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抄》吴桑

24、青叶

　　回到七里塘人家，青叶掀起门前的一块石头，钥匙不在。她昨夜被怀成带走之前明明放在这石头下的，为此还被怀成取笑。

　　她忙起身，大门外的铜锁不见了，她伸手试探着推了一下，大门纹丝不动，想必是从里面被插上了门闩。

　　怀玉见她在门口踯躅，举动有些奇怪，问道：“你傻了么，还不进去，愣着作什么？可是想叫我送你进屋子，顺带再宽解宽解你？”说到后头，口气已接近下流。

　　然而她非但不计较他的下流语气，竟过来抓住他的马鞍，向他道：“我钥匙找不着了，无法进家，所以，今晚还是随你回去，凑合一晚吧。”

　　夏西南为她的大胆所惊到，偷偷地骇笑了几声。怀玉竟微微一笑：“也可。”

　　夏西南不解，低声问：“褚东家这是怎么了？”

　　怀玉道：“你自己不会看么，她家的钥匙找不到了。她怕有诈，连家都不敢回了，思来想去，只有我那里最安全。”

　　夏西南这才明了，她被怀成捉去，折磨了这一二日，早成了惊弓之鸟，家中钥匙突然不见，便是害怕，也属正常。朝她身上打量了几眼，道：“可是咱们那儿没有给你替换的衣物，可怎么办呢？”

　　青叶摇头道：“不用，不论哪个使唤丫头的衣服借我一穿即可。”

　　夏西南才要跟她说他们馆舍内连苍蝇也没有一只雌的，怀玉已经将她拎到马上，双腿一夹马腹，立时疾驰而去了。

　　***

　　当晚，青叶便在怀玉馆舍内一间空屋子里安顿了下来。本来看他样子，像是还许多有话要说给她似的，然而刘伯之等一众谋臣已在他书房内等候多时，道是有要事相商，他无奈，只好去了。

　　青叶安顿下来，草草洗漱后，没有换洗衣裳，只得穿上夏西南给她拿来的一身尚未上身的新衣。衣衫是男子的，又长又大，她穿上后只能拎着裤腿走路，否则又要绊脚。

　　她这边厢才梳洗收拾完毕，夏西南就过来传话了：“褚东家，殿下晚饭都还没来得及用，问你是否有空，不拘什么，做些点心宵夜送到书房去。”

　　青叶昨夜未能睡好，才刚又见怀玉生生削下人家手臂，受了天大的惊吓，现下心里一松，便觉着困乏得不行，哪还有心情和力气去下厨呢，有气无力问：“你们的厨子哪里去了呢？”

　　夏西南道：“嗐，咱们家那厨子，别提了，跟褚东家你的手艺不好比。”

　　青叶道：“那等我过两日开张，你们再光顾就是了。”

　　夏西南实在诧异，心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又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她这样知恩不图报的东家，就有甘仔那样的黑心伙计，就阴阳怪气道：“不知道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老话没有：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褚东家呀褚东家，咱们殿下算是白救你了。”

　　夏西南如此说，青叶也就不好意思再推拒了，忍住困意，请他带路，去了厨房。

　　厨子赵四六这会儿还没下工，正和一个烧水小工在厨房里面烧热水。怀玉在书房和几个幕僚议事，茶水要时刻伺候着。青叶随着夏西南入内，赵四六还以为是新来的小公公，忙站起来，向夏西南问了好，又再四地往青叶脸上瞧。

　　青叶没好气道：“你看什么看呢？”

　　赵四六这才看清是七里塘人家的褚青叶，顿时惊张大了嘴，不能言声。

　　青叶不睬他，自顾自地翻看食材，厨房既大，食材也齐全得很。她挑了一些鲜虾并泡发好的香菇、小青菜等，又卷了袖子剥虾皮。等虾剥好，香菇去了柄，青菜仅掐下最嫩的菜心，这几样混在一起剁了馅儿，加作料拌匀后，再去和面，擀面皮。因她手脚麻利，只消半个时辰，就捏出许多小巧可爱的虾肉馄饨来。

