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110、（十一）干戈玉帛 她不直说命

　　他本是贫民出身，粗豪爽直：“大伙儿还是叫我郝摇旗，将军什么的咱听不惯。乐姑娘还说我救了大伙儿，其实在汉阳她帮我杀出重围好几回，就是刚才跟那蒙古秃驴拼命，要不是这位司马老弟，我也得给自己的大枪扎死——好朋友互相帮忙，啥都不用说，以后有用得着郝摇旗的地方，只要传个信来，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郝摇旗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正对这些江湖汉子的脾胃。龚啸云等人早听说过郝摇旗的名头，上来与他打招呼，两人神交已久，说起来好不畅快；花信风却早拉着江离在一边说得热闹。

　　乐无央待众人安静下来，朗声说道：“本教衰散已久，今日大家济济一堂，万众归心，本教的体制也需恢复——本教仍设光明使者一人，护教法王四人，下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堂，人事上却要革故鼎新。我大体规划了一下，请大伙儿听听，有什么不当之处，一起商量着办。”群雄呼道：“请教主吩咐。”

　　乐无央道：“欧阳前辈是本教三朝元老，德高望重，这光明使者一职，仍要请您老担当。”欧阳光没想到她不计前嫌，仍要自己担任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要职，一愣方道：“教主，老朽昏聩无能，又且妄自尊大，冒犯教主，有罪之身，如何敢担此要职？”

　　乐无央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今日世伯为维护本教声威，与那番僧力拼致残，这件大功抵得过一切罪过。本教以您老人家齿德俱尊，您不任此位，还有谁当得？众位以为如何？”众人亲见他适才与龙象拼斗，武功之高可算本教第一人，教主既这么说，谁又能持异议？连卢舫都不再出口反对，众人更是连声称是，欧阳光道：“既然如此，老朽遵命。”

　　乐无央又道：“本教当年的四大护法，除却三绝郎君慕容铁琴，其余三人俱已亡故，而慕容先生亦双腿残疾，不能复出，因此护法四名，皆须从新任命。本座想请花信风、龚啸云、古丘、刘淳熙四位前辈担任，不知四位意下如何？”

　　旁人倒也罢了。花信风却道：“咦，乐姑娘，我可不是你白莲教中人，你怎么请我作护法？”他自清军南下后也就离开了天目山，这次是在郝摇旗军中遇见的乐无央，被乐无央力邀而来，此人独来独往惯了，最不喜爱人拘束，是以独持异议，发此一问。

　　乐无央笑道：“花先生，你曾答应唐旻作天目教护法，天目教现已归入本教，你自然也是本教中人了。令姐当年是本教四大护法之一，花先生怎么就不能作呢？”花信风道：“我大姐是我大姐，我是我，她要作什么尽管作，我却不想作。”乐无央道：“我知道花先生闲云野鹤，不喜受人拘束，但您古道热肠也是有了名的，你若看到满人屠戮我汉人百性，你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么？”

　　花信风道：“谁说我不管？你问问郝摇旗，我是不是帮他大杀清兵？”乐无央道：“着啊，本教就是要大杀清兵，解民倒悬，与花先生你志同道合，你作本教护法既不用指挥下属，也不会受人指挥，只要本教有危难时你肯挺身维护即可，这可不违你花先生的本性吧？”花信风挠了挠头，道：“我这个人最怕罗里罗嗦的规矩礼节一大堆，对看不惯的人更要大翻白眼儿，你作我上司，我也不一定什么都听你的，有时说不定要顶你两句，不会把你这小姑娘气哭了吧？”

　　众人听他信口开河，公然叫教主为“小姑娘”，还说什么把她气哭了的话，当真不敬之至。乐无央道：“我最不爱哭，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我的话你觉得不对，正该给我指出来，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江离也道：“花兄，乐姑娘新任教主，正需要敢说话的人扶佐，你就勉为其难，别再推辞了。”花信同嘻嘻一笑道：“你这小子自从佳人有约之后，越发的重色轻友，好吧，我就勉为其难，作这个护法，回去再罚你。”江离一笑，龚啸云等三人亦躬身道：“属下谨遵教主之命。”

　　乐无央又道：“林青儿是原青龙堂主林正兴之女，一向率军在太湖抵抗清军，便由你继任青龙堂堂主，张渡湖姚伯远为副堂主，你二人都善于水战，负责召蓦水军，在湖沼峰泖间与清军周旋——满清人生长塞外，不耐水战，我们正可利用地利之便打击他们。”林青儿与姚伯远躬身领命。

　　乐无央点了点头，道：“白虎堂堂主之职，由太行山卢舫出任。”这是众人意料中之事，哪知卢舫拜倒在地，道：“教主在上，请恕属下不能从命。”乐无央一愣，道：“为什么？”卢舫道：“先父草川公含冤而死，至今仍负叛教罪名，罪人之子，焉敢担此重任？请教主明鉴。”

