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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四)直道而行 我问心无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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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离默默坐了好一会儿,忽地举杯将茶水一口饮尽,抓起馒头大口吃了,将一大碗菜吃个精光,壶中茶也喝个底朝天。管他呢,大哥说得好,人生于世,但求俯仰无愧天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江离问心无愧!花想容那些非刑折磨我不也咬牙挺过来了,坐牢算什么?我跌进巫山那深谷之中,如果没有出来,还不跟坐牢一样?大哥那么好的人,不也在那一亩见方的谷底困了十几年?他还是给自己的妻子害得双腿残疾,他又做错什么了?
相比之下我怎么也算罪有应得,比大哥境遇好得多——掌门人若能大发慈悲让我回家坐牢,哪怕每年只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见见爹娘妹子,就是罚我其他十一个月做苦役我也甘心,对,明天他宣布我罪状时我就求他答应,他罚我什么都行,只求让我每年回家一个月跟爹娘尽尽孝心——可是无央呢,一想到不能再见乐无央,江离心底一疼,早知这样不如不去招惹无央好了,让娘找徐道长退了婚吧,我自己煞星照命,总不能连累她一辈子。
他打定主意,收拾好碗筷,将那燃了半截的蜡烛吹熄了,闭目运了一会儿功课,内息在体内游走一个大周天,只觉全身舒泰,安然睡去。睡梦中忽听铁门“咔”的一响,他内功颇有根底,睡觉也警醒,睁开眼睛,就见铁门轻轻被推开,借着淡淡的月光,可见一个黑衣人影闪身而入,身形纤巧,依稀是个女子——那女子关上门,打火点燃一根蜡烛,伸手揭开蒙面黑巾,江离不由一声惊呼,道:“晓舟,你怎么来了?”
卢晓舟一根指头在口边一立,“嘘”了一声,让他噤声,将蜡烛放在床头,手中却露出一串钥匙,快手快脚地将他手铐脚镣都打开来,一边轻声道:“二哥,他们要关你一辈子,你跟我走吧。”江离惊道:“你从哪儿弄来的钥匙?”卢晓舟道:“我求楚楚从他爹爹那里偷的,外面那人我已将他点倒了,我们快走吧。”江离道:“那楚楚怎么办?”卢晓舟道:“她在后门那儿等着,我们走时将钥匙还她,她再悄悄放回他爹爹房里,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连累到她。”
江离微一沉吟,摇了摇头道:“晓舟,你回去吧,我不能走。”卢晓舟急道:“为什么?你以为娘和二师伯能救得你吗?我和楚楚偷偷听了一下午,二师伯都快和尹掌门吵起来了,尹掌门就是不松口,虽说不立时杀你,也要废去武功逐出门墙;娘又说了半天,最后才说定不废去你武功,但要终生拘禁,二哥,你真想坐一辈子牢吗?”江离道:“我娘也答应了吗?”卢晓舟道:“干娘能说什么?连二师伯也无话可说——你们名门正派偌大的规矩,掌门人的话就是圣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江离默然无语,这时门外剥啄几声,尹楚楚闪身进来,催道:“怎么还不走?一会儿给人发现了就走不了啦。”卢晓舟上前拉起江离道:“快走吧,别耽搁啦。若惊动了旁人,咱们可寡不敌众。”江离道:“晓舟,你说若是惊动起来,娘和二师伯会不会出手帮掌门人一道擒我?”卢晓舟急道:“怎么不会?你们名门正派,我看个个六亲不认,当然,楚楚不是。”江离道:“楚楚,你说呢?”
