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116、（三）登门认罪 自己是来领

　　翌日众人起程北上，白若飞内伤并不很重，怎么也不肯坐车；欧阳光却不能不乘车，另赠了马匹给五人骑乘。卢舫怜他年纪老迈，身上又有伤，每日倒也尽心服侍，以尽弟子之责。一路上卢晓舟食宿都与雪凌波在一起，对江离反极少答理。

　　江离暗暗放心，但看她落落寡欢，又甚是怜惜，自思需早些找一位少年英雄给她，方可使她重新快乐起来，遍思所识之人，年貌相当之人实在太少——林黑儿有些粗鲁，唐华又太稚嫩，除非是嫡亲兄长司马江桦，不知他是否遇到了可心合意的姑娘——大哥远较自己沉稳大度，徇徇儒雅，各方面都比自己强，晓舟说不定会喜欢。

　　他一路胡思乱想，跟母亲商量两句，母子俩居然不谋而合，不过此事总得见过大哥之后再说。行了半月，到了武陟县，白若飞和雪凌波商量，先去高平尹家，等尹凤楼饶恕江离后再回安阳见司马若沉，他也不好太为难儿子了。卢舫要回太行山寨，与欧阳光径直向北；卢晓舟却想去看看尹楚楚，仍随雪凌波折向西北——雪凌波对她爱若亲女；而白若飞无子无徒，自大师兄死后无以为伴，得江离一路悉心服侍，谈谈说说，对他愈是亲厚。

　　这日到了高平尹府门外，家人通禀进去，尹凤楼立时接了出来，跟二叔和三婶娘见礼。他是掌门之尊，白若飞和雪凌波虽是长辈，也不敢受他大礼，只以平礼相见了，雪凌波道：“凤楼，我特带这小畜牲回来请你治罪的。”江离上前屈膝拜倒，道：“掌门师兄，小弟跟你领罪来了。”

　　尹凤楼脸色一沉，向雪凌波一抱拳，道：“婶娘，侄儿不恭了。”向身后弟子道：“拿下了。”四名弟子答应一声，两人上来一左一右夹住江离，另外两个如飞地取来铁铐铁镣将江离手脚锁住——这是无极派对付武功高强、罪行严重的弟子的规矩。雪凌波只作没看见，卢晓舟却心头一酸，眼泪便涌了出来，忙低下头伸手抹去。

　　江离旋即被押进后院，双脚之间铁镣长不逾尺，步子也迈不开，他想弯腰整理一下，双臂立时给身边两名弟子抓住喝道：“干什么？”江离心中有气，强自忍住，道：“我的脚被卡住了，弄一弄行不行？”一名弟子斥道：“你斯师灭祖，罪大恶极，死到临头了还想使你那套少爷作派吗？快走！”江离道：“我有罪没罪，要听掌门人裁决，你说了便算数吗？”

　　那弟子恼怒起来，叫道：“你还狂？我今天先为师祖报仇。”兜头就是一拳击向江离头上，江离身形微侧便闪了开去；那弟子打他不着，越发恼怒，双拳如风般向江离打来。以江离的武功，纵手脚被铐住也制得住他，但自己是来领罪的，总不能在人家家里大打出手，忍气吞声，只是左右闪避。其余三名弟子恨他杀害师祖，有心让他吃些若头，也不出言劝阻；此时尹凤楼将白若飞，雪凌波让进前厅，后院中都是尹家弟子下人，哪个又肯为江离说句公道话？

　　正闹得不可开交，就听一个少女喝道：“住手。”却是尹楚楚正往前厅去路过看见，那弟子见她过来，停手不再打，抢先说道：“师妹，这人是杀害师祖的凶手，骄狂得很。”尹楚楚寒着脸道：“是我爹爹让你们教训他吗？”那弟子赔笑道：“师父叫我们带他到黑房暂押，可他刁狂不逊，自以为师父不敢处置他，浑不将我们放在眼里，所以我才要给他点儿教训。”

　　尹楚楚道：“他刁狂不逊，你何不禀明我爹爹，从严处置？这般滥用私刑是哪门子规矩？何况我爹爹还没判定他有罪，他现在就还是师叔的身份，你这般犯上不敬，我倒要问问爹爹该怎么处置？

　　尹楚楚虽是师妹，但既是掌门之女，性子又严厉，平常这些师兄弟就惧她三分，这次她又占在理上，义正词严地一番话说得众弟子连声称是。那打江离的弟子更被吓住，道：“我，我中是一时气愤，忍不住才动的手，师妹，你别告诉师父。”尹楚楚不理他，上来对江离盈盈拜倒，道：“师叔，侄女儿拜见来迟，师叔恕罪。”她在太行山时与江离早就兄妹相称，但此时见诸师哥对他不敬，反而加倍地恭敬于他。