　　乐无央叹了口气，缓缓道：“本教当日就是因内部不和才导致分崩离析，光明使者欧阳光、护法卢草川，以及参予此事的各堂堂主均无叛教之心，但为了权利之争乃至自相残杀，无论胜方败方，是生是死，谁都难辞其咎。”欧阳光和古丘、刘淳熙尽皆变色，拜伏在地，道：“愿领教主责罚。”

　　乐无央道：“本教中人皆以兄弟相称，手足相煎，自相残杀乃教中大戒，论罪当死。卢草川、刘淳风、楚燕山等人既已身死，不再追究，但叛教的罪名纯属子虚乌有，不可再提，欧阳光，古丘，刘淳熙等人虽犯死罪，但今日拼死护教，忠勇可嘉，本教大敌当前，正值用人之际，可免你们一死，日后立功赎罪。”

　　欧阳光等三人道：“多谢教主宽容。”各自站起。卢舫却双眼含泪，一言不发。乐无央接着道：“欧阳光，卢草川因你而死，卢舫兄妹其时年幼无辜，九死一生方才逃脱性命，若非好心人相救，他两人非死不可，你对他兄妹二人，是否愧疚于心呢？”

　　欧阳光点点头，道：“不错，属下已答应他，他来找属下报仇，属下随时奉陪，现在我改个说法——卢舫，子报父仇，天经地义，老夫比卢兄弟多活这许多年，已自知足，你什么时候要来取我性命，老夫绝不还手。”他这话就是宁肯一死抵命了。

　　卢舫挺身站起，他幼时听生母说过，父亲和欧阳光是为争教主之位大动干戈——后来卢草川见势不妙，让妻子带着一双儿女北上避祸，卢母在路上病死，临终将他兄妹托付给正在湖北跑南北货生意的罗洛生夫妇，明末民不聊生，罗洛生也跟着饥民揭竿而起，后来被清兵围剿，战死沙场，卢舫带着余部退居太行山中——十五年前云南白莲教总坛那场内乱他才八九岁，对生父的印象还不如养父深——虽知欧阳光是杀父仇人，此刻见他满头白发，伤后残躯，自己如何能手刃这样一个天年将尽的老人？

　　卢晓舟走到他身边，哀声叫道：“哥哥。”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兄妹二人身上，要看他如何反应。卢舫心中矛盾，一时犹疑难决。

　　乐无央道：“人死不可复生，欧阳世伯，你既称卢护法为兄弟，有心化干戈为玉帛，又何必一死抵命？冤冤相报，何时是了？你若真为卢护法着想，就该尽力照料故人之子，助他事业有成才是。”她虽对欧阳光说话，实际却是相劝卢舫。卢舫低头不语，欧阳光唯唯称是——乐无央接着道：“卢护法若在世，必将一身神功尽数传授给儿子；世伯你若真想为自己的过错补偿他们兄妹，何不收二人为徒，全力栽培？也不致埋没了你老人家一身神功。”

　　欧阳光今日眼见卢舫与刘成换了一招，应变奇速，资质之佳胜刘成数倍，乐无央这话正打入他心坎儿——他年轻时痴迷武学，后来跟着乐衡微、乐子风父子打下白莲教一片天地，至今无儿无女，孤身一人，找一名佳弟子传自己衣钵的愿望比一般人更加强烈，忙道：“属下是千情万愿，只是。”看了卢舫一眼，不知他肯不肯答应。

　　卢舫思来想去，这件事教主出面化解，揭过去不提也罢。可是拜仇人为师，他可怎么也低不下这个头。乐无央道：“卢舫，冤家宜解不宜结，本座命欧阳世伯收你为徒，以赎前过，他已答应了，你还不去拜见师父？”她不直说命卢舫拜师，却说命欧阳光收徒——卢舫给她这一逼，心里虽堵个疙瘩，也只有答应一声，上前躬身为礼。

　　欧阳光喜出望外，伸手拦住，道：“我是代卢兄弟传艺，岂敢以师父自居？不必多礼，快快起来。”卢舫趁势站起，这声”师父“终究没叫出口，卢晓舟只是随兄行礼，亦步亦趋，哥哥不言语她也不言语；只有欧阳光满心欢喜，向乐无央连声称谢；刘成在一边看着，心中满不是滋味。

　　乐无央从卢舫犹豫不肯杀欧阳光时就看出他亦非多恨此人，只是存了父仇不共戴天的念头，理智与感情交战不定，所以放手出头化解，逼他拜师亦是给他找个理由说服自己，也是给他个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