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锋芒毕露 ...
-
翎凤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被一片绿光所包围。房梁四脚各有一道碧绿的光沿着四壁垂直而下,形如一只箱子将自己罩了起来。眼前奇异的光景令他不由心生恍惚,以为自己仍在濒死的幻觉之中。
“还活着吗?”一个女人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沉稳,略带一点沙哑,富有十足的魅力。
他转过头,愕然瞪大了眼睛。
“老板娘……你的头发……”
宁笙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哑然失笑。她栗色的长发正不断扭动生长,如水蛇似的一条条不受控制地在地上乱爬。她夹起不停往翎凤颈窝钻去的头发,甩到身后莞尔一笑:“连我的头发都知道要往美人的怀里钻,你就别露出那样诱惑的眼神,要我怎么忍得住。”
翎凤苦笑出声,一股热泪顺着两颊蓦然流下。
“我……我害死了即恒……”他哽咽地说,泪如雨下,“为什么我……会这么没用,竟还不自量力,以为自己一定能做到……”
不仅没能救出燕夜,还连累了即恒。
宁笙的微笑不禁黯淡下来,移开了目光。她的确让那小鬼不平安带回翎凤的话,就别再回来了,可她也没让他拼到这个地步啊。换言之,能让即恒逼不得已舍卒保车,形势一定严峻到了相当的地步,足以让翎凤为自己的无力感而跌入深渊。
“所以你后悔了吗?”宁笙只好板起脸,道,“你是否终于后悔到人世里来,不听长辈教导,也不遵守族规,一意孤行才酿成了今天的恶果?”
翎凤呜咽不止,身体因痛苦而蜷缩起来。他哭得像个孩子,紧紧地抱着自己,将头埋在她膝弯旁,下意识地想要寻求庇护之所。他实在太年轻,未见过风浪。虽拥有一身无敌的力量,却不能自如地去运用。无暇应对冷酷的攻击,也无法面对残酷的结局。
宁笙会冷眼痛骂一个男人的软弱,却狠不下心去指责一个孩子的怯懦。怯懦,本就是孩子所能做出的,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后悔了就离开这里吧。”宁笙低下头,轻揉他的红发柔声道,“今日南国天罩受损,笼罩在南国的结界力量减弱,守城的卫兵白日里忙于阻扰百姓攻城,现在早已疲惫不堪。你要出去易如反掌,这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翎凤止住哽咽,讷讷地仰起脸。就像得知燕夜即将被杀,他没有时间伤心一样,现在他也没有时间哭泣。玄凤入世必有大难,现在离开,尚能亡羊补牢。在事态还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之前,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离开就好了吗……
“燕夜要怎么办?”他低语呢喃,毅然地摇首,“即恒若是没死的话,我走了岂不正害了他。”
“他若死了是他的命,他若没死也不会坐以待毙等你去救他。”宁笙按住他的肩膀,神色严厉,“你该知道他并不是普通人,既然他选择用自己救你逃出生天,就一定也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你为什么不能相信他?”
翎凤戚然反问:“老板娘又为何如此相信他?他再强大也是血肉之躯,甚至不会法术,刀抵在了胸膛上更没有不死的力量!”
宁笙被问得一怔,竟无言以对。半晌,唇边泛起了一丝苦笑:“他可告诉过你他的真实身份?”
翎凤讶然问:“他告诉过你?”
“没有。”宁笙的笑容苦得近乎伤感,“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就对我说过不要问他是谁,从哪里来,他很快就会离开。”
那个下着淅沥小雨的夜里,少年蹲在路边躲雨,冻得脸颊通红。可当宁笙提出带他回家时,他却说了这样一句话:你答应了我才能跟你走,我不想因为与你产生太多牵绊而日后后悔。
宁笙从未见过这么狂妄的小鬼,反笑道:我都不后悔,你有什么可后悔。
少年认真地说:我就是怕你会后悔,而我会因此很愧疚。
她心想这孩子一定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可在南国所能发生的麻烦,宁笙至今还没有怕过什么,便笑道: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跟姐姐回家,姐姐我罩着你。
“一个人不愿意告诉你他的过往,就是在与你划清界限。你我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谁也不必对谁负责。”宁笙深深凝视着翎凤,碧光将她长发遮掩的半张脸勾勒出诡谲神秘的轮廓,似悲悯从那目光里流出,“燕夜可曾告诉过你,她的过往?”
翎凤定定地看着她,轻咬住唇移过视线,摇了摇头。
燕夜从未告诉他任何事,她为何会在幽山,为何会魂魄离身,又为何以灵体之躯依然能出手伤人。她总是十分安静地坐在一旁,视线的焦点不知落在何处,就连呼吸声也淹没在雪洞之中,安静得像要从这世界上悄然消失。
她的身上隐藏了太多神秘的气息,就像灵体所散发出的光晕一样,将她笼罩了起来,让翎凤难以捉摸。只是未经人事的少年却因此被勾起了好奇心,探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太久,渐渐地,就再也移不开了。
“如果她不想告诉我,我并不在意……”翎凤呢喃,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可你却追到人世里来找她,不正是想知道她的过往?想知道她是什么人,想知道她经历过哪些悲喜,想知道……她为何必须死?”
