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养成记》贰人

193、第 193 章 谢唯君 我不记得我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大淳峰是明台山西北角落的一座山峰，高度仅次于历任门主居住的飞来峰。但同飞来峰的灵气充裕、景色宜人不同，大淳峰从山腰以上便终年被覆白雪，植被稀疏。峰顶之上积雪万年不化，荒芜一片，乱石横生，入眼全是一片纯白。
　　而大淳峰上自有上古先贤所下的禁制，于山峰之上，禁一切术法。
　　因此大淳峰上的日子可说是苦寒难耐，故此一直是门内弟子于此苦修之处，或是犯了错的弟子于此闭关思过。
　　而过去数百年来，此地除了林慕一再没有谁来过。
　　林慕一在峰顶之上呆了月余，如今也渐渐适应了峰顶上的生活。
　　在这里一切术法均被禁锢，不能施展，事事都只能靠自己亲力亲为。峰顶上天寒地冻，寂寂无人，只能靠灵力护体，抵御严寒。索性林慕一早已辟谷，能呆在此间，不给凡物所扰，倒也清净。
　　林慕一在此呆了这么些天，听着耳畔呼啸的风声，坐在山顶一处岩洞中，每日静心冥想，日子竟是过得比从前闭关修行之时还要简单。
　　这日夜晚，林慕一正在岩洞中打坐，忽听得洞外崖边有声响。林慕一蓦然睁开眼睛，凝神听了听，站起身来，朝崖边走去。
　　他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只见黑沉沉的夜幕之中，大淳峰的悬崖像一堵深不见底的墙，皑皑白雪似乎在暗夜中都能映出蛋蛋的光。而在这片雪白的墙幕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着。
　　林慕一眉头微皱，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缓缓向上移了几尺，却有一个不小心脚下滑了一步，整个身子往下坠了些许才堪堪止住。但那个小黑点却丝毫没被这样的艰难困住，仍是契而不舍地继续向上攀爬着。
　　林慕一眉头不由自主皱得更紧，在那小黑点再次一脚踏空往下坠去的时候，忍不住纵身跃下崖顶，足尖发力，在几块凸起的石头上用力踏下，卸去下坠的力道，倏忽间便已经下落到那小黑点所在的位置，一把将他捞起来夹在腋下。
　　那小小的身影骤然被林慕一揽住，不由得发出一声轻轻的低呼，待抬起头来看到抱住他的人时，有些脏污的小脸上忙扬起欣喜的笑容：“仙人！多谢仙人相救！”来人正是月余前林慕一和印无拘从那黑衣魔修手中救下的那名小乞儿。
　　在大淳峰顶上，林慕一也不能运用术法，只得一手攀着岩壁上的凸起处，一手将那孩子牢牢夹在腋下，看到他那张熟悉无比的小脸上漾起的笑容，听到他开口，却只是低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同时腿上运足力道，踩着岩壁，踏着厚厚的雪层，几个起落间便已带着那小乞儿跃上了崖顶。
　　林慕一带着小乞儿在崖顶上站稳，这才将他放下，低头看着这孩子。
　　初见时便觉得这孩子瘦骨嶙峋，身量颇小，这般面对面看着，才发现他个头才到林慕一腰间，此时正努力扬起小脸看着林慕一笑，那熟悉的面容被月光映有些发白，更带着一股幻梦一般的不真实感。
　　不真实。
　　林慕一不禁有些恍惚。即便他曾认真找过这孩子，但在真的见到这孩子之前，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当真会这样站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那张小脸上的脏污。低声问道：“你怎会来此处？”
　　那孩子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一张嘴都是冷呵呵的白雾，声音似乎还有些哆嗦，却仍带着不容错辨的雀跃：“师兄们说，救我回来、带我回师门的仙人住在这座山顶上，我想来见见仙人！”
　　见林慕一一张脸上冷冷清清，背着月光，有些看不清表情。那孩子似乎也有些拘束，却还是鼓起勇气，赧然一笑，小声问道：“你是把我救回明台门的那个仙人吗？”
