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游人》单子陌

9、若比邻

　　刀影也无心计较这个酒杯到底被对方使用多次，他轻轻捏起，视线在那个小巧的杯身上流连了番，白里泛青的色釉，无花无饰、淡雅素洁，指腹轻轻磨砂，是一种言不尽的柔顺，如此酒杯，虽不算上等，却也是平常人家用不起的玩意。刀影想罢自嘲些许，把帝王跟寻常百姓相较，他也是脑子发热，至于缘由也只能归结于先前骆北昀的说法让他有所动摇，他并不明了，不管是十多年前还是于今，他都不该是这样一位多情的角色。
　　“想什么？”骆北昀歪着脑袋，发尾略微卷曲的头发轻轻摆动着，刀影稍把视线往那儿一放，便怔神的挪不动，那几缕短脆的头发像是狗尾巴草一样，一点一点在刀影的心头撩拨着，有点微痒。
　　骆北昀眨巴了下眼睫，往自己的右边看去，自然那儿除了朴素的陈设什么都没有。刀影这才回过神，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相当自然的将酒杯递于嘴边，轻抿了口，那是纯净如水的精酿，似是山泉清淡却又在余后于唇齿之中回荡着酒香，相比无奇的酒杯，这杯中酒更让人感到意外。
　　骆北昀笑了声，刀影抬眉睨了眼道：“笑什么？”
　　“真不怕我下毒。”
　　“如若想我死，刚才便可动手。”
　　“也许我只是想一鞭子一糖，让你死的猝不及防。”骆北昀一只手举着酒杯，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抚着杯口，如是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重燃希望而陡然破灭的感觉，比一开始便得知的绝望更痛苦不是吗？”
　　刀影听闻轻挑了下嘴角：“你有这般趣味，也不足为奇。”
　　“别误会。”骆北昀讪讪笑道，“还是说回先前的话茬。你想知晓为何我这儿一点儿也不像帝王宫殿？”
　　刀影耸耸肩，“说实话，兴趣不大，但你如若愿意说，我会勉为其难的听听。”
　　“真是个不诚实的家伙，我对你的印象有些改观。”骆北昀微顿，这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刀影直勾勾的盯着那洁白干净的脖颈，上方那小小的喉结轻轻蠕动了番，他一言不发，直到对方尽兴的呼了口气，连带周遭的气息都变得浓香起来，骆北昀这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看，这个颜色。”
　　炎黄，但又不大符合，更准确的话该说是鹅黄的程度。
　　皇家的发色，独独到骆北昀这代晦暗了下来，没有了皇家的煞气。早年有这样一个俗语，紫微暝弱，便成就不了一番霸唱，而北朝的紫微星，就如是这发色般，太过于柔和，便顺不应民心，取不了臣意。
　　“没有侍从，没有三宫六院，没有门禁森严，我的发色给了我作为皇帝的命，却也是有名无实的皇帝命。”骆北昀轻声说道，却并没有丝毫忧戚，看来他对于如此现状早已习以为常。
　　心有所虑的刀影听闻这番话并无多大意外，只道：“所以你才不自称朕。”
　　“……原以为你不在意这个细节。”
　　刀影主动伸手取过酒壶，自顾自为自己满上，“你我仅此一面之识，我的疑问只是猜测罢了。”
　　骆北昀并不在意，仅疑惑道：“你对北朝似乎了解甚少。既然你身为‘网’的暗杀者，怎会对你所处的乱世毫不知情。”
　　“因为并不在意。”刀影拿着酒杯在跟前晃了晃，“我只对我暗杀的目标有兴趣，但哪怕如此，我的目标也并不需要我来了解，我只负责挥剑。”
　　“如果对方比你强…”
　　一时被戳到痛处，刀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晃，漫上的酒面波澜片刻，并没有溢出分毫，“没本事，那就痛快接受死亡。”
　　“哈哈，虽然你这样说，但我还是不会杀你的。”骆北昀心情好上些许，笑起来嘴角边的小梨窝都淡淡的显现出来，“君无戏言。”
　　刀影不会去细究这句话的真实性，他需要明哲保身，便清楚不要过于忤逆对方，他不再言语，只闷头喝酒，骆北昀看着他的模样，不知何时也陷入了沉思。
　　直至酒壶见底，两人都仍旧清明。
　　骆北昀似有点不满，嘟囔着嘴，宛若对于即将的作别分外不舍，“要走了？”
　　“嗯。你不放？”刀影站起身，酒的温热在体内游走着，分外舒畅，如若内力仍在，他倒有戏耍一番的冲动。
　　“放。”骆北昀看着他半会，点点头道，随后在自己的素衣夹层之中取出一支短萧，那支短萧看起来十分陈旧，通体为原木褐色，更有不少深浅不一的刀痕，做工并不精细，显然不是木匠所制，半斤八两的模样，跟眼前这个半斤八两的皇帝，倒有些微雷同。
　　骆北昀把短萧伸到刀影跟前，“喏。”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刀影有些纳闷，但仍旧在对方的目光下接过，细细打量了番，并没有任何机关，单纯是一个简单出奇的短萧，能否吹奏出旋律，都有待考究。
　　骆北昀似乎读出了他眼中的意味，不满道：“还是能够吹出声响的。”
　　说着又从对方手中抢了回来，他站在刀影跟前，把玩着这支短萧，好似求证般将洞口轻轻附于唇边，忽然之间，那悠扬的旋律便闯进了刀影的耳朵，但只三声，耳边宛若还萦绕着那余音，可却再无下章。
　　骆北昀有点气恼的把短萧拿在手中，“我还未想好接下来的旋律。”
　　刀影嗤笑声，“所以？”
　　“所以等我再吹奏出刚才那几声时，便来到我的身边吧。”
　　“什么？”刀影讶异道，他险以为自己耳朵出了岔子，却又闻对方再次复述了遍，他想对方定若只是言语上的遣词不大过关，于是严肃问道：“为什么？”
　　“不对我的身世感到同情吗？”
　　“并不。”
　　“差劲。”骆北昀嘟囔了句，又叹了口气，才道：“那就纯当两位同命相连的人来此聊以慰藉，惺惺相惜。”
　　“同命相连？”刀影细细咀嚼了这句语意，仍旧不大明白，但他也不想明白，只道一句，便负身甩手离去：“我自然还会来到这儿，不过只是为了取你性命，若你后悔，现在便可杀了我，若未有如此打算，那就，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