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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别 ...

  •   之后的几日,狄仁杰几乎每日都会来庄园走动。用他的话说,好不容易结识个志同道合的人,自然要抓紧时间多走动。况且隋唐不久便要启程离开金陵,他更要趁这段时间,与其多熟络几分。
      那日酒楼的事,不知怎地就传到了沈家家主耳中。为避免开罪太子,沈世杰挨了一顿训斥,被连夜安排进京当差。外行看热闹,内行人却看得明白,皇上龙体将衰,朝局暗流涌动,正是各大家族择木而栖的关头。作为韦氏一党的中坚力量,沈家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那日后,萧婉莹离开庄园好长一段时间。直到隋唐临行前几日,她才面容憔悴地匆匆赶回。得知隋唐尚未离去,她缓缓松了口气,随即遣退所有侍从,一个人坐在西厢的亭子里发呆。
      日影西斜,暮色一层层浸上来。隋唐将狄仁杰送至庄门外,折返时途经此处,脚步微顿,那个消失多日的身影,正独自坐在石凳上,肩头落满了昏黄的光。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脚走过去,在萧婉莹身侧坐下。两人并肩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良久,隋唐开口:"不开心?"
      萧婉莹微微颔首,偏头看向身侧的人。这些日子狄仁杰常来,隋唐便整日穿着男装,青衫束发,利落得像个俊俏书生。此刻夕阳的余晖正落在她侧脸上,从眉骨到下颌,镀上一层柔软的暖色。
      "萧家出了点事,"萧婉莹的声音有些哑,"我本以为你已经走了……"
      隋唐转头,目光落在那张憔悴的容颜上。萧婉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比平日淡了几分,像是几日未曾好眠。没待她把话说完,隋唐便轻声打断:"你不在,我怎么会不告而别?"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你真的没事吗?"
      萧婉莹望着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温热的潮汐。多日的疲惫、周旋、强撑,在这一刻竟如潮水般退去。她脸颊微微发热,仓促移开视线,望向亭外那株老梅树。幸而夕阳正盛,将她耳尖的那抹薄红,悄悄藏进了光影里。
      "无事,"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日的从容,"隋唐近日可有练琴?"
      犹记初时,这人缠着要跟她学琴,说学会了便送她一首曲子。这种话,萧婉莹自然不信。她六岁习音律,八岁娴熟,十岁通晓百曲,十二岁听一遍便能复弹,十五岁已能自行谱曲,被恩师誉为天赋异禀。这人……要多久才能谱曲?她不知。但她还是教了。
      哪成想,这人对音律的悟性惊人,短短数月,竟已能谱出完整的小调。
      其实隋唐小学时练过四年电子琴与手风琴,于音律确有根基。至于谱曲,不过是将现代流行乐的调子,挪到古筝的弦上。
      隋唐抬眼,望向亭角那架落满暮光的古筝,笑道:"我最近又琢磨出一首,送你。"
      她起身取琴,在石桌上放好,抬眼回望萧婉莹。后者正静静注视着她,目光里有探究,有疲惫,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隋唐微微一笑,酒窝浅浅陷下去,指尖轻拨,婉转的旋律便如流水般淌出。
      一曲终了,余音在亭角萦绕。
      萧婉莹失神良久。那曲调并不繁复,却有种奇异的牵引力,像一根细线,轻轻系在她心尖上,另一端伸向某个她看不清的远方。
      许久,她突然伸手,握住了隋唐的手。
      那双手温热、干燥,带着抚弦后微微的粗糙。萧婉莹的指尖有些凉,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抬眸,眸中波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欲倾泻而出,唇瓣微张……
      然而那光芒只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去。她松开手,垂下眼帘,仿佛方才那刹那的悸动,不过是夕阳投下的错觉。
      "这曲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常,"可有名字?"
      隋唐收回手,指尖在弦上无意识地一滑,发出一声轻颤的余音。她抬眸,目光清亮:"有。爱殇。"
      萧婉莹心头猛地一颤,喃喃重复:"爱殇吗?"
