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拜师 此处省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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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推门而出时，走廊里正端着铜盆的小二猛地刹住脚步。清水洗去了铁匠铺的烟尘，露出底下清晰的轮廓，眉骨利落，下颌线条干净，一双眼睛带着现代人特有的清醒。小二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客、客官，您吩咐。"
"店里招牌菜，各来一份。再沏壶好茶。"
靠窗的座位光线恰好，隋唐支肘望向窗外。石板路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挑担的货郎喊着号子，糖葫芦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指尖触到粗布衣裳时才恍然回神，这里没有GPS，没有网约车，没有24小时便利店。以前总骂堵车，骂找车位，骂违章短信。如今想来，那些烦躁竟带着某种奢侈的暖意。
"客官，齐了。"
小二退下的脚步声里，隋唐用热水烫过茶杯，又斟满。纸太贵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印着花纹的抽取式纸巾。夹一块肉入口，酱香浓郁，肉质酥烂，她满足地眯起眼，这点倒是随了父亲，无肉不欢。
对面突然落下一道阴影。
隋唐抬眼，来人动作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灰白道袍却皱巴巴裹着干瘦身躯。她预想中的高手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一双眼睛黏在桌上，喉结上下滚动，嘴角隐约泛着水光。
"小二，添副碗筷，再来壶好酒。"老头搓着手，目光没离开那盘酱肘子，"记这位小兄弟账上。"
小二犹豫地看向隋唐。她垂眸，茶盏在指尖转了个圈："照做。"
老头笑嘻嘻地坐下，露出一口黄牙："挺会点的嘛，勾得老人家馋虫都醒了。"
"老头，"隋唐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很熟？"
"熟？"老头怪笑一声，眼缝眯成两道狡黠的弧线，"你打着我的名号在外晃荡时，怎么不问问熟不熟？"
隋唐的手指停在桌沿。穿越以来，她只借用过一人名头。老头不客气地抓起酱肘子啃得满嘴油光，隋唐重新拾起筷子，夹向最后一块糖醋排骨。筷子在空中交错，她手腕一沉，将肉稳稳送入口中。老头愣了一瞬，随即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再来份糟鹅掌！蜜汁火腿！"他拍桌喊道，眼睛却盯着隋唐。
"加份清蒸鲈鱼。"隋唐头也不抬，"要活的，现杀。"
小二穿梭往来，空盘摞成小山。
酒足饭饱，老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他瞥向窗框边那道身影，方才抢食时腮帮鼓鼓、眼露凶光的丫头，此刻竟端着茶盏，姿态闲适得像幅仕女图。他垂下眼皮，藏住眼底一丝兴味：这皮囊里装的，究竟是狐狸还是虎崽？
他目光扫过隋唐束得过分平整的领口。女儿身？他一眼便知道了。而此刻隋唐，也正用同样的目光，丈量他。
两人隔着八仙桌，各自在肚肠里九曲十八弯地揣测，谁都没先开口。
"丫头，过来坐…"老头朝她招手。
"老头，你还挺能憋。"隋唐闻言把脊梁从窗框上拔起来，茶盏往桌心一推，"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这回总该说了吧？"
"小小年纪沉得住气，不简单。"老头不答反问，"你打算何时动身？"
"看心情。"隋唐嘴上敷衍，腹诽却如潮涌："臭老头，还想赖上我？一顿两顿可以，养老送终？死都没门。本姑娘貌美如花不假，爱心有限，额度已满。"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老头突然倾身，阴影罩住半张桌面，"我是如何看出你的女儿身？"
隋唐往后一靠，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没有耳洞，"她竖起一根手指，"我的手比男子纤细；"第二根，"没有喉结；"第三根翘起时顿了顿，"你应该观察我很久了。"
每说一点，老头眼中的光便涨一分，像油灯被不断挑亮灯芯。
"你很聪明。"他坐回去，"那你也应该猜出我是谁了。"
隋唐的视线缓缓对上他，"袁天罡。"
静。然后老头笑了，皱纹里抖落出几分真切的愉悦："眼力不错！"
隋唐嘴角弯起，眼底却没化开，"这么说，您是专门来收我做徒弟的？"
袁天罡不置可否地挺了挺腰背，补丁处的线头在光线下闪闪发亮。隋唐依旧含笑看他，"双向奔赴啊！"她歪头，忽然话锋一转，"但你何以证明你就是袁天罡？"
袁天罡怔住，冷笑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你不信？"
"你先证明，再说信不信。"
一老一少隔着八仙桌对峙。蝉鸣又起了，嘶嘶啦啦像破锣。半晌，袁天罡突然大笑，笑声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你说，"袁天罡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如果萧婉莹知道你骗了她，会怎样？还有狄仁杰……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用我的名头，去骗你要找的那位贵人？"他嘿嘿笑，露出半颗黄牙："丫头，没有我，你能行吗？"