　　众弟子不知她与江离早就相识，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江离忙让在一侧，向她还揖道：“楚楚，快别多礼。”尹楚楚有意大声道：“师叔对侄女儿有救命之恩，侄女儿永世不敢忘了。”江离道：“那算什么救命之恩，何况我现在是待罪之身，如何受得起你这样大礼？”尹楚楚道：“你本是一片好心相助师祖，顶多算失手误杀，我爹爹得知真象，当不致深责，师叔请放宽心。”她这话也是说给众弟子听的，接着亲送江离到后园石屋中，又告诫众人不得凌虐，这才匆匆去见父亲。

　　这石屋专为囚禁获罪弟子之用，只有高高的一个小窗孔透气，铁门一关上里面昏暗一片，是以众弟子又称之为“黑房”。江离半晌才适应了房中黑暗，里面除了一张木板床再无别物，江离并不担心，安然坐在床上。料来过不多时就会带上自己上堂，问明白了也就没事了。

　　哪知这一坐竟再无音信，昏暗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已觉出肚子咕咕叫，算来该是晚饭时候了，竟一直没人来传唤。他心下忐忑起来，想起掌门师兄一看见自己立时面沉似水，这手铐脚镣，黑房关押诸般行事可见对自己成见极深，何况自己又曾一招制住他，他真要公报私仇要杀自己可是理由一大堆——他是掌门人，话是他说了算，二师伯和娘再想回护自己也作不了他的主，自己流年不利，倒霉倒到了家，又能有什么法子？

　　正自思前想后，就听门外说话之声，是尹楚楚来了，他心头一喜，忙站起来想奔过去，忘了脚下铁镣铐着，一迈步险些跌倒。就见眼前一亮，铁门打开，尹楚楚拎了个竹篮进来，叫道：“小师叔！”江离答应一声，尹楚楚放下蓝子，掏火廉打着了火，点燃一支蜡烛，放在床头，随后关上门道：“饿了吧，快吃饭吧。”从蓝中拿出两个馒头一碗菜，还有一壶水，道：“在这里头不能用酒肉，你将就吃些吧。”

　　江离道：“楚楚，你爹爹怎么说，什么时候带我去问话？”尹楚楚道：“我，我不知道，你先吃饭吧。”说着将筷子递到他手里。江离见她神色黯然，心中一沉道：“你不用瞒我，我知道自己罪有多重，你爹爹要杀我也在情理之中。”尹楚楚道：“你别这么想，有二叔公和三婶婆在这里，爹绝计不能杀你的。”江离道：“就是不杀，也得在这儿关一辈子是不是？”尹楚楚道：“你别问了，明天再说吧，我服侍你吃饭。”低头先倒了杯水，捧给他道：“先喝点儿水润润喉咙吧。”

　　江离分明见她低头以手拭泪，心中已知终生监禁是不能免的了——他原以为请出二师伯来说明原委，拼着受杖责，这件事终能了结，哪知掌门人终究放不过自己——监禁终生，自己以后的几十年就在这黑屋子里度过么？就算不是这间黑房，换个皇宫一辈子不准出去也受不了啊，还谈什么行侠仗义，报国救民？

　　他是武学奇才，自幼好动不好静，细思外面大好天地，百花山庄、太行山寨、太湖水寨、天目山、三义庄——义兄慕容铁琴、卢舫、夏完淳、花信风！还有惊才绝艳、两情相悦的乐无央——外面那么多肝胆相照的好友兄弟，深情爱侣，难道从今以后，就再也无由得见了？早知如此，真不如不回来了！

　　这念头一起，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敢再往下想；转念想想母亲一心回护之意，自己实不该起这背亲叛家的念头——若非娘和二师伯尽力求情，掌门人只怕立时将我处死，哪还有这些茶饭给我？其实掌门人这么做也不能说不对，弑杀师伯，叛家潜逃，不遵掌门人之命还以下犯上制住了他，追究起来哪一条都是大罪，能留得性命已是侥天下之大幸了——自己时运不济，生辰八字一定冲犯了什么恶煞，所以才这般劫难重重。

　　江离手里拿着茶杯，只是怔怔地发愣。尹楚楚叹了口气，劝道：“二哥，你别发愁了，我爹爹只为师祖的缘故，对你成见很深。不过你是好人，好人终究有好报，你安心忍耐些日子，爹爹过些时候也许就回心转意了。”尹楚楚说了几句，忍不住眼泪流下，忙站起身来道：“无论如何你保重自己身子，我们在外面一定会给你想办法的。饭菜趁热吃了吧。”说完转身出门，听得外头一阵叉门锁门的声音，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