      那夜两人在凉亭坐到很晚。多数时候沉默,偶有只言片语,也是隋唐在说,说些人生的道理,说些选择的重量,说些"有些事当下看似无解,过些时日回头再看,不过是山回路转"。她知道萧婉莹听得懂,也听得明白。
      隋唐始终没有问,萧家究竟出了什么事。有些伤口,不适合在黄昏下被揭开。她只静静陪着,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直到萧婉莹的肩头不再绷得那么紧,直到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初,风已带了暖意,柳絮扑在人脸上,痒酥酥的。
      隋唐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株她亲手栽下的桃树。一年前它不过半人高,如今枝桠已能探到窗棂。她数了数花苞,十七个,比昨日又多绽开三朵。
      "还是决定要走?"
      萧婉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常的温婉,尾音却微微发颤。隋唐转身,看见她倚在门框上,一袭藕荷色襦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侧,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嗯,明日动身。"
      萧婉莹走近几步,停在一个恰好的距离,再近一步便是逾越,再远一寸又显疏离。这一年多来,她们始终维持着这样的分寸。
      "像你这样的才华,"萧婉莹垂下眼睫,盯着青石板上两道交错的影子,"婉莹可以为你引荐几处好去处。宫中女官,或是弘文馆抄书,总比……"她顿了顿,"总比风餐露宿强。"
      隋唐注意到她说"婉莹"时,自称已从平日的"我"换成了名字。这是萧婉莹紧张时的习惯,她早发现了,却从未说破。
      "多谢好意。"隋唐弯起眼睛,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不容错辨的坚定,"但寻师势在必行,且你我非亲非故,不好总叨扰。"她故意把"叨扰"二字咬得轻飘,仿佛她们之间真的只是客套的主宾。
      萧婉莹的指尖在袖中蜷缩。她想说"不是叨扰",想说"你明知我从不嫌你",想说"你走了这园子便空了"。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涟漪都来不及漾开。
      她抬眼打量眼前的人。隋唐又长高了,如今自己需微微仰头才能与她对视。当初初见时那头枯黄的头发,如今黑亮如墨,束在青布巾下,衬得肤色愈发白净。眉是远山眉,不描而翠;唇是菱角唇,不点而朱。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萧婉莹从未见过十几岁的少女有这样的目光,仿佛历经几世沧桑,又仿佛初生婴孩般不染尘埃。
      "待拜师成功,"隋唐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拽回,"我一定回来看你。"
      一定。这个词让萧婉莹的心口泛起细密的疼。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目光描摹这张脸,像要把每一笔线条都刻进骨血里。鼻梁的弧度,下颌的棱角,说话时微微牵动的嘴角,她贪婪地看着,又羞耻于自己的贪婪。
      "那……明日送你一程。"
      话出口,心口竟真的抽痛了一下,仿佛有根细线被猛然扯紧。萧婉莹下意识按住胸口,在隋唐察觉之前已换上得体的微笑。
      ---
      次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隋唐牵着她设计的马车等在侧门。车身轻巧,轮毂包了棉絮减震,是她照前世记忆改良的。萧婉莹出来时,看见她一身月白窄袖男装,玉带束腰,竟比那些纨绔子弟更显清贵。
      "这样方便赶路。"隋唐解释,耳尖却悄悄红了。
      萧婉莹想笑,眼眶却先一步发酸。她今日特意梳了飞仙髻,簪了隋唐去年送她的那支银钗,连口脂都多涂了一层,明知不该,仍忍不住。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晨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后方跟着怜芝和轿夫,脚步声整齐得像更漏,一滴,一滴,催着别离的时刻。
      萧婉莹数着步子。三百步,五百步,一千步。城门遥遥在望,她的心跳却越来越慢,像溺水之人放弃挣扎前最后的平静。
      "就送到这里吧。"
      隋唐停下脚步,马车辕木在她手中轻轻一顿。城外官道蜿蜒向北,尽头隐没在晨雾里,不知通向何处。
      萧婉莹转身。风恰在此刻扬起,吹散她精心梳理的鬓发,几缕乌丝贴在脸颊上,痒得她想落泪。她看着隋唐,看着这个让她的人生从黑白变成绚烂的人,胸腔里翻涌着无法命名的情绪。
      这丫头懂太多不该懂的东西,水车改良、算盘速记、甚至西域传来的医术。她派人查过,查不到来处,像凭空出现。