隋唐盯着他，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组。她终于确信，眼前这个猥琐老头，就是史书上相术界鼎鼎有名的袁天罡。只是这形象……她脑海里仙风道骨的白胡子形象，正被眼前这个抠着牙缝、袖口泛油的老头一脚踹翻。
"行不行的待会儿再说，"她突然凑近，笑容甜得像裹了蜜的砒霜，"您快给俺看看，我还能回去不？"
袁天罡淡淡瞥她一眼，"丫头，我与你是何关系？泄露天机，对我没有半点好处。赔本买卖，不做。"
隋唐二话不说，起身，拎壶，倒水。茶汤注入粗瓷杯时，她双手捧杯，腰身折成标准的九十度，那是千年后的拜师礼，与当下叉手躬身截然不同。
"隋唐给师父敬茶。"袁天罡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讶异，仿佛一千年后的礼节与今日的并无不同。他含笑接过，象征性吹了两口，其实茶早已凉透，抿下一口，算作礼成。"坐下说。"
待隋唐重新落座，袁天罡的眼尾皱纹里盛着光："你不属于这里，对吗？"
隋唐毫不惊讶。她早知道，眼前这人最擅长的便是窥破天机。她也不打算瞒，坦诚得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石："没错。但您能少卖关子吗？以您的能耐，还需要用问句？快说重点！"
袁天罡吹胡子瞪眼，枯枝般的手指戳向她额头："嗯？死丫头，有你这么跟师父说话的？一千年之后的人，都像你这么没大没小？不尊师重道，可是会遭天谴的……"
隋唐往后一躲，笑容却真切起来。她截断他的话头："尊师重道源发于本心。我心中敬您重您，不比表面恭顺、背地算计，实在得多。"
袁天罡怔了怔。他活了八十载，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有人将"真心"二字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又如此理直气壮。胸腔里那股被冒犯的愠怒，竟奇异地消散了。他低头啜饮两口茶汤，任温热漫过喉间，半晌才舒出一口气："……罢了。"
"其实从你踏入大唐第一日，我便知晓。"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也是自那时起，我开始留意你。并算出今日你我结缘，且这个徒弟我非收不可，无他，只因天意如此。"
"您老果然神机妙算！"隋唐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前倾，"那您快告诉我，我还能不能回去？"
袁天罡的笃定彻底点燃了她的求知欲。对方表现得越高深莫测，她就越想从那副仙风道骨的皮囊下，挖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袁天罡却重重叹了口气。他看见她眼底那簇跳动的火苗，那是所有异乡人共有的执念，抓住每一根可能的稻草，试图游回熟悉的岸。
"回不回得去，有那么重要吗？"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温和，"既来之，则安之。你又何必问我？过去一年，你不是已经亲身验证了吗？"
隋唐僵在原地。
"你的身份，除非你自己开口，否则除我之外，无人知晓你来自何处。"
这句话像块巨石，砸入她心湖。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碎成齑粉。再也见不到父母，曾拥有的一切，学历、职位、存款、甚至那个刚付完首付的公寓，全都化作虚无。隋唐像被强行剥离母体的婴儿，赤条条抛入一千三百年前的风土里。举目无亲，从头再来。
袁天罡给自己续了杯茶，任由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他知道有些时刻，沉默比安慰更有重量。
许久，茶汤凉透，他才开口："你是个坚韧的孩子。既然曾凭一己之力立住脚跟，在此处亦能如此。甚至日后，会有让你难以割舍的人与事，待到那时，你便不会觉得孤单了。"
隋唐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师父，您这是在安慰我？"
"你的到来，注定扰动风云，也会招来许多劫难，这些都是你无法摆脱的。"袁天罡正色，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罕见的凝重，"为师无法替你挡灾，但你命中有贵人，凡事皆可化险为夷。"
"太过耀眼，必遭人妒，从而惹来杀身之祸。"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而你要做的事，偏偏无法让你藏拙。你大可按心中所想行事，但在此之前，须找好靠山。有她们为你打点、善后，不论你做什么，都不成问题。"
"她们？"隋唐捕捉到话中的复数，"不止一人？"
袁天罡笑而不答，眼底有星点狡黠。
隋唐眯起眼，忽然冷笑："师父是要我去做炮灰？"
这个词从她舌尖滚出，带着现代职场的腥气。她太熟悉这套规则了，依附、攀爬、被利用、再利用他人。所谓炮灰，无非两种结局：节节高升，或沦为弃子。前者需要利益捆绑足够深深，深到关键时刻有人愿意捞你一把。
她没想到，穿越千年，游戏规则依旧。
"萧婉莹就是日后的萧淑妃吧？"她换了个话题，声音平淡，"她不是早就应该嫁给李治吗？"