　　赵四六听说她是为怀玉做宵夜，起先还帮她拿东拿西，打个下手，后来一琢磨，就琢磨出不对了，心里一着急，张口数落起她来了：“褚东家，你说你饭馆开得好好的，非要跑来抢我饭碗！我包吃包住，一个月有二两银子工钱不假，我的这份工，活少钱多离家近也不假，可咱们乡里乡亲的，你做人做事不能这样不地道！”

　　青叶失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才好，也不耐烦同他啰嗦，自顾自地做起了自己的事情，先敲了个鸡蛋，搅开，摊了个蛋皮，切成丝，放到一旁，再往锅里添水，撒了一把虾皮并撕碎的紫菜丝进去，水煮开了，下馄饨。

　　青叶总不说话，赵四六一时吃不准她目的何在，遂以言语试探之：“褚东家，你跑到咱们这里来，你那七里塘人家难道歇业了不成？还有你这身衣裳是怎么回事？我起先看着，还当是殿下身边的中贵人呢，后来认出你，吓我老大一跳。”

　　青叶不理他，他便讪笑。过会儿，馄饨煮好，青叶往汤里撒盐，盛碗。他见状，忙又道：“你还没有尝咸淡。”

　　青叶道：“我自己做的，不尝也知道。”

　　赵四六不以为然，撇了撇嘴。青叶将馄饨盛好，切好的碎蛋皮撒入其中，这才算大功告成，回头跟赵四六说：“烦请你将馄饨送到书房去。”

　　赵四六一听，倒笑了：“你这话说的，殿下的书房我们这样的人如何进得？我是厨子，只管烧菜，近身伺候殿下的，另有其人。上回殿下倒是召我进去说过一回话，先是一个中贵人将我带到内院门口，再由夏常侍引着我到殿下面前的……”

　　说着说着，赵四六就想起上回怀玉召他进去，问的就是眼前这位褚东家的事情，眼睛朝她一张漂亮脸蛋儿上瞥了那么一瞥，一个激灵，似是想通了什么似的，颤着嗓子道：“虽说咱们是非召不得入内，可这碗馄饨也禁不住放，凉了就不好了，不如褚东家你自己送去吧。”

　　青叶探头出去瞧，书房内灯火通明，然而内院之中，竟无一人，夏西南及其余侍从等，俱都不见了踪影。她无奈，还是自己端着送往书房去了。

　　出了后厨，进了内院，轻手轻脚行至书房门口，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她不便入内，遂驻足，听得里面一个男子道：“此人可恶之至，虽与殿下书信来往多日，又于书信上煞有其事地讨价还价，然而对于何时归顺却又绝口不提，臣已质问他多次，他只管避重就轻，没个准话！殿下，郑四海那厮委实太狡猾，臣以为，万万不可留他活命，否则后患无穷。”

　　青叶听出怀玉在与幕僚议事，想退回去，又怕这碗馄饨凉掉。想进，可又不便，只好四处张望，竟不见一个侍从，一时进退两难，只好立于书房门口，踟蹰不前。

　　此时，听内室里怀玉接道：“郑四海生性多疑，短短时日内，不敢相信朝廷，对我存有戒心在所难免。此人熟读兵书，是个难得的人才，若能是归顺朝廷，为朝廷所用……”

　　适才说话的那男子犹不死心，争辩道：“他为祸多年，手下集结着各路海盗倭人，全都是些亡命之徒，殿下今日纵容他，他日必成后患！”

　　怀玉朗声一笑，道：“先生多虑了，海上盗贼唯有郑四海一人机警难制，其余人等皆是鼠辈，不足为虑。”

　　青叶在书房门口为难许久，终于听见谁一路小跑过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瞧，见是一个面熟的内侍，此人揉着眼睛，不知道哪里偷偷躲懒，这会儿才醒，慌忙跑来接过托盘，说道：“褚东家，你这么快就好了？这里还是我来吧。殿下书房重地，等常人不许入内的。”

　　内侍开口说话，书房内的说话声便戛然而止。青叶不敢多作停留，转身去了。那内侍在她身后笑嘻嘻道：“有劳褚东家费心了。”

　　青叶回身向他笑了一笑，道：“客气了。”也就回房歇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