宁笙的话语一句句戳在翎凤的心口,痛如刀绞。唯有一次翎凤尝试触碰真实的她,半开玩笑地说:等他的试炼结束,不论结果如何,都会去人世里找她。
燕夜的表情他看不清楚,可她所流露的抗拒却再清晰不过:你来了我也不会见你。她连想都没有想,就断然地拒绝了,字里行间都没有给翎凤留下丝毫的余地。
翎凤就再也没有试探过了,并且他再也没有机会试探。因为燕夜很快就消失无踪,除了名字,不曾留下半点真实的讯息。
翎凤一度以为她是自己被困雪山时间太长而出现的幻觉,是因为出发之前弱依长老曾开玩笑说,等他凯旋而归就帮他介绍一个好姑娘。可腕上留下的伤口,心底遗留的空虚与鼻尖涌起的酸涩,无一不证明了她曾经存在过。不仅存在过,还已住进了他心里。
“她为何……必须死?”翎凤失神地摩搓着手腕早已愈合的伤痕,喃喃地问。
她的身体全然不似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那样鲜活,就好像身体先于灵魂一步进入了衰败,而灵魂只是勉强附系在身体上。
“因为她太强大,强大到可怕。”宁笙平静地说。
“人类与妖魔不同,需要仰赖血缘与羁绊组成坚固的群体相互扶持着生存。可当其中一个人鹤立鸡群时,势必要导致群落力量的失衡。燕夜就是那个打破平衡的人。”
南国自建国以来都没有出过这样一个天才,她天赋异禀的程度并非与日俱增,而是以日在翻倍。起初众人只是欣喜南国经历一代昏君的折磨后,终于天赐良子,盼望有朝一日国威雄起,在中原大陆尚处于战火纷扰的时代里能赢回一国的尊严。因此对燕夜的培养悉心有加,巫天阁一扫往日阴霾,迎来了久违的生机。
没想到燕夜成长的速度远超众人预料,她天资聪颖,又求知心强,巫天阁渐渐已教不了她,便只好任她自己学习研究。看着这样一个百年难遇的好料子,南国开始喜忧参半,不安亦随之涌动起来。南国老一辈的人都听说过十七年前后妃夺嫡的血腥内斗,那件事最终以国君下令将两位涉事的妃子通通处死而结束,这两位妃子就是燕夜和梨夜各自的母亲。
生父因为另一个女人而杀死了生母,留下了两个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诅咒的孩子。不论哪一个出人头地,都有人将其视作南国的隐患。而燕夜的强大,俨然超过了隐患的程度。
早慧与敏感,让燕夜从小就察觉到了身边人对自己无意识流露出的忧虑与恐惧。虽然在巫天阁成绩优异,但生活中燕夜自觉低调行事,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对待妹妹梨夜也极尽耐心。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在大人的期许下扮演着听话的好孩子角色,如此才平静无波地度过了童年。
直到那一年,中原大陆逐渐被后起之秀天罗国逐一吞并,天罗的使者带着皇帝的诏书前来南国,赫然改变了燕夜乃至南国颠簸的命运。
“天罗使者仰仗国力强盛而趾高气昂,要求南国向天罗俯首称臣,年年纳贡。国君生性怯懦,不敢正面抗衡,便答应了许多极富侮辱的条件。使臣没有料到会如此顺利,得意忘形起来,在朝堂上当众羞辱国君。那一年燕夜十二岁,刚刚通过巫天阁的试炼成为南国最年轻的巫术士,被准许上朝参政。可她只是个孩子,上朝不过是照规矩走走形式……”
没想到燕夜当场站了出来,对那使臣不卑不亢道:大人如此轻视我南国,无非是因为天罗强盛,而南国势微。可大人有所不知,虎狼在靠近猎物之前绝不会提前露出利爪,一旦出手,必血溅三尺。
那使臣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女童对自己出言不逊,哈哈大笑起来:南国当真已无人可用,竟让女娃子出面逞口舌之快。以为我天罗国不敢对小孩子动手,就肆意欺到头上吗。
国君惊慌失措,急忙命人将燕夜拿下。堂上众臣却无一人出面制止,他们按捺心中怒火,纷纷默许了燕夜。
天罗使臣怒不可遏,扶剑示威道:国君可要三思,与天罗为敌,必让你丧于天罗利剑之下。
如此狂妄之举令堂上众臣怒目而视,深刻的轮廓不怒自威,道道锐光逼视下如芒在背。燕夜轻移莲步悄然上前,仰起的小脸上有着不合年龄的冷静与锐利,脆生生道:大人的剑早已生锈,不知还拔得出来吗?
使臣低下头,赫然看到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冒起了黑雾,整只手顷刻间漆黑如碳。他惨叫出声,拼命想把手上的脏污搓下来,那黑雾却似活物直往他臂上爬。随行的同伴情急之下拔剑出鞘,将其齐腕斩断,方才保全了性命。
她说到做到,果真让他血溅三尺。
自那以后,中原大陆再也不敢轻视南国。而南国巫术的神秘与可怖,连同昔日埋葬的安雀国神话一齐复苏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