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在不可见GL》秦祈冰

13、拾叁·他生莫做有情痴 再是运筹帷

　　拾叁

　　清玄在和叶羲和谈如何抵御即将到来的狼牙铁骑，她右手执着笔蘸了饱满朱砂，道袍是宽袖，她左手自然地从身前伸过捋起右手的衣袖，提笔要在面前的图上勾画出她认为应该派人严防的点。

　　下面的人刚好在这时挑了营帐进门，慌慌张张地跑到清玄和叶羲和身边，叶羲和浓眉一皱面上有些不悦，毕竟他性子再好，军中规矩也是严明的。清玄面色依旧是淡淡的，她不看重这些死的规矩，依旧慢条斯理地圈点着。

　　上来报的小卒却是未估计叶羲和的不满，战战兢兢冲清玄行了个军礼道：「清玄姑娘，唐姑娘，唐姑娘丢了。」

　　「啪哒」一声，清玄手里的毛笔应声而断，上好的紫檀木从中被她硬折成两段，边缘处尚不平整，细小的木屑刺进清玄肉里，清玄却恍若未觉。

　　她眼色忽而变得深沉起来，再看向那小卒的时候却像是山雨欲来之前的天空，极暗且极冷，冷声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次。」

　　「唐姑娘，唐姑娘丢了。」传话的小兵着实慑于清玄陡然间爆发出来的低气压，回话都回得不大利索，短短的句子说了几次。

　　清玄的面色此时不好看极了，她睨向叶羲和，却发现叶羲和看向她的表情也是同样不加掩饰的惊讶，清玄心底冷笑一声道：「叶兄，眼下有急事，要谈的方才也与你说的差不多了，其余的你找军师谋士布置吧。」

　　勾画战略要点这事本不应清玄特意来做，清玄来这本来是给叶羲和说纯阳阵法布置，旨在以最少的血与牺牲拖住更多的敌人，好各个击破。

　　叶羲和也不是个愚钝的人，阵法虽然复杂难辨，但是清玄细说几次他也大致了解，清玄估摸着左右无事便跟他继续谈战略布置的事，却不想眼下出了这等大事。

　　葛尔东赞和阿依努尔不得不防，毕竟枫华谷陷不得，而洛阳也再丢不得，只是无论如何，唐然也不能再丢。

　　清玄和叶羲和打完招呼以后，面色如霜径直拂袖而去，走之前还不往将折成两段的笔搁置在一旁。叶羲和垂眼淡淡望过去，因为清玄动作太过突然，图的空白位置被抹了一大道朱砂，和自她手上点滴血液融在一起，略泛黄的图纸上血与朱砂红得触目惊心。

　　叶羲和没有去看清玄急急挑帘离开的身影，他只是将目光收回来，托起桌上有些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的眼帘掩住了他眼中的厉色。

　　「我走的时候分明还在的，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清玄站在自己住的营帐前，尽力克制住自己的语气，冷冷地质问着负责她这一片巡守的人。

　　被她问到的几个小卒垂下头去，清玄手上的伤未经处理，现在她手垂着，不停有血自她白皙的手掌间留下，滴在地上形成印记。其中一个人终于惊呼出声：「清玄姑娘，你的手。」清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人呢？」

　　她方才已经进去看过，帐内被收拾得干净整齐，就像是寻常一样，东西都未曾少，而唐然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想到这里，清玄略一沉吟，低声喃喃道：「可不可能只是她出去走走，而你们太紧张了。」

　　清玄面前的几个小卒互相望了几眼，眼色交流之间提醒了彼此不要将唐然不见得蹊跷这事告诉清玄。

　　因为顾虑唐然的安全，清玄总吩咐了人暗中盯着唐然的，只是今日说也巧，他们见唐然穿戴整齐之后连自身的弩箭机关都带着了，出了大营之后，虽然跟着的人紧紧随在后面，却在不知不觉间把人给丢了。

　　所以过去报信的人才说的是「唐姑娘丢了」，只是听着清玄自我安慰式的话语，没有人敢反驳。他们低估了清玄的盛怒，眼下战事将近，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毕竟唐然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还被叶将军指出了那般行径，并不是清玄的解释没有用，只是人总是下意识以恶意去揣度人，所以唐然的安危也并无那么重要。这般想着，他们又匆匆过了几个眼色，低下头去附和着清玄。

　　清玄并不像她看上去的那样坚强有底气，其实她的手在颤抖，只是笼在下垂的道袍宽袖中，旁人看得没那么清楚。

　　这像一场豪赌，清玄在局中，赌唐然对她的情意。说到底她还是不信，唐然会是那种允诺完就跑的人。

　　枫华谷中，一林红枫经霜染后更显颜色，唐然立在其中一棵树下，清冷的脸上无甚表情。站在她身前是一个高挑的红衣女子，尽管看面容姿态千娇百媚，这柔媚间却揉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高贵冷淡之感，这人真是恶人谷十恶中唯一的女性——米丽古丽。