尹楚楚脸色惨白,道:“本门门规如此,我,我”卢晓舟道:“二哥,你要不想连累楚楚,就跟我快走,男子汉大丈夫,哪里这许多罗嗦?”江离道:“好,你把钥匙还了楚楚,让她先回去,免得惊动起来累她受罚。”卢晓舟想想也是,把钥匙还给尹楚楚道:“楚楚,谢谢你了,你先走吧。”尹楚楚接过钥匙,茫然点了点头,悄悄去了。
卢晓舟道:“我们也走吧。”江离道:“晓舟,你对我的心意我领了,可我命里注定跟你无缘。你走吧,别管我了。”俯身将铁镣铐上脚踝,又伸手去拿手铐,卢晓舟惊道:“你干什么?”一把将手铐抓过,急得直跺脚,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人家辛辛苦苦来救你,就算你讨厌我,你可以出去找乐姐姐啊——我又没叫你答应我什么,你犯不着这么折磨自己跟我斗气!”越说越委屈,扑在床上哭了出来。
江离歉然,伸手抚着她柔滑的秀发,柔声道:“晓舟,我不是跟你斗气,你对我这么好,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讨厌你?可我不能走,困为我是无极门人,国有国法,门有门规,我回来就是领罪的。掌门人判我有罪,我就该领受责罚,这么一走了之虽然容易,但留下我爹娘永远背负一个养子不教的恶名,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心安。我留在这里,不管旁人怎么待我,我可以坦然无愧,掌门人若能回心转意,有一日放我重见天日,还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我若逃走就永远没有回头之路了。”
卢晓舟道:“那尹掌门若是不回心转意呢?你真打算一辈子这么闷在牢里什么都不能干地熬下去?那会闷死你的。”江离叹口气道:“世间有许多事都难以逆料,我小时候给师父带走学艺,师父说我除非能打败她,否则不准下山,我若是一直打不过师父,不也是一辈子呆在华山上?我还曾经给人捉住,她们也是关着我,折磨我,我若没杀了那个魔头,我一辈子也就那么窝窝囊囊地度过了;我还曾经跌下一个深谷,”
卢晓舟道:“可是你终于克服千难万险出来了,没有什么能难得住你,只要你想走!你为了自由什么都不怕,你为什么现在又这么瞻前顾后,非得自闭于牢笼之中呢——你又没做错过任何事,你为什么要受惩罚?”
江离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确是不承认自己做错过什么,我以前做的事就算不合门规,也是被逼无奈、情非得已才做出来的,可我今夜逃走我就真的错了——我问心无愧,为什么要逃走?君子坦荡荡,旁人误解也罢,不信也罢,我就是没错,我不逃!”
卢晓舟听他越说越坚定,看来他真是铁了心了,卢晓舟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心里充满骄傲,一瞬间功夫她什么都不怕了,大声道:“好,二哥,你不走,我也不走。你在牢里坐一天,我陪你坐一天;你坐一辈子,我也陪你一辈子!”
就听门外一个人大声叫道:“好!”当啷一声,铁门推开,白若飞大步走了进来,江离吃了一惊,旋即看见尹凤楼缓缓而入,忙伸手插入卢晓舟手边的铁铐中,向她使个眼色,卢晓舟知他不想连累尹楚楚,伸臂在铐上一压,将锁环扣死。她自己可什么也不怕,向江离微微一笑,二人一起站起;哪知回头一看,雪凌波竟拉着尹楚楚一同进来,不则一声惊呼叫道:“楚楚。”
尹楚楚却神色坦然,静静地张开手掌,道:“爹,我偷了钥匙,就是想放小师叔走,你看着处置吧。”卢晓舟道:“不,尹掌门,是我让楚楚这么干的,她一开始怎么也不肯,这事不能怪她,要怪也只能怪我一个。”江离坦然道:“她们两个都是为我而来,有什么责处由我担着便是。”
白若飞哈哈大笑,道:“好,有担当,有骨气,不愧是我们无极门的铁血汉子。小姑娘,你没看错人。”说着向二人一挑大指,也不知是赞江离的骨气,还是赞卢晓舟的眼光——江离见本门三位尊长深夜一齐进来,就知事情多半儿有了转机,见母亲握着尹楚楚的手,眼光望向卢晓舟和自己,嘴角微微含笑,二师伯更是满脸赞许,心中更安。
尹凤楼脸上仍是淡淡的,向女儿道:“楚楚,把师叔的镣铐开了。”尹楚楚毫不犹豫地上来给他打开镣铐,尹凤楼道:“跟我来。”自己当先出去,卢晓舟拉着江离的手,挺直了腰杆大步而出。
众人跟着尹凤楼来到一座房前,透过窗子可以见到房中昏黄的一点烛光,尹凤楼推门在而入,只见房中白绫垂缦,白布桌围。桌前一个火盆里满是纸灰,桌上一个暗红色的木制灵牌,上写:“无极门第三代掌门人萧公若秋之位。”灵前是香炉供品,两支素蜡摇曳不定,照得房中越发冷凄凄,昏惨惨,令人鼻酸。
尹凤楼上前先拜了三拜,起身对江离道:“你敢说你无愧于大师伯么?”江离屈膝跪在灵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道:“弟子虽然问心无愧,但终究没救得了大师伯,反将师伯震死,弟子终生愧对师伯。”尹凤楼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罚你在此长跪七日,以赎罪孽,你可服气?”江离道:“弟子心服口服。”尹凤楼道:“很好。”向白若飞和雪凌波微一颔首,默默退出,雪凌波拉了卢晓舟最后出来,将门掩上,轻轻拍了拍她冰冷的小手儿,道:“好孩子,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