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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全民恐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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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值午后些许,南国不论老少都目睹了火流星陨落,天空碎裂的奇景。流言与恐慌登时四起,无数人坚信南国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孽,乃至天降严罚要令南国于火炼中毁灭。
一如千年之前,战神河鹿一族的灭亡。
国君不得不大量增加守卫王城的兵力,谨防闹事的民众冲入王宫。十七年前被掩盖的血案重新被翻起,一国之君的威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的质疑。
国君杀妻弃女的指责不胫而走,各地都有无数起义之士雄起,直逼王城勒令国君退位以谢罪。
这在南国历史上是唯一一次由民众发起的,罕见的逼宫。
梨夜吓得魂不附体,万万没想到事态竟演变至此。这样下去,不仅父王王位不保,连她都要受牵连。而最大的受益人竟然是可怜又无辜的燕夜公主,已被奉为救国圣女推上了神坛。
乌将尘从国君的宫殿处回来后告诉梨夜,必须要尽快联合巫天阁修补天罩,让百姓明白这不是什么天罚,而是一个巨大的结界遭到了异族入侵和破坏。同时广下搜捕令通缉翎凤,哪怕翻遍南国的每一寸土地都要将他抓出来。
“我们必须牺牲他了,殿下。如若不然,燕夜公主将会趁势取代您的位置。”
梨夜别无选择,这时候不止是她,就连父王都要仰赖乌将尘力挽狂澜。
“时间非常紧迫,臣会跟随君上安抚民心,劳请殿下莅临一趟巫天阁,与众位长老一齐修补天罩。”
乌将尘虽然态度恭敬,然而却是在用命令的口吻对梨夜如是说。梨夜心知他在报复,也只得忍气吞声,嚅嗫道:“我一个人去?”
“这等小事,相信对于公主殿下自是不在话下。”他面无表情地说。
梨夜蹙起眉头,嗔怒道:“你明知道巫天阁那几个长老最不喜欢我,论巫术的造诣,我哪里比得上燕夜。他们现在说不定正为燕夜时来运转而庆幸,你却要我一个人去?”
“殿下。”乌将尘凝住她,英俊的脸犹如一张面具,“您可是南国储君,未来的女帝。若连区区一个巫天阁都无法统领,何以领天下?”
看来乌将尘是执意要看她笑话了,身为臣仆却骑到主子的头上欺压。梨夜强压下怒气,原本那个只埋在心底的念头此刻空前膨胀,几乎要她的理智吞没。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今时机尚浅,况且燕夜未死,她还不能离开乌将尘的手腕助其压制巫天阁。就算要赌,也不能意气用事,输了先机。
“国师所言甚是。”梨夜凝望天空上的裂痕,乌沉沉的直遮蔽了日光,愈有一番乌云压城城欲摧的严峻,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变革正在这幕布后悄然酝酿。她抑制着内心的汹涌,弯起唇角生硬地一笑,转向乌将尘,“只是梨夜年纪还小,若有做不好的事,还需要国师指点一二。”
乌将尘微笑俯首,抬起的眼眸中深藏锐利之色,似看穿了梨夜的心思,道:“若臣不能再为公主效力,公主自会物色新的人选作您的辅佐。公主是唯一的,臣却随时能被替代,自然不敢不尽力。”
梨夜眼眸微动,面上闪过一丝惊慌。她睥睨着乌将尘垂下的眼帘,许久,才沉下脸道:“你知道就好。”
巫天阁聚集了南国最优秀的巫术士,堪称王族手下另一支精锐之军。虽因安雀覆国在先,致使南国禁止民间人士私下修行巫术,但王室中依然以巫术修为视尊,并延续了先国安雀的传统,只有巫术造诣最高的子嗣才配继承大任。巫天阁的第一长老甚至有权参与王储的任免。在历代,都被王族尊为上宾。
可到了这一代王室衰败,国君年轻时挥霍无度,后妃虽数不胜数,却只得两个女儿。如今年事已高,无望再生育。长公主燕夜又因非议缠身而遭到驱逐,继承权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梨夜手中。
“公主殿下贵为千金之躯,大可不必凡事都亲力亲为。”对于梨夜的主动相助,巫天阁的众位长老并不是很领情。自第一长老死后,反对梨夜继任的最大压力已消失,巫天阁剩下的多半是醉心钻研不问政事之辈,无需过于担忧。
只是五年前,燕夜曾以十二岁的年纪通过了巫天阁的试炼,成为南国最年轻的巫术士。其珠玉在前,难免让梨夜饱受挑剔。而她慌于嬉闹,又不肯用功,与燕夜截然相反,自是得不到巫天阁的认可。
如今支撑她站在这里的唯一立足之处仅仅是因为血统。
“正因为梨夜身为王储,才更要多多试炼,与民齐忧。”梨夜挂上一幅最完美的笑容,明亮的双眸中满溢着真诚,“梨夜知道自己天赋远不及燕夜,本就无心参与王位竞争。可惜,燕夜姐姐仰仗力量强大做了很多出格之事,招致了祸患才使南国深陷于水火。梨夜只好硬着头皮尽力去弥补她的过错,虽力不足,但其心有余,诸位有目共睹。强大之人若自恃强大而无所忌惮,只怕会比祸患本身更加可怖,诸位长老如何认为呢?”
