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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萧婉莹的心事 ...

  •   沈世杰对萧婉莹的倾慕,金陵城中谁人不知。沈氏一门三度登门,话里话外探问婚期,齐梁王却总以"小女年幼""母丧未除"搪塞。沈家毕竟是皇亲,韦贵妃的母族,齐梁王不好明着开罪,遂请太子李治出面转圜。沈家这才惊觉,萧婉莹早被东宫看中,只待服阕便要迎入春坊。此事本属宫闱秘辛,偏又赶上太宗沉疴,更是忌讳莫深。沈家自然不敢再有微词,唯严诫沈世杰,莫要再生妄念。
      奈何沈世杰用情至深,至今不肯罢休。
      然而,今日到场的所有人,恐怕只有隋唐不知此事。她做了个叉手礼,"在下姓隋,单名一个'唐'字。"
      沈世杰恍若未闻,目光穿过她,死死钉在萧婉莹身上。隋唐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心下已明白七七八八,她侧身对萧婉莹道:“表姐脸色不好,去舷边透透气?”
      萧婉莹尚未开口,沈世杰的声音已刺过来:"远房表亲,竟也这般亲昵,倒是稀罕。"
      席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隋唐眉头微蹙,萧婉莹的脸色则更白了一层。
      "婉莹表姐,"隋唐忽然扬声,"此人你当真认得?这般不懂礼数,也配登这画舫?依依姑娘请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船舱骤然寂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隋唐身上,有惊愕,有怜悯,更多的是等着看戏的兴味。短暂的沉默后,低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这隋唐是吃了豹子胆?不认得沈世杰?"
      "得罪沈公子,还想在金陵混?"
      "愣头青一个,有好戏看了。"
      "沈家是韦贵妃的母族,今日这梁子结下,日后寸步难行。"
      "听说赛诗会那日沈世杰没去,若去了,哪轮得到这隋唐出风头?"
      "那日的诗句堪称千古绝句……"
      "真的假的?先前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柔柔弱弱的,萧小姐看上她什么了?哪有沈公子有男人味……"
      "我瞧这隋唐顺眼,耐看,越看越招人喜欢。相较之下,我倒是更喜欢她。"
      萧婉莹盯着隋唐,唇角微微抽动,似是强忍笑意。众目睽睽之下,她轻轻摇头:"不认得。"
      隋唐笑意更深,心底却泛起一丝涩意。萧婉莹果然机敏,拿他做盾,可曾想过他能否接住沈世杰这柄淬毒的剑?
      沈世杰面色骤变,由白转青。他苦追半载,连她一片衣角都未曾触碰,这来历不明的隋唐却能得她赠画、与她并肩。喉间一股腥甜涌上,烧得他瞳孔发颤。他陡然欺身,攥住萧婉莹的手腕:"婉莹,你当真要自甘下贱?"
      "放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萧婉莹挣了一下,没挣开。隋唐虽不愿趟这趟混水,但眼下也唯有硬着头皮替萧婉莹出头。"众目睽睽之下,郎君想做什么?"
      沈世杰被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恶狠狠地瞪向隋唐,眼底烧着妒火与羞恼:"你算什么东西?给本公子滚开!"
      话音未落,他用力将萧婉莹拽向自己。隋唐眼疾手快,一把扣住萧婉莹的另一只手腕。三人僵在原地,萧婉莹被扯在中间,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空气凝滞如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沈世杰!你想捏断我表姐的手腕不成?"
      曹依依从人群中挤出来,杏眼圆睁。沈世杰如梦初醒,慌忙松手。萧婉莹踉跄一步,隋唐忙扶住她的肩,触到一片细密的颤抖。那截皓腕已浮起一大块淤青,在雪肤上触目惊心。
      "可要紧?去请个医者瞧瞧?"
