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游人》单子陌

10、骨肉亲

　　五更不到，骆北昀便睁开了眼，自行洗漱后，他披着一件白袄踱步出了寝殿，后劲而上的清酒让他有些微醺，他往外又迈了几步，闭着眼感受着这夜晚的习习凉风，企图让自己更加清明。此时的天仍旧黑蒙蒙一片，弯月还肆意的高挂在空中，放眼望去，就连湖心亭都模糊不清，他微叹口气，对于不多会便要上朝这件事，感到分外疲惫。
　　北国十日一朝，是从北国立国之初便制定下的规矩，北国初代皇帝如此言：国泰民安便无事日日上奏，举国欢愉岂不快哉，诚然，朕如是。于是乎，这个规定就这么世袭下来，然而北寒帝驾崩，一往平和的朝代迎来了乱世，可却并□□这样的安排，骆北昀清楚的很，在他们眼中，他上不上朝，并不会带来任何影响。
　　“陛下！”一声慌乱的呼唤，不及骆北昀转身，一件皮袄便覆在了肩头，那是件有点破旧却分外暖和的东西，“陛下，五更还未到，您这样出来走动受凉了可如何是好。”
　　袭着单薄长裙，却丝毫也不顾及自己正本能瑟瑟发抖的人便是骆北昀自小而大、当作亲娘般看待的侍女小昭，十多年后的她已然越发成熟，较于先前稚气的小姑娘，于今已是能为人母的年纪，但她一直无怨无悔随着骆北昀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此时的她，眼角已烙出微微纹路，但在骆北昀企图为她寻门亲事之时，她却悄然婉拒了。
　　骆北昀看着她一脸忧虑，虽想自嘲哪怕自己受凉也并无臣子担忧，可转而心念跟前这人的模样，于是淡淡笑道：“小昭姐，我没事，昨日酒喝多了，来清醒清醒，待会还要上朝呢。”
　　“醒酒交由我就好了，我去给您煮醒酒茶，您快回寝殿去。”小昭跺了下脚，她与骆北昀的主仆关系，在十多年间日渐淡化，但她潜意识里仍旧把握着良好的尺度，骆北昀虽不愿，却并无办法。小昭急忙忙的转身往膳堂跑去，骆北昀还未出口阻拦，看着来不及返还的皮袄，又目送着单薄如纸般的背影，他眼色微沉。
　　骆北昀很是听话的走回屋中，将对方的皮袄折叠整齐的放在椅子上，自己在另头坐定，顺手拿起桌上的酒杯，却怔神片刻，又轻轻放了下。
　　不大会，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小昭姐，我都说了是你的话不用敲门。”骆北昀大声道。
　　小昭闻言这才用肘子轻轻抵开了门扉，端着一碗清茶走进寝殿，又很老实的转身关好，为避免漏风，最终对着骆北昀一板一眼道：“陛下，我也说了，敲门这是奴婢的规矩。”
　　“你不是奴婢。”
　　“我不跟您辩，快喝吧，我去将皇袍取过来。”
　　小昭微微笑着，刚放下清茶，骆北昀便赶忙将一旁的皮袄递了上去，小昭微愣，笑着接过后才走了出去，这样的话她听闻骆北昀说了很多遍，但她明白，她与陛下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是她的皇帝，是她的恩人，这是他们无论多么亲近，无论是否看着他长大，无论是否陪伴了一辈子，都无法轻易填补的。她已足以，她无法述说她对于骆北昀是怎样一种的情感，但想要疼爱他的心情，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比起爱，更宛若亲情，但这样大胆嚣张的话，她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小昭并无多想，大步走进一旁的书香阁，骆北昀的皇袍并不在寝殿，而在此是有一定理由的，在他言语中，皇袍于他而言只是一种负累，一种不得不背负的沉重的责任，他并不是个乐于自虐的人，自然并不喜欢时时盯着这件让他疲惫的东西就寝，想来也是好笑，旁人恨不得着上，他恨不得蜕下。
　　高墙之中，墙外的人想进来，墙内的人想出去，人总是对自己未知的地带趋之若鹜，想挣脱束缚，殊不知对面仅仅是另一座早已建立好的牢笼。
　　骆北昀端起茶碗，看着零星的茶叶在茶水中浮浮沉沉，轻轻一吹，便抖动着漾起一层层水晕，淡淡的茶香袅袅的腾升着，骆北昀大力的深呼吸，便觉那茶香随着呼吸通透了自己体内，一切感官皆复苏着，他松了口气，这才异常惬意的抿了口。
　　“陛下，皇袍我已放在门外，不久便上朝了。”门外小昭轻声说道，骆北昀应了句，便听闻对方踩着鞋踢踢踏踏跑远的声响。这个时点，她还要去采集朝露，准备早点，忙得很。
　　难为她了。骆北昀常这么想，但他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偌大的冥落阁，除却小昭之外，虽名上有好几十位侍女，但却无不偷懒懈怠，她们对于骆北昀的态度暧昧不明，面上尊敬，但却能知晓内心里有多大的不屑，她们乐得清闲，也不会得到任何的惩戒，何乐不为？就连小昭也不知被嘲笑了几回，可她闷不做声，只将活儿渐渐都揽了过来。
　　皇袍席地，原是相当忌讳的事情，旧日帝王，不着皇袍也将其铺整清楚高挂在寝殿内，凸显它的尊贵，但骆北昀不言，小昭不语，两人十足默契的将它所代表的威严压制为普通的一件衣裳，这样的日常，已是十分普遍，他们各自拼命的生活着，已无过多的余力去为一件衣裳操心。
　　骆北昀推开门，将衣盘拿起，走回寝殿中，就着跟前的铜镜，将皇袍披在身上，陡然之间，气场全变，他绷着脸，宛若一位真正的明君，尊严盖地，气煞四方，但不大会，他便泄下气来，揪了揪自己的发梢，像只委屈的卷毛犬，懊恼的摇摇头。