　　林慕一望着他的笑脸，有些失神。
　　两世过去，他几乎已经想不起来当初他初入师门时候的事了。他只知道，上一世是没有林慕一这么一个人的，便也并没有什么月夜孤身爬大淳峰的经历。
　　他只记得，他步入师门的时候，是当时已经成为大师兄的印无拘牵着他的手领他去的飞来峰，领他拜师，带他入门。他仿佛仍能记得印无拘如同冷玉一般的手，那是他对修真、对仙人、对强大实力的最初印象……
　　见林慕一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看他，那孩子更是有些手足无措，似乎突然觉得自己贸然跑来这峰顶上打扰了仙人清修也是一种罪过。脸上的赧然笑意也有些可怜兮兮。
　　林慕一看了看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见他冷得整个人都在哆嗦，便牵起他的手，那只小手已经冻得跟冰坨子一样了。林慕一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牵着他往自己栖身的岩洞走去。那里虽然也没有什么御寒植之物，但好歹有厚实的岩壁能挡挡风寒。
　　小孩儿前一刻还在忐忑自己擅自行事会不会惹怒仙人，下一刻便被仙人微微弯腰牵住了手。他偷偷看了看仙人的手，纤长如玉，被皎白的月光照着似乎闪着盈盈的光，掌心微热，将他整个手都包覆其中。小孩儿晕晕乎乎被仙人牵着走，只觉得那暖意似乎顺着已经冻僵了的手掌一直流进了他的心里。
　　直到被牵着走进岩洞之中，被按坐在蒲团之上，被用袍子整个人都头到尾包裹起来，他才回过神来，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林慕一。
　　林慕一倾身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发顶，才低声说道：“不是我。”
　　小孩儿愣了愣，呆呆的问道：“不是什么？”
　　林慕一看到他这般呆楞的模样，心中也有些哂然，放柔声音，缓缓说道：“不是我救的你。是……你的大师兄救了你。你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了吗？”
　　小孩儿闻言又是呆了呆。
　　“不记得了。”他吸了吸鼻子，感觉快要被冻掉的鼻头稍稍回了点暖，开始刺痛，“我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了。”
　　林慕一微微一怔，随后想起前一世他也完全不记得上明台山之前事了。至于在这之前发生的事，包括他的出身，都是听师父还有师兄们说的。如此看来前一世他所听到的身世便不是事实，什么南方水患，什么逃到投亲靠友，也都不是事实。所以十年前他去澜川找这一世的谢唯君的时候才会完全找不到踪迹，因为当时他所记得的身世本就不是真的。
　　不过现在想来，站在他现在的角度，眼前这孩子是被从魔修手中救出来的，只能推断这孩子似乎是名乞儿，却根本不知道身份来历，父母何人。他自己本身又没了从前的记忆，身世也无从谈起。更何况，那化生池的残骸当时是被打入了这孩子体内的。如此看来，即便当时他离开萧国王宫时没有托卓阳明照应他，明台门也不可能放任这孩子流落在外。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探进小孩儿裹着的袍子里，手覆在他小腹之上，分出一缕神念，探查他的体内。
　　小孩儿却是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只是觉得他的手心暖暖的，贴在小腹之上热乎乎的，极为熨贴，也没有丝毫抵抗，裹着袍子，抱着林慕一打手傻笑了起来。
　　片刻后，林慕一才收回神识，对上小孩儿灿然的笑容，也不由微微一笑，倒没再将手收回来，而是继续贴在小孩儿有些微凉的小腹上，灵力运转，小孩儿只觉得整个身上都暖了起来。
　　看着小孩儿一张苍白的小脸上渐渐变得红扑扑，一双眼睛舒服得眯了起来。林慕一这才收回了手，微微蹙眉。