      "无妨,"萧婉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们回府。"
      正欲离去,沈世杰横跨一步拦住去路。他盯着隋唐,一字一顿:"你最好给我小心些。"
      说罢,甩袖而去,衣摆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这场游湖之会,因他搅得兴致阑珊。后来曹依依变戏法似的掏出几副叶子牌,又讲了几段市井趣闻,众人渐渐忘了不快,船舱里重新响起说笑声。萧婉莹的手腕敷了冷帕子,淤青却愈发明显,像一块洗不净的墨渍。
      临别时,隋唐与狄仁杰相约登门拜访。为避是非,她与萧婉莹没再进车厢,而是坐到车外,与车夫并肩。夜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隋唐望着远处模糊的灯火,想起沈世杰离去时的眼神,那不是警告,是记恨。她摸了摸袖袋里那块碎银,心想,金陵这潭水,怕是比她想象的更深。
      车厢内,曹依依舒服地倒在宽大如床榻的软椅上,目光落在身旁的萧婉莹身上。后者自看完热闹回来,便一直望着窗外,眉心蹙着一道浅痕,连手中团扇何时滑落在地都未曾察觉。
      "表姐,"曹依依忽然开口,语调带着几分促狭,"从回来到现在,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总不是为了沈世杰那桩事吧?"
      萧婉莹收回视线,长叹一声。她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一同长大的表妹,苦笑道:"依依有所不知,你们出去时,狄仁杰有心引荐隋唐,却是被她拒绝了。"
      "哦?"曹依依顿时坐直了身子,眼中燃起兴味,"还有这等事?那隋唐之后可有说明原由?"
      "她说不久之后将会离开。"
      曹依依凝眸片刻,忽然笑出声来:"我说怎见表姐你总是提不起精神,原来是因为这事烦恼。"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表姐该不会当真喜欢上隋唐了吧?"
      萧婉莹心头猛地一悸,血液轰然涌上面颊。她下意识去摸团扇,指尖却触到冰凉的锦垫。"依依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曹依依不退反进,目光灼灼,"表姐从小与我一块长大,你的喜好,我一清二楚。金陵多少青年才俊踏破齐梁侯府的门槛,沈世杰更是一有空便跑去找你,为的便是博姐姐展颜一笑。可你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自从姑姑离世,你整个人都变得少言寡语。好不容易冒出个隋唐,让你眼角有了笑意,你却又早已许配太子,待服丧期满,便要入东宫。"
      车厢轻轻颠簸,萧婉莹扶住窗框,指节陷入软垫。
      "可姐姐的心里,"曹依依一字一顿,"恐怕早已被隋唐偷走了吧?整日魂不守舍,偶尔出来,三句话离不开她。难不成都是妹妹看错了吗?"
      萧婉莹望着表妹,绝丽的容颜上浮起一抹苦笑。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告诉依依?告诉她隋唐是女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压下。不是不信任,而是太清楚后果。以依依的性子,若知晓真相,只怕更要撺掇她"争上一争",而那条路,注定是悬崖。
      "依依,"她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应该知道我并非贪恋权贵之人。即便……即便我喜欢隋唐,又能如何?"
      "告诉她,与她远走高飞。"
      萧婉莹轻轻摇头。她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想起自己肩上系着的齐梁侯府数百口人命。祖父待她恩重,她万不可私自率性而为。更何况,她与隋唐,从来都不可能。
      这个认知让她胸腔泛起一阵钝痛,像有人用温热的棉絮堵住心口,透不过气,却喊不出疼。
      曹依依见她神色,也敛了笑意。她再有几日便要嫁给当朝丞相之子,今日约萧婉莹出来,原是想做出嫁前最后一次相聚。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两人同病相怜,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连落子的方位都由不得自己。
      "表姐,"她伸手握住萧婉莹的手,掌心温热,"话不能这么说。虽说我们的婚姻向来与家族兴衰绑在一处,但你真的甘心吗?我是没遇到中意的人,但你不同。你就不为自己争上一争吗?依依怕你此时不说,等进了宫门,再后悔莫及。"
      萧婉莹娇躯微微一颤。
      会后悔吗?她问自己。从小到大,她都是祖父口中"端庄识大体"的孙女,是宗妇们赞颂的"闺阁典范"。可何时起,她会在深夜反复咀嚼一个人的笑语?何时起,她会在梳妆时无端想起那人的侧影?
