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抄》吴桑

25、青叶

　　因连续受到惊吓，青叶夜里又做了噩梦，睡得有些不安稳。她在梦中所做之事，永远只有一件，就是光脚在海滩上追人。她所追的，时而是娘亲，时而是那人，时而是外祖父。她在梦中追他们许多年，追了不知多少回，可一回都没追上过。无论哪一回，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远远跑走，弃她而去。

　　连日没能睡好，以及这一夜的噩梦，青叶次日醒来，觉着眼睛有些酸，回头向床头一看，枕角隐有泪痕，心内一阵感伤，坐在床头，默默发了一回呆。

　　她起得晚了，这会儿功夫，怀玉早已去了军营练兵。她心中便有些庆幸，如此无需多费口舌。草草洗漱毕，仍穿着昨晚借来的衣裳，同夏西南道谢，说了声“我回去了”，就此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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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里塘人家。甘仔托着腮坐在大门口的银杏树下想心事，正出着神，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抬眼一瞧，见是青叶，不禁喜出望外，“蹭”地站起来，上来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好一通打量：“好姑奶奶，你险些把我们一家人给吓死了！”

　　青叶问：“你怎么在这？”

　　甘仔道：“我在等你回家。姐姐说你被人家带走，我就跑到这里来守着了。正想着，守到今晚，再等不到你回来，我就连夜去海上送信儿，搬救兵来救你了。”言及此处，眼泪都流出来了，“姑奶奶，你在人家手上，没吃什么亏吧？”

　　青叶拿自己的帕子给他擦眼泪，柔声道：“虚惊一场罢了，你先回家去吧，待有空再跟你细说。”

　　甘仔一面擦眼泪水，一面不住口的念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姑奶奶，你全须全尾的回来，可把我给高兴死了。我这就回去，跟我娘也说一声，好让她放心。”

　　青叶道：“去吧，这阵子乱，不做生意了，你过阵子再来。”交代他几句话，三言两语将他打发走了，这才去掀门口的石头。钥匙又在了。

　　青叶开了大门，进了正屋。正屋地上已躺了一个人，是秀一。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有地上才能睡得着。

　　青叶叹口气，在门槛上坐下。

　　地上的秀一问：“你回来了？”

　　青叶朝他瞟了一眼：“回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秀一道：“你爱把钥匙压在门旁石头下的习惯一直未变过。”

　　青叶点了点头：“前晚，多谢你前去救我。”顿了一顿，又问，“你是怎么知道我被人家掳去的？”

　　秀一道：“你前晚被那些人带走时，我恰巧过来，看到了，只是没听清他们说话，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幸好遇上隔壁浴肆的一位姑娘，从她那里听了你被掳去的原委，我随后就找了过去。我原本打算夜深人静时，悄悄潜入内院，把你救出来，奈何他们人多势众，我打他们不过，还受了伤，实在没办法，只好逃了出来。是我没用，惭愧惭愧。”

　　青叶叹气：“伤得重么？”

　　秀一羞愧道：“伤不致命，只是流了很多血，无法跑远，无奈之下，只得跑到你这里来躲着。不过现下血止住了，不必担心。”

　　青叶点了点头：“等伤养好，能够走路的时候，你马上就离开这里，一个人回去吧。”

　　秀一苦笑：“前两回，有好多话我未能对你实说。与你有婚约的那人也来了，帮我治腿伤的便是他。青叶，你是走是留，已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了。”

　　青叶惊诧过后，又作恍然大悟状：“哦，如此说来，不仅是你，怕是我自己，都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了，对不对？至于缘由，让我猜猜看：你义父他老人家出身士族，虽然如今名头还在，但因早年兄弟反目，一家子混战了许多年，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内里早已虚空，成了空壳子一个。为了让部下为他卖命敛财，他便想了一个便宜法子，将年岁相当的女儿许配给他。如此，既能成全他顾念骨肉的美名，又可以此笼络人心。是么，秀一哥？”

　　青叶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秀一难堪，一言不发。青叶又道：“你上回还说过，此次前来中土，除了带我走，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我想，大抵是烧杀抢掠。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抢些钱财带回去才好交差。是不是呢？”

　　秀一垂首不语，青叶还要再嘲讽他几句时，忽闻院中有人击掌之声，随即有人接她的话道：“你说的，对也不对。”

　　青叶回头看，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头戴斗笠，身着黑衣短打的年轻男子，黑衣男子此刻正眯缝着眼打量青叶，道：“岳父大人同我说过你自小聪慧，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只是说话未免过于尖酸了些。”

　　青叶惊愕，他又上前两步，皱着眉头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为人子女的，不能将自己的父亲说得如此不堪，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么？”

　　青叶这几日可谓是风里来浪里去，见识了许多世面，然而此时还是震惊不已，傻傻盯着他看，就见此人二十多岁年纪，与秀一差不大离，脸膛生的不丑不俊，一双眼睛极细极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寻常不过的倭人长相，寻常不过的倭人打扮。

　　青叶愣了片刻，才想起问他：“你是谁，跑到我家里来做什么？”

　　那人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向她微微躬身：“忘了说了，鄙人结月润，与你有婚约之人。”

　　青叶拉了脸，不再搭理他，重新拾起昨日丢下的包袱，拎在手上，向秀一说了一声：“我走了，你留下好好养伤。”

　　然而尚未迈脚，一把明晃晃的倭刀已然横在自己面前了。结月润不悦道：“你要去哪里，我话还未说完呢。”

　　青叶立定：“你说。”

　　结月润道：“岳父大人命我带你回去，你随我走。”

　　青叶笑看他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们这里有句话，叫做不自量力，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你以为凭你一把倭刀，凭你们两个人，便能将我带走么？”

　　结月润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一手持刀，顶住她的后腰，将她拖回去，她站立不稳，跌坐到门槛上去。

　　秀一见状，忙道：“结月，万万不可伤她！”

　　青叶心中愤怒，向秀一啐了一口：“无良小贼，要你猫哭耗子假装好人！”

　　秀一被她骂得要哭，心中难过，再也无话。

　　结月润用刀子拍了拍青叶的脸颊，轻佻笑道：“秀一也好，你我也好，咱们已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和和睦睦。不可对家人如此冷淡，懂不懂？”

　　青叶冷着脸，眼睛亦不看他，当着秀一的面，结月润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哼道：“你此时心里定然在想：他们二人单枪匹马，武艺也不见得怎么厉害。若是将我逼急了，我便去向官兵告密，将他们一网打尽。青叶小姐，你说，我猜的对不对呢？”

　　青叶冷冷一笑：“你猜得很对。”

　　结月润仰天大笑，道：“若是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份，你说，他们还会相信你么？”

　　青叶道：“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结月润哼道：“你说的话，别人不会相信，此其一。其次，退一万步说，即便有人信你的话，但他们在明，而我在暗，他们也拿我无可奈何。”

　　青叶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