入关后帮中好手大半抗清而死。陈铁锋在师父师兄战死后以分舵主代理帮主，武功在帮中虽非最高，却是位极精明厉害的角色。

　　莲花帮江南分舵就在溧水城外，和茅山相隔不远，同在江湖上混饭吃，岂能不知已知彼？陈铁峰早把三义庄的底摸得清楚，十三太保的来历、脾气、性格无不心里有数，因此一听说这件事就绕过十三太保，直接去三义庄将罗老爷子请了来。

　　两帮这事儿全由八太保罗冲而起——罗冲今年二十四岁，生得仪表堂堂，有一次进城正巧碰上明朝藩王朱旭昆的二小姐朱翠环出来买花儿，男的英俊，女的娇美，两人一见面就对上了眼。罗冲从小爹娘宠着，师兄护着，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当晚就跳墙进了朱家后院儿——正好朱翠环也正为他害相思，一个人在院里发呆，一见他是又喜又羞，又担心害怕。罗冲把话说开了，朱二小姐也愿意，就让他次日央人来跟父亲提亲。

　　哪知朱旭昆听后冲冲大怒，说我是皇族藩王，我女儿就是郡主的身份，怎么能嫁给你一个乡下小子？叫人把罗冲给赶出大门。罗冲哪儿受过这种气？回来叫上几个小兄弟便去朱家抢亲。朱翠环劝住罗冲，苦求父亲松松口认下这门亲事，吃苦受穷是自己的事儿，以后绝不埋怨爹娘。朱旭昆是个倔脾气，怎么也不答应，一边骂女儿没廉耻，一边派人赶紧把莲花帮的人找了来。

　　莲花帮平时常得朱老王爷周济，所以周挺听说后带人就来了，三义庄中人就跟众花子打在一处。丐帮人多势众，朱翠环一看吓坏了，急得拔剑就要自刎，逼她爹放过罗冲，朱旭昆跺脚大骂，只是不肯放人。朱翠环真要抹脖子，被罗冲夺下剑来，才不致死。朱翠环见父亲一点父女之情都不讲，一狠心就跟罗冲走了，后来亏得常慕春得信带人来接应，逼退莲花帮众丐，才把他二人救回茅山。

　　罗老爷子自从大哥三弟死后，就把庄中事交给大徒弟常慕春，自己安闲自在，颐养天年，这件事他毫不知情。罗冲一向得宠惯了，瞒着父亲，回来就悄没声地成亲入洞房，生米煮成了熟饭。莲花帮周挺受挫，溧水分舵面子上过不去，当即倾巢而出，到茅山和十三太保算帐。

　　幸好帮主陈铁锋听说此事，他知道罗老爷子当年是南京城的名捕，五十岁上金盆洗手，隐退家乡，课子授徒，老爷子对朱明王朝一向忠心，特别是明亡之后，叫儿子徒弟们训练庄勇，清兵要来犯，就跟他们拼上一拼。罗老爷子一听说儿子带人强抢了朱藩王的郡主，传出去让人说大明朝刚亡你们就不把朱氏王孙放在眼里，仗势欺人，那不成了叛臣贼子了么？所以立时叫人送朱二郡主回城，自己怒气冲冲就来找儿子徒弟算帐！

　　老爷子一进谷就听常慕春说："漫说他一个有名无实的藩王，就是大明皇帝还不是一根绳子吊死了。"这话老爷子最不爱听，所以气得上来就打，听二太保田兴一问，指着罗冲骂道："我把你这不忠不孝的东西，大明朝亡了怎么样，皇上驾崩了怎么样？你以为你就可以胡作非为了？你就敢不把王爷放在眼里，强抢郡主？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配得上郡主娘娘？我跟你说，有老子活一天，就由不得你做这大逆不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