　　小孩儿体内几缕清气盘绕，不成气候。显然是刚开始引气入体，还未算得入门，不过是比起从前身体强健了些许罢了，否则也无法爬上这艰险的大淳峰。他体内并没有发现化生池的残骸，但识海最深处，那抹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紫色雾气，紧紧缠绕攀附在灵根之上，仿佛同灵根化为一体，深深地刻印在灵魂深处。
　　这般的深入缠附，只怕若是要强行将其剥离，必定会伤到这孩子的灵根，甚至会伤及性命。
　　而林慕一记忆中，当初在山顶祭坛初见这孩子的时候，这孩子还不过是三灵根资质，如今却已是单单系雷灵根了。
　　修届却是有些法门能助人提炼灵根，甚至改变凡人的资质，另本无望修仙的人踏上仙途。只是这法子极为稀少，又均需要些天材地宝级别的灵物才能起效。
　　就好比当初林慕一给齐羽的那枚洗髓丹，虽然洗髓的过程要经历莫大的痛苦，但却可以生生在凡人芜杂的识海中生出灵根来，才让齐羽从一介凡夫俗子洗炼出三灵根的资质，成为散修。而洗髓丹却对幼年时的印无拘没有效果，因为印无拘虽然被身上阵法压抑，却本就身具灵根，洗髓丹便只可洗炼肉身，对他的资质却没有任何帮助。
　　但即便是这最初级的洗髓丹，林慕一上百年的积累，也仅得了这三颗。
　　至于其他能够精炼灵根的，更是上品甚至仙品灵物，可遇不可求。至于能将这孩子三灵根的资质直接洗炼成单系变异灵根，这等事林慕一更是闻所未闻。
　　想来，化生池虽是魔道法器，却也是后天异宝，再加上化神期九天玄雷的洗炼，如此机缘巧合之下，才能让这孩子从三灵根一跃获得如此逆天的资质，也是他的运数。只是其中凶险，哪怕差之分毫，这孩子可能就在天雷之中灰飞烟灭了。
　　林慕一不由苦笑。可笑前一世他向来以不世出的天才自居，更是不服气印无拘竟与他同是雷灵根修者，又事事压他一头。这一世刚发现自己成为了另一个人时，还曾因为自己的资质大不如前而懊恼过。却哪里想得到，原来他素来引以为傲的资质竟是这般得来的。
　　他心中一面感叹着，一面又帮小孩儿压紧了袍子，不让一丝寒气透进入，开口道：“那你一定不记得了。当时是你大师兄……印无拘从魔修手里救了你。他为了保护你，被魔修打伤，又用身体挡住你，才从雷劫之中护住了你。”
　　小孩儿眨了眨晶晶亮的大眼睛，说道：“我知道印无拘大师兄，师兄们告诉我了。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是师兄们说是他保护了我。”小孩儿乖巧的小脸上，那双眼睛似乎汇聚了无尽的灵气，直直的望着林慕一：“可是师兄们也说，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是仙人冲出来救了我。仙人是大师兄的师父，大师兄也帮着仙人救了我。”
　　他看上去比同龄人要瘦小许多，想来以前吃过不少苦，即便在明台门养了这许久，脸上仍是没有多少肉，看上去瘦削苍白，显得那双灵动的眼睛更加大了几分。此时他的双眼中一闪一闪地，笑的时候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认认真真地说道：“所以，我要来谢谢仙人的救命之恩！”
　　林慕一看着他认真的同自己道谢，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自己，又仿佛整个人抽离在外，看着前世和今世的他。这种奇妙又不可思议的体验让他也有些茫然起来。
　　只是他两世以来经历这许多，心境久经磨励，早与前世不可同日而语。
　　他笑笑，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轻声安抚：“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我从前叫什么了。”小孩儿提起失忆的事似乎有一丝丝迷茫，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兴冲冲地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说，“但掌教真人帮我起了新名字，我叫谢唯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