　　米丽古丽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唐然，「噗呲」轻笑出声，在唐然目光中含了不解的时候，她又解释道：「让你出来，见了故人，你这表情倒是显得更有情生动了些，不像以前那般冷淡着徒显乏味。」

　　「她不晓得我记得。」唐然淡淡说，想到什么，目色带了些许暖意。米丽古丽也不觉得意外，只瞥她一眼道：「这世间情爱之事少沾为好，说的时候好听，临到头时束手束脚什么都可以舍弃。」

　　唐然自然知道米丽古丽未进恶人谷之前与沈酱侠那些恩怨情仇的事情，对于米丽古丽的「好心告诫」她也只是回了一句「她不一样」，米丽古丽复又深深地看了唐然一眼，见她神色坚定，只叹口气道：「或许吧。」

　　米丽古丽随手折了一片枫叶在手中把玩着，似是漫不经心地提到：「让你做的事情还好么？叶羲和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想到那个表面温润谦恭内里却复杂难测的少年将军，唐然目色一沉，缓缓道：「我清楚他的底细，他对我却不大了解，该做的事情也做过了，他看不出来东西丢了，也只能猜。」

　　「他怀疑你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说是这么说，米丽古丽的语气却带了赞许，唐然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他背后的那个人来了，就算只是猜，依他们谨慎的性子也已经将东西调包。」

　　米丽古丽又看了唐然一眼，冷媚的脸因着笑意而更鲜活灵动了些，她略一思索道：「我们将计就计便是，至于调包之后的，我过几日去他营里探一探。」

　　「不劳烦您了，我会自己去。」唐然顿了一下，复又坚定道，米丽古丽的目光瞬间转为惊讶，片刻之后又有些遗憾的了然，问了一句无关计划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她发现之后会怎么想，你敢冒这个险么？」

　　唐然一僵，目色有些戚戚，似是答非所问道：「纵使都是假的，我对她的情都是真的。」

　　唐然突然想到清玄对她的小心照顾与坚定维护，无条件地把信任都给她，出了事情也习惯站在她身前。

　　当年那个啰嗦爱笑的小姑娘，也不知道这些年经历了什么，硬生生把笑意从面上眼底给消去，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能看出些许真情。

　　当年的不告而别不知道在她心里倒底留下了怎样的印痕，会让她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卸去所有防备，露出与平素性格不符的惊慌失措与欣喜若狂。

　　原先知道叶羲和与令狐伤一派勾结的时候，唐然只是嗤之以鼻，枫华谷这边本不用她来，只是在回来报信的探子那里听见了副将的名字，一贯冷静沉稳的她不慎摔了米丽古丽最喜欢的浅海棠红玉杯盏，米丽古丽只一看她神情动作，便临时换了来枫华谷的人选。

　　「有些事情，再是情难自已，也只能叹一句身不由己。」米丽古丽淡淡地说，眉目间蒙了一层哀伤，唐然很少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却也不敢多言，只是点头应了一声「嗯」。

　　如果当初沈酱侠能再勇敢一点，带着陆烟儿离开，是不是结局就不会是这样。唐然曾经想过这些问题，只是她没有开口问过米丽古丽，不过想想也没有那么多如果，沈酱侠终究对她还有情，不然不会不顾武林不齿出手相救，与她共同面对四大门派的围剿。

　　只是再是怎样，错过了便是错过了，陆烟儿死在了开元十二年七月十三的圣女传承大典之上，自此世间只有随心自在的「圣女」米丽古丽。

　　至于米丽古丽是否后悔过，这不是她应该去考虑的问题。在结果之后质疑过程，是很没有意义的一件事情。

　　唐然唯一敢确定的事，她不会做第二个沈酱侠，只是清玄那边，唐然心下一叹，看着米丽古丽手中被反复把玩依旧精致完整的枫叶，不知道该如何打算。

　　再是运筹帷幄，遇上一个「情」字，机关算尽也不过困于原地。

　　好在她不是一个人，米丽古丽亲自从恶人谷中来到这里，那日飞鸽传书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心里便大感惊讶，这同时也说明了即将到来的危险的严重性。

　　恶人谷名义上尽是作恶之人，只是国难当前，纵使十恶不赦亦有铁血丹心，只是所谓名门正派向来不齿与这般「龃龉之徒」合作，所以王遗风一声令下，有报国意愿的人在暗中行事便好。

　　明面上背负骂名与浩气盟成拉锯之势，背地里四处奔走曲线救国，好在恶人谷的人向来不计较「声誉」。

　　米丽古丽何等人物，轻易便能猜出唐然心中的纠结。她也不明指出来，修长手指绕在叶柄之上，尽管滑脱却依旧饶有兴趣地缠着，问道：「你打算如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