      再后来是惊喜。她们谈诗,谈农事,谈天下大势。隋唐说"民为贵"时眼睛发亮的样子,让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典籍,想起自己被封存的志向。
      最后是此刻的绝望。萧婉莹终于承认,这种情感早已越过了朋友的边界。它让她惶恐,让她在深夜辗转难眠,让她此刻站在城门外,连一句"别走"都不敢说。
      因为不能说。因为一旦说出口,连此刻的并肩都将失去。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脸。晨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笑了,把全部力气都灌注在这个笑容里,要明艳,要端庄,要让他记住。
      "去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路远,珍重。"
      隋唐怔住。
      她见过萧婉莹许多模样:晨起梳妆的慵懒,处理账册的专注,赏花时偶然的俏皮。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华丽得像牡丹盛放,底色却是凋零前的凄艳。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目里,有期盼,有不舍,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决绝。
      "嗯。"她应着,喉咙发紧,"对了,我还不知你究竟是何人。日后回来,也好打听。"
      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临别时的客套。但萧婉莹知道,这是隋唐交友的方式,从不逾矩,从不让她难堪。
      "齐梁侯府,萧婉莹。"
      晨风里传来马车轱辘的声响,渐渐远去,渐渐轻了,终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雾气里。
      萧婉莹仍站着,直到婢女轻声提醒"小姐,风大",才发觉脸颊已湿了一片。
      ---
      隋唐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自从获悉萧婉莹全名,"齐梁侯府,萧婉莹。"她默念这个名字,忽然意识到,这七个字重若千钧。隋唐瞳孔微缩,终于将那些零散的猜测串成完整的图景,难怪她懂朝政,难怪她藏书里有宫中禁品,难怪她从不提家人。
      "原来……婉莹,竟是日后的萧淑妃!?"
      此刻再想回去告诉萧婉莹些什么,已经来不及。隋唐眉头紧锁,回忆史书记载,萧淑妃最后被武则天废为庶人,关押暗室,砍去手足,浸泡酒缸,活活折磨而死。
      隋唐神色凝重,怔怔望着前方:"你救我一命,他日再相见,便是我还你恩情之时。历史被改,后世会受到怎样影响?可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叹了口气:"我怎么就搅合进这趟浑水了呢?伤脑筋啊……萧婉莹,你嫁给谁不好,非嫁给李治……真愁人。"
      金陵到洛阳,一路相安无事。临近城郊时,赶上下雨,道路泥泞,险些把车轮滚轴弄坏。隋唐只好找客栈歇脚,顺便修整马车。
      途径铁匠铺,她突发奇想,花重金包下铺子,全新改造滚轴。一次次实践,差点没把铁匠师父逼疯,终于成功换成铁制。
      因此,隋唐跟铁匠师父也混成了朋友。用她的人生哲学:四海皆兄弟,多多益善,指不定哪日就用上。
      隋唐出手阔绰,完全归功于海棠坡。待找到武则天,她要吧海棠坡洛阳分号做大做强,那时候,也是她打开商业帝国的时刻。
      海棠坡每月限量出售十面纪念镜,材料稀有,价格昂贵。饥饿营销被拿到市面上炒价,竟炒到百两银子!这种价格只有达官贵人买得起。隋唐打算以后授予代理权,弄个全国连锁,拓展海外市场。
      "大叔,我们先告一段落。车跑起来已经不成问题,这些日多谢了。等日后办完事,再来与您详谈。"隋唐向铁匠铺老板辞行。
      "小哥莫要如此说,这段时间也幸亏了你,让老头子长了见识!日后有需要,尽管开口。"
      铁匠师父是个爽快人。虽然过程磨人,但他获得的利益巨大,好酒好肉,大把银子,更从隋唐那获得新技术。两人签订协议,二八分成,隋唐八,他二。隋唐出技术加启动资金,他只负责生产。能拿到两成,已是他辛苦打铁的数倍。
      "大叔客气了,您是行家,没有您的帮助,我也不会如此顺利。时候不早,我该上路了,后会有期!"
      告别铁匠铺,隋唐急需清洗一番。连日来在高温下烘烤,身上的汗就没断过。
      她找了家客栈,将马车交给小二,要了一间上房。粗略看了环境,还算干净。
      招来小二,吩咐准备洗澡用的东西,又给了几两银子,命其去镇上买新被褥换上,她有点洁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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