无人回答她,她的每一句话都狠狠地戳在巫天阁术士的心口上,南国最年轻的巫术士传奇终已成为泡影。
“天罩修补需要损耗强大的精力,公主若做好了心理准备,就请入位吧。”
梨夜满意地噙起唇角,跟随指引进入阵法,加入修补天罩的阵营。她不信她当真就处处都落于燕夜,处处都被她压在头上。那个讨厌的女人就要死了,半只脚已踏入棺材,而她的未来应有尽有,为何要被她的阴影紧随一生?
夺走燕夜的一切,包括人心,就是梨夜最想要的东西。
只是……那一抹如火的影子终究难以得到,要与燕夜一齐葬入黄土了。
生时无法相守,死后却能相伴长眠。即使梨夜赢了,也输给了她……思及此,梨夜不禁心潮涌动,一股不甘的怨愤直灌入脑海,随指尖巫力发出。众长老惊觉梨夜力量大增,纷纷提升巫力以维持阵法力量流动的平衡,可梨夜后劲不足,难以跟继。渐渐地就感到身上的力气都在源源不断地流走,血液仿佛被抽空,呼吸也开始阻塞。她惊觉再继续下去自己会力竭而损,元气大伤,可阵法一旦启动,怎能说停就停。
头顶上方,天空的裂缝正被一道蓝光所覆盖,如一只温柔的手在轻抚着伤口。淡蓝色的光晕在眼前如墨般点点晕染,勾画出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梨夜的视线已开始迷离,她的意识也仿佛跟随失去的力量一起飘走,被天空巨大的伤口所吸食。朦胧的视野中,她仿佛看到一抹瑰丽的焰火在天空下绽放,美得忘记了呼吸,遂而又似流星,壮丽地划过天际。
他还活着吗……梨夜不禁想,鼻尖涌上了酸楚。就算还活着,也不会再原谅她了。
意识濒临昏厥之际,一股充满邪气的力道自背心涌入,支撑着她的身体没有倒下。她从窒息中渐渐缓过神来,这份气息她太熟悉了,曾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令她痴恋缠绵,又在她沉陷之后玩弄般地消失。她本以为早已能放下那股怨恨,却在再次气息交缠时没有防备地复苏。
是否男人都惯于无情,抑或仅仅是因为种族的距离,致使只有生命短暂的那一方才会更深情,更努力想留住对方。翎凤也会如此吗?他所活过的时间是人类的几倍,几十倍。在他厌倦了之后,是否也会将燕夜弃之敝履?
终于熬到结束,梨夜收势回稳呼吸,竭力调整心绪,以免被人察觉。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顿觉头晕目眩,只好咬牙强撑,不肯让巫天阁的人看笑话。一只宽厚有力的手自后面伸出托住了她的肩膀,她才回过头,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道:“你不是要随父王一起去安抚民众,怎么有空到这里来?”她收起笑容,目光凌厉,“怕我当真要把你替换掉,才深感不安来讨好我?”
乌将尘不予理会她的嘲讽,只是收拢握在她肩上的手,低下头在她耳畔柔声低语,轻笑道:“还在生我的气?”
“放开。”梨夜挣脱出来,如今再听到这般口吻,她只觉得恶心,“国师日理万机功不可没,但也需注意君为臣纲,莫要逾越身份。”
乌将尘面色一沉,目光阴冷地落在她身上,静静退开了一步:“臣失礼了。”
顿了顿,他浮起一丝冷笑道:“不知今日抓获的那个少年,公主打算如何处置。臣照公主往日的吩咐,已将他送到了您的寝殿。”
梨夜怔了怔,心下不由恼火。但看到乌将尘脸上不阴不阳的笑容,又压下怒气,盯着他一字字道:“你再去准备一些器具,本公主今日兴致好,想来点刺激的。”
“公主元气受损,要注意休息,以免伤身。”乌将尘不痛不痒地劝道,不等梨夜回答,他就彬彬有礼地告退了。
梨夜望着他的背影离开,胸口才剧烈地起伏起来。她恍恍惚惚地看到火光旁有一个鲜红的影子,暗自一惊,踉跄地追过去,却发现只是一匹红布。
翎凤还活着吗。她禁不住地想,可转念想到他活着又能怎样,生不是她的人,死也不是她的鬼。
倒还不如就死了。
死在乌将尘手里,也算是死在了她手里,她的心里还好受一些。
……
黑暗中有一个影子在发光,他匍匐着从暗巷里爬出来,周身一片鲜红的光影下已分不清是火,还是血。
“谁在那里?”紫一正打扫完庭院,准备关门。忽然听到巷子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今日南国发生的事惹得大家人心惶惶,才入夜时分,小院生意就已冷冷清清。此时街上更是空无一人,她握紧了手中的笤帚,屏住呼吸向声音的来源一步步挪过去。
这时天空降下了点点白光,紫一停下脚步,仰起头。轻盈的雪花自夜空缓缓飘下,将污浊的夜幕点缀起星星点点跃动的光点。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雾气朦胧,将那些飞舞的小东西吹得晕头转向,跳起了凌乱的舞步,飘飘扬扬落在脚边。
一只苍白的手自黑暗中伸出,无力地垂在泥地上,火焰在肌肤上幽幽燃烧,无声无息地将落下的雪点吞没。
紫一掩住唇,眼泪顿时滚出了眼眶,视野里模糊一片。唯有火光不息,烈焰灼心。
夜色沉寂,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