      女子与女子。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深心炸开。她受的是最正统的礼教,读的是《女诫》《列女传》,可偏偏,偏偏这份感情在心底滋生时,她竟无力拔除。不是不想,而是每次试图斩断,便觉连根带血,痛得彻夜难眠。
      马车在齐梁侯府门前停下,曹依依被丫鬟搀下车。萧婉莹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隋唐,上来。"
      车厢内只剩下两人。面对面坐着,却相对无言。隋唐抬眼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萧婉莹,张了张口,又闭上。她想说"今日风大,早些回去",想说"我离开后你要保重",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都觉得轻飘得不合时宜。
      "婉莹莫不是有心事?"
      萧婉莹缓缓叹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她。车厢内光线昏黄,将隋唐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边。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忙垂下眼睫,声音幽幽的:"隋唐,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袁天罡会是你的师傅?既然你师傅是袁天罡,为何又不知这里是何朝代?为何又有那么多地方不习惯?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是婉莹不知道的?"
      隋唐感到一阵愧疚漫上来。她很想说,很想将"穿越"二字和盘托出,可这个词汇对于眼前的人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即便萧婉莹不会害她,也不能说,不是不信,而是太清楚,一旦开口,便是将两人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不是大唐人,"她斟酌着词句,"这点我没有骗你。你可以认为我的家乡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所以我不知这里的一切。这些都不是装的,很多习惯的不适应,是装不出来的。"
      她顿了顿,决定再撤一层纱:"袁天罡不是我师傅,以后会不会是,我不知道。今日搬出他来,纯属权宜之计。"
      萧婉莹望着她,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没有。隋唐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让人不忍质疑。可正是这种干净,让萧婉莹更加心慌,她摸不透这个人,摸不透她的来处,更摸不透她的归途。
      车厢轻轻晃动,萧婉莹忽然意识到,隋唐早已察觉她的心意。那些刻意的疏远,那些恰到好处的分寸,不是迟钝,是清醒。像她这种久居深闺的女子,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而隋唐,显然不愿成为她命途中的另一道枷锁。
      这个认知让她既释然,又悲哀。
      "可否告知婉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究竟因何要走?"
      隋唐自然不能把去抱女皇大腿的事,告诉萧婉莹。
      "那日赛诗会,我听人说袁天罡在洛阳一带出现,"她垂下眼,"婉莹应该也听说过,此人向来神出鬼没。我想去趟洛阳,碰碰运气,没准真被我碰上了,圆了师徒的梦。再者,"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也不好总是赖在你这里不是?"
      萧婉莹看着她。这个理由合乎情理,无懈可击。她应该点头,应该说"一路顺风",应该维持最后的体面。可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马车在庄园门前停下。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萧婉莹望着隋唐的背影,忽然很想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很想说"别走",很想问"若我不是齐梁侯府的小姐,你可会……"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没入回廊的暗影里,然后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却又不得不走。
      回到房中,萧婉莹对着铜镜卸下钗环。镜中人眉眼依旧,可她忽然觉得陌生。那个会为了一个人彻夜难眠的自己,那个在心底反复咀嚼"女子与女子"四个字的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不再是"萧婉莹"了?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她吹熄烛火,在黑暗中睁着眼。心口那处钝痛还在,像有人用钝器反复研磨,不致命,却绵长。
      她知道,明日醒来,自己仍是齐梁侯府的大小姐,仍是太子未过门的侧妃。而隋唐,将会消失在洛阳的烟雨中,成为她余生里,一道无法触碰的月光。
      只是此刻,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她允许自己放任那滴泪,滑过脸颊,没入枕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萧婉莹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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