袁天罡捋须的手一顿。窗外竹影婆娑，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丫头，记住一句话，"他缓缓开口，语调如古潭深水，"历史永远无从考证。能被记入史书、流传后世的，从来都是……后人被允许知道的部分。"
他转头，目光与她相接，那里面有悲悯，也有警告："世间之大，许多事是你不懂也看不清的。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答案。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答你。待时机成熟，自会为你解惑。"
隋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来说去，唯有最后一句是她真正想听的，却又被轻轻挡了回来。
"既然如此，您能告诉我什么？"
"你脑子灵，有些东西一点就透。"袁天罡起身，走到她身侧，俯身时衣袂带起淡淡的沉水香，"你在一千年后能应付的事，未必在此处行得通。莫以为古人皆愚，便掉以轻心、轻视敌手。"
忽然，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回她脸上："知道我为何今日才来找你吗？"
隋唐愣了一下。从萧府的锦衣玉食落到客栈的粗茶淡饭。她抿了抿唇，试探着开口："您是想让我先适应这里？"
"没错。"袁天罡眼中浮现赞许，"自你离开萧府，已两月有余。当初的萧婉莹，如今已成了新皇的妃子。"
隋唐呼吸一滞，一想到，萧婉莹在临行前的异常反应，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她的结局，"袁天罡继续，"而她又恰是你的恩人。今后难免会因此得罪那位……你可知如何应对？"
隋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明白师父话中的分量，这是在告诫她摆正位置。从她踏出萧府那一刻起，便没有回头路可言。萧婉莹的恩情是债，而那位即将权倾天下的女人，是命。
"尽力而为，"她说，"但求无愧于心。"
"如果会陷你于不义呢？"
"救命之人，"隋唐抬起头，目光与袁天罡相接，"当涌泉相报。"
"好。"袁天罡重重一点头，胡须随之晃动，"记住你今天的话。她能不能活，全在你。"
隋唐瞳孔微缩，心跳漏了半拍。这话里的分量，压得她肩膀发沉。她盯着袁天罡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试探："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不该是您分内之事吗？"
"谁说这事就是我应当做的？"袁天罡又捋起胡子，动作慢条斯理，"我告诉你，这事只有你能做，旁人谁都不成。否则我怎会在此等你，告诫你这些话？而不是直接去找那人？"
隋唐皱起眉。这老狐狸，说话永远留三分。她决定换个方向突破："不对呀，师父。我小时候看潘迎紫版的《武则天》，那里面的袁天罡可是护航武则天一直成为女皇。今日我有幸得见您本尊，就想问一问，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故意把"本尊"二字咬得重，眼睛弯成月牙，一副天真模样。
袁天罡横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你这丫头，难道想从我这求证历史吗？"
"您老不想说也没关系，"隋唐耸耸肩，退后一步，作势转身，"在我没找到那人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我也可以选择不去，转道去江南。那里山好水好，姑娘也长得水灵，听说盛产美女，也不知真假，正好去验证一下。顺便再开一个海棠坡分号，那里可是经济中心……"
她以退为进，尾音拖得长长的，等着鱼儿上钩。
谁知袁天罡非但没拦，反而嘿嘿笑了两声，抛出一句话，惊得她后颈汗毛倒竖："丫头，别着急，江南你迟早会去的，但却不是现在。当下你还得去找那人，否则，"他故意停了下，"你会倒大霉。"
"臭老头你吓唬我！"隋唐咬牙切齿，拳头在身侧攥紧。
"臭丫头，"袁天罡不恼反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你可知你的出现，已经代替了我？原本该我做的事，如今换成你去做，甚至你会比为师做得更好。"
隋唐愣住了。代替？她想起穿越前那个雨夜航班，想起自己莫名其妙落在这个时代。这一切，难道都不是偶然？
"就因为我熟知历史？"
"据我所知，"袁天罡眯起眼，山羊胡一翘一翘，"你的历史一点都不好，而且你还是个理科生。"
隋唐脸一红，随即涌起一股被戏耍的恼怒："你什么都知道，还用我干嘛呀？"
她不想做小白鼠，傻呵呵地给人家当炮灰。这老头知道太多，说的却太少，每一句都像诱饵，勾着她往未知的深渊里跳。
袁天罡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疲惫："丫头，有时候太聪明也不好，烦恼多。"他伸出手，似乎想拍她肩膀，又在半空停住，"我既然收你做徒弟，自然会护你周全，不会害你的。你又何必要问那么多？"
他收回手，望向窗外。"你要明白，世上有很多事，提前知道未必是什么好事。并非为师有意瞒你，而是，"他转过头，目光与隋唐相接，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郑重，"天机不可泄露